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做点儿什么呢？
那种冰冷的、被按在实验楼后污浊水槽里的窒息感，皮肤擦过粗糙水泥地的刺痛，以及“黑皮”李强那伙人哄笑离去后，耳朵里残留的嗡鸣和死寂，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他又能做点什么呢？陆文君这样啊想着，他不过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而已。
所有寻求“正常”解决的途径——老师、教导处——都在老师“小孩子打闹”的不耐烦神情，和学校“息事宁人”的疲惫处理中，显得苍白又可笑。他们维护的“秩序”，并不覆盖他所在的、布满湿滑青苔的阴暗角落。
或许可以这样…
他我这索尼DV机，冰凉的外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看着那黑洞洞的镜头，里面映出自己狼狈不堪、却异常平静的倒影。
或许，它可以成为另一扇窗。一扇记录的窗，一扇让阳光照不进角落里的黑暗，无所遁形的窗。他自己分明拥有保护自己的强大武器——用DV收集证据，制作一条影片，让这些校园里的渣滓无处遁形。
他首先锁定的目标自然是“黑皮”李强。陆文君开始有意识地留意李强的行踪。课间十分钟，李强喜欢和刚子几个人聚在哪个厕所附近的楼梯拐角？放学后，他们常走哪条僻静小路？周末补课间隙，他们会溜到哪个几乎废弃的体育器材仓库后面抽烟吹牛？
陆文君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校园的背景噪音里。DV被他小心地藏在书包侧袋，镜头盖松开，随时可以快速抽出。他利用对校园地形的熟悉——那些堆放杂物的角落、枝叶茂密的冬青丛后、教学楼之间狭窄的缝隙——提前寻找好观察和拍摄的位置。距离要足够远，以免被发现；角度要隐蔽，但又要能清晰捕捉到关键的脸部和动作。
最初几天，他心跳如鼓，每一次举起DV，手指都微微发颤，既怕被发现，又被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奇异兴奋的情绪攥住。但很快，一种冰冷的专注取代了最初的慌乱。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种天赋：极度耐心，善于预判，对光线和角度的本能把握让他的偷拍画面虽然偶有晃动，但关键信息很少遗漏。
成果很快浮出水面，冰冷而确凿。
DV机的的显示屏上，一次次定格“黑皮”李强和他的小团伙肆意欺凌他人的画面。抢钱、推搡、辱骂、围堵……每一段都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和受害者或恐惧或麻木的脸。陆文君给它们编号，标注时间地点，存入不同的磁带。
这些影像本身就像一块块粗糙的砖，在他心中垒起一道沉默的、证据的墙。墙的那边，是李强等人肆无忌惮的嚣张；墙的这边，是他益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这墙能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垒起来本身，似乎就能稍稍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被浸在脏水里的窒息感。
陆文君像个严谨的档案管理员，给它们编号，标注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和具体地点，存入不同的磁带。李强A-01，厕所东侧楼梯，周二下午四点十分。李强B-03，实验楼后小路，周四放学后。李强C-02，旧器材仓库后，周六上午补课间隙……
李强的“罪证”收集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陆文君便将镜头悄然转向了另一个目标：徐鹏勇。
出乎陆文君意料，徐鹏勇的生活有一种单调的规律。白天在课堂上魂不守舍，晚上则时常像夜行动物，熟练地翻过宿舍区的矮墙，消失在通往校外黑网吧的方向。陆文君拍下过他翻墙时略显笨拙却执拗的背影，在深夜的编辑室里，观看徐鹏勇在某家烟雾缭绕的黑网吧角落里，对着屏幕全神贯注、时而亢奋低吼、时而沮丧捶桌的画面。
然而，变化发生得突然而彻底，毫无过渡。就在初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前后那几天，徐鹏勇不再翻墙了。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抽掉了脊柱里支撑的筋骨，整个人从那种带着颓废劲和虚张声势的“混不吝”，迅速坍缩、内陷，变成一种让陆文君都感到莫名心悸的怪异状态。他的行为失去了网吧这个锚点，变得支离破碎，难以预测。
陆文君期待的画面始终没有出现。镜头里的徐鹏勇，始终是个孤独的、对着虚空咆哮或瑟缩的影子，没有拳头挥向他人，没有嚣张的欺辱…
“就这？”刘波的声音拔高，“你每天神神秘秘，鼓捣来鼓捣去，就只是为了搞这些东西？”
“不然呢？”
“我还以为……”刘波语速快得像卡壳的磁带在倒带，脸颊因激动而发红，把自己先前那套糅合了地摊文学、科幻杂志边角料和名侦探柯南情节的“完整推理”——包括什么微型录音、化学荧光、激光投影制造天空异象等等——像倒垃圾一样，混杂着羞恼，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仿佛不说完，就无法解释自己此刻巨大的期望落差。
陆文君脸上那种长久以来的冰冷麻木，第一次出现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懂刘波在说什么。随即，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扯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涩的、带着浓浓自嘲和深入骨髓疲惫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
“刘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刘波激动得发红的脸，又看向旁边将信将疑的段思平，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几乎令人心酸的无奈，“你太看得起我了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台安静的DV机，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而已。你看我这样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任何激动都更有力，“我如果有你说的那种本事，还会被他们……欺负成那样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台灯的光晕，将陆文君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贴在堆满杂物的墙上，孤单而脆弱。
刘波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那副“揭露真相”的激动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尴尬和一丝被事实迎面撞上的茫然。段思平则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底那弦却绷得更紧——如果陆文君不是“元凶”，那这一切背后，到底是什么？
“不过，”陆文君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些闪烁的屏幕和复杂的设备，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编辑台上冰凉的金属边缘，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审慎，“在拍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确实，也拍到了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段思平立刻追问，“是蓝字那天晚上吗？” 他想起了澡堂外那无法理解的震撼。
陆文君摇了摇头，侧过脸：“不。蓝字那天，我没在学校。后来才听说。”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那天晚上，天空上……真的出现了字？蓝色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千真万确！”刘波抢着回答，虽然刚才的推理被打脸，但提到那晚的亲历，恐惧依旧真实，“就挂在老校史馆上面！六个大字！‘好朋友背靠背’！徐鹏勇倒在地上，嘴里就念叨这个！好多人都看见了！不过……”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学校后来不让提，就当没发生过。”
段思平补充道，声音很稳，但眼神锐利：“我们都看见了。不像是投影，也绝对不是幻觉。字就在天上，很清晰，颜色……很不正常。而且，没过多久，就自己消失了，像溶化了一样。”
“投影……”陆文君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后来也听说了各种传言，比你说的还离谱。”他显然对那些光怪陆离的解释并不相信。“不过，我拍到的‘不对劲’，跟天空上的字没什么关系。”
他不再多说，弯下腰，从编辑台下面拖出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盒贴着不同标签的MiniDV磁带。他熟练地翻找着，指尖划过一个个手写的编号：“李强A系列”、“李强B系列”、“徐鹏勇-行为记录”……最后，他抽出了三四盒标签相对净、只简单写着期和缩写（如“XLG”、“NS”等）的带子。
“这些，是我在不同地方，拍到的有问题的片段。”陆文君将其中一盒入编辑机旁边的放像机。主监视器亮起雪花，随后出现一段摇晃的、但相对稳定的画面。看角度，像是从某个较高的窗户或阳台。
画面里是黄昏时分，光线昏暗。徐鹏勇独自站在场旁边，背对镜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激动地比划着，嘴唇快速开合。
“注意看这里，还有听。”陆文君将画面暂停在徐鹏勇侧脸因激动而扭曲的某一帧，然后切换到音频分析界面。除了呼啸的风声和徐鹏勇模糊激动的呓语，在某个特定时刻，音频频谱图上突兀地跳起一截尖锐的、完全不同于环境噪音的高频信号，伴随着几乎同步的、画面中徐鹏勇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不自然的抽动，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这个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他的声音。”陆文君指着那截异常信号，“我检查过机器，当时没有其他扰源。”
他又换了另一盒带子。这次画面是夜晚，镜头似乎藏在某棵树的枝叶后，对着远处校史馆黑黢黢的轮廓。时间显示是深夜。画面很暗，噪点很多。陆文君将画面局部放大，对准校史馆二楼某一扇窗户。在播放到某一秒时，他按下了暂停。
“看这里，”他指着那扇窗户毛玻璃后极其微弱的一点反光，“这不是月光。月光不是这个颜色和亮度。而且，你们仔细看窗户玻璃上映出的……对面宿舍楼的灯光。”
段思平和刘波凑近屏幕。在极度放大、充满噪点的画面中，勉强能分辨出，校史馆窗户玻璃上映出的宿舍楼灯光轮廓，与现实中宿舍楼的实际轮廓和灯光位置，存在极其微小的、但确实可辨的错位和扭曲，仿佛玻璃本身是一个劣质的、曲率不对的透镜，或者……映出的景象是另一个略微不同的“版本”。
“还有这段，”陆文君换了第三盒带子。画面是白天，李强和刚子几个人，正骂骂咧咧地从旧体育馆后面走出来，似乎刚在里面抽了烟。就在他们经过体育馆侧面一段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时，镜头正好捕捉到他们映在光滑瓷砖上的、被拉长的扭曲影子。
陆文君将播放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过。就在李强的影子随着他迈步而移动的某一帧，他影子的头部和肩膀部分，与身体的实际动作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大约一两帧的“延迟”。就像老式动画的作画失误，或者信号传输的不同步。紧接着，在下一帧，那“延迟”的影子部分边缘，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非自然的、类似电路板故障般的细碎彩色噪点，旋即恢复正常，与身体重新同步。
“这……”刘波瞪大了眼睛，之前的怀疑和尴尬被一种更原始的惊疑取代，“这什么鬼？影子……还能延迟？还有彩色麻子？”
“最诡异的录像片段其实是这个…”陆文君的手指在那一排排按期编号的磁带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盒标签上只简单写着“XLG-夜”和期的带子上。
这是两天前的录像片段。正是“黑皮”李强遭遇“十三级台阶”、第二天精神恍惚、被校工从校史馆楼梯下发现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