刘波几乎是蹿到段思平面前的,那张圆脸上每一颗雀斑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兴奋和某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得意,让他看起来像只刚偷到油的小耗子。他一把抓住段思平的手腕,力气大得离谱,把段思平往人少的楼梯拐角拽。
“平子!平子!出事了!大新闻!”刘波的声音压得低,却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着气泡,热气喷在段思平耳边。
“又怎么了?”段思平被他拽得跟蹬,皱着眉甩开手,心里那关于“倒数123天”的弦微微绷紧。最近他正跟一道反复出错的电路综合题较劲,晚自习的规划排得满满当当。“火烧图书馆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时间不是这么浪费的。
段思平心里那点对电路题的纠结瞬间被冲散,微微一沉,脸上没动:“栽了?打架又被抓了?”
“打什么架!比那邪乎!”刘波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眉飞色舞,“丫不知道抽什么风,一个人跑校史馆那鬼地方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天一大早,被看门的老头发现,直接挺躺在进门那楼梯底下,叫都叫不醒,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就念叨两个数字!”
“啥数字?”段思平下意识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校服袖口。
“对!就俩数!”刘波伸出两手指,在段思平眼前用力晃了晃,模仿着一种呆滞、机械的语调,“‘十二……十三……’、‘十……二……十……三……’,跟卡带的复读机似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跟从坟地里刨出来的一样!校医来看了一眼,直接让送医院了!现在人还没回来,听说他妈都来了,在教务处哭呢!”
刘波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宣布了一个重大胜利。他盯着段思平,观察他的反应,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看,我说什么来着?
“可是,他跑校史馆啥?”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刘波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对“黑皮”这种蠢行的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亢奋,“反正,人现在是废了。”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颤音:“平子,你品,你细品!徐鹏勇是‘背靠背’,李强是‘十二、十三’……这像什么?”
“像什么?”段思平疑惑。
“像他妈的对上暗号了!”刘波自己揭晓答案,兴奋得鼻尖冒汗。“鬼故事!十三级台阶!精准打击!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完美,之前的憋闷和无人理会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巨大畅快:“我早就说了!陆文君那小子有问题!他下一个目标就是‘黑皮’!看,这才几天?应验了吧?”
真的是陆文君?段思平有点懵。
刘波激动地用手指在空中狂点,仿佛在戳一张隐形犯罪地图:“徐鹏勇是一个祭旗的,现在李强跟上!下一个是谁?反正一个都别想跑!陆文君这小子还挺能耐,整得跟柯南里的完美犯罪似的。”
段思平忍不住笑出声,心想这家伙怕是把自己当柯南了。
“我没开玩笑!”刘波脸上是罕见的严肃,混杂着侦探般的狂热,“我连盯陆文君好几天了!他真有点不对劲!”
“你盯他?”段思平挑眉,“你怎么盯?课间十分钟够你从教学楼蹿到小卖部再蹿回来。”
“笨!下课跟啊!”刘波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这小子这几天,每天放学都不直接回宿舍,总绕路,专挑人少、灯暗的地方走,那路线七拐八绕的,跟做贼踩点似的!而且……”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光,“他老往体育馆那边上晃悠,那眼神……啧,凉飕飕的。”
“那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刘波忽然抓着段思平胳膊晃了晃,“平子,你帮我一把!下课跟我一起盯他两天,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别去。
这声音带着熟悉的重量——那是摞在桌角渐增高的试卷,是黑板上每天被擦去又新写的倒计时,。最后一道大题的多种解法还没吃透,化学推断题总是漏掉隐含条件,英语完形的正确率像秋千一样摇摆……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所剩无几,每一粒都应该用在“正事”上,用在那些能被评分、被排名、被计入中考这个沉重砝码的事情上。
他不能再像上学期那样,把有限的精力和情绪,耗费在纠结“马赛克”那样虚无缥缈、无法归类、更无人认可答案的“怪事”上了。那就像试图用手抓住烟雾,徒劳且愚蠢。
但是,李强诡异的遭遇,陆文君反常的行踪,他亲眼所见、至今仍会猛然刺入脑海的——天空中那六个幽蓝狰狞、违背一切常理的巨字……像一群黑色的虫子,在他心里嗡嗡作响,痒得难以忍受。
“马赛克”。
这个他试图锁进心底最深处、贴上“幻觉”标签的词汇,此刻也蠢蠢欲动。陆文君脸上转瞬即逝的、仿佛信号不良的失真,徐鹏勇伤口血迹那诡异的像素化闪烁……它们不是烟雾。它们更像是冰层下的裂纹,是“正常”世界这张光滑壁纸上,偶尔翘起的、令人心悸的毛边。他抓不住,但无法假装看不见。
“把他揪出来。” 段思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更硬,像一块粗粝的石头扔进沉默的水面。这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揪出来?怎么揪?凭什么揪?
但是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个唾沫一个钉。
“就等你这句话了,平子!”刘波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强行压回喉咙,变成一种嘶哑而热切的气声,“早该这么了!老是猜来猜去,屁用没有!就得当面锣对面鼓,戳穿他,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猜来猜去?刘波不是刚刚还说盯了好几天?段思平苦笑。
他凑得更近,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息扑过来,开始眉飞色舞地勾勒他脑海中已然成型的“抓捕”计划:“晚自习一结束,咱们就直接去器材室后面蹲着!我观察两天了,他差不多就是那个点往体育馆后面溜。咱们等他过去,稍微等一会儿,然后就跟上去!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他到底钻到哪个旮旯角搞鬼!”
“然后呢?”
刘波一副“我早有打算”的表情,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咱们先盯着,看他具体什么。如果他又在摆弄他那破DV,或者在地上墙上摸摸索索搞些看不懂的名堂,那咱们就……就突然出现!打他个措手不及!问他在这儿嘛呢!看他怎么编!”
就这么简单?段思平看着刘波那副摩拳擦掌、仿佛即将上演终极对决的架势,心里那股无奈的疲惫感更重了。跟踪,蹲守,然后“突然出现”质问——这计划粗糙得简直像小学生过家家。但话已出口,泼水难收。得,就这么着吧,赶紧结束了这件事情,让生活回归该死的正轨吧。谁让自己鬼使神差,就这么答应了他。
“我们的目的是搞清楚他在什么,是不是和那些怪事有关。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审问。问清楚,看清楚,如果他真的只是在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立刻走,当什么都没发生。”
“明白!放心!”刘波满口答应,眼睛却死死盯着教室门口,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像一只拴不住的、嗅到猎物味道的猎犬。
晚自习刚结束,刘波就拽住了段思平的胳膊。“走!”他低声催促,那份急不可耐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他们远远地追在陆文君后面。陆文君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单肩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回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尾巴”。
刘波拉着段思平,充分利用着道路旁的冬青丛、垃圾桶、建筑物的拐角作为掩护,时走时停,那份过于刻意的、自以为专业的隐蔽姿态,让他看起来不像个侦探,倒像个刚从间谍电影里跑出来的、演技拙劣的龙套特工。段思平跟在他身后,只觉得一阵阵荒谬和莫名的尴尬,脚步都有些拖沓。
果然,陆文君的目的地是体育馆。他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建筑侧面,那片荒草掩映的后方。
陆文君在墙下略一停顿,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向左一转,消失在了一处堆放着更多破烂建材和废弃体育器材的阴影里。那里有个漆成墨绿色、相对完好的铁门,旁边墙上还有个褪色的、模糊能看出“宣传”二字的塑料牌。
“是这儿!以前校宣传部放器材、剪片子的地方!早废了!”刘波压低声音,语气更兴奋了,仿佛发现了关键巢。他拉着段思平,蹑手蹑脚地靠近。铁门关着,但旁边的气窗玻璃碎了一块。他们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机器运行的“嗡嗡”声,还有断续的、类似按动键盘或开关的“咔哒”声。
刘波示意段思平蹲下,自己则扒着气窗破洞,小心翼翼地朝里窥视。只看了一眼,他身体就绷紧了,回头对段思平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中放光,用口型说:“他在!在弄机器!”
段思平的心跳加快了。他也凑到另一个破洞前往里看。
房间比想象中大,像个小教室,但堆满了东西。正对门是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的木质桌台,上面固定着几台厚重的、带有无数旋钮和按钮的机器。木质桌台旁边是一个金属机柜,里面分层放着些陌生的专业设备,指示灯明明灭灭。墙上钉着几排架子,塞满了贴着泛黄标签的Betacam大盒录像带和VHS录像带。角落里堆着几盏蒙尘的灯具、白板,还有折叠的幕布。
空气里有种陈年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焦的灰尘味。一盏的灯管悬在桌台上方,发出稳定但不够明亮的白光,照亮了坐在编辑台前的陆文君,以及他面前那几台正在运行的机器。
眼前的专业设备、运行中的机器、陆文君那副“专家”般的架势,让刘波兴奋了起来,像是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想——看!他果然在搞“高科技”名堂!这些机器,这些录像带,就是他的工具!他肯定是在编辑制造那些吓人幻觉的视频!
“抓现行”的冲动冲昏了刘波的头脑。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膛鼓起,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质疑和愤怒都吼出来。然后,他不再隐藏,不再犹豫,后退半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那扇看起来结实、实则门锁早已锈蚀的墨绿色铁门上!
“哐——!!!!”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傍晚和空旷的走廊里猛然炸开,铁门狠狠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灰尘从门框和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正全神贯注、几乎将脸贴在监视屏上的陆文君,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猛地一个剧烈的痉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左手则碰翻了旁边一个装满录像带的塑料筐,磁带哗啦散落一地。
“你们什么!”愤怒的陆文君眼神中甚至可以喷出火焰。
这五个字像五块烧红的烙铁,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刘波被这突如其来的、与预想中“惊慌失措”或“心虚狡辩”截然不同的暴烈反应弄得怔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果然被戳中痛处”的兴奋和长期压抑后终于占据上风的亢奋感,让他挺直了腰板。他往前踏了一步,完全无视了地上散乱的磁带,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质问和自以为正义的神情,抬手指着编辑台上那些仍在微微嗡鸣、指示灯闪烁的设备,又指向陆文君,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我们什么?我倒要问问你,陆文君,你一个人大晚上偷偷摸摸躲在这鬼地方,搞这些玩意儿,是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