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羊礼之后,罗玄有整整七天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空间里,一个人待在那间放工具的小木屋里,没有点灯,没有吃饭,甚至连水都没怎么喝。洪倩去过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他没应。第二次她推门进去,摸黑找到他的手,把手里的粥碗塞进他掌心,他握住了,但没喝。洪倩没有多说什么,退出来,把门带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风从很远的山谷里灌过来,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什么也没有碰到,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人,曾经站在靶场上,站在国旗下,对着钢枪和军徽宣过誓。那些誓词里有一句——”保卫祖国,保卫人民”。他背过无数遍,在烈下,在暴雨中,在凌晨四点的场上,在每一次精疲力竭快要倒下去的时候。那些誓词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里,钉了十年,钉到骨头都变了形,变成了一辈子都掰不直的形状。
然后他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没有祖国需要他保卫的世界,穿越到一个皇帝跪了、朝廷降了、所有人都在逃的世界。他的誓词在这里没有用,他的本领在这里没有用,他这个人——在穿越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只是一个会赶车、会劈柴、会人的丈夫和父亲。不是这些身份不够好,是太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
洪倩明白这种感受。一个曾经把整个生命都交付给某种信仰的人,忽然有一天那种信仰不存在了,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面都是地平线,没有路,没有方向,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你必须走,因为你停下来就会死。罗玄在穿越后选择了”走”,他走得很好,走得比任何人都稳。但洪倩知道,他一直在找——不是找一个地方,是找一个让自己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的方式。
起义,就是那个方式。不是反后梁,是抗北狄。不是要做皇帝,是不想再看到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五皇子战死、皇帝披着羊皮被人牵着走。他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见过太多不该跪的人跪了,他不想再见了。
第八天早上,罗玄从小木屋里出来了。他刮了胡子,换了净衣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腰间的长刀换了一把新的——空间里有铁矿石了,是空间升级后新出现的资源,洪倩用意念开采出来,罗玄自己画了图纸,在铁匠铺——不,在空间里自己搭了一个简易的锻炉,一锤一锤地打出来的。新刀比旧刀长两寸,重一斤,刀身的弧度经过反复调整,是他记忆中某一把制式军刀的数据。
洪倩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罗玄走过来,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吃了吗?”他问。
洪倩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罗玄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度很小,但洪倩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在黑暗中待了七天、终于重新看到光的脸,憔悴,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火焰,是灰烬下面的余火。看不到火苗,但你知道它还在烧,永远不会灭。
“倩倩,我要在寨子里招兵。”
洪倩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你确定吗”。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灶房又盛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罗玄手里。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招兵。”
罗玄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说了一句让洪倩愣在原地的话。
“我本来想叫它’义军’。但郑秀才说,义军这个名头太轻了,谁都可以叫。山贼叫义军,土匪叫义军,溃兵叫义军,谁拉一拨人都能叫义军。他说要叫就叫——’敢战军’。三个字。敢战。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的人,敢打。”
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上升,模糊了罗玄的脸。但洪倩看清了他说话时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敢战军。”洪倩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好名字。谁起的?”
“郑秀才。”
“郑秀才知道你要招兵了?”
“不知道。”罗玄把碗放在灶台上,”他只是在写《正气歌》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说这个世道缺的不是兵,是敢战的兵。我说好,那就叫敢战军。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讲课。”
洪倩靠在灶台边,双手抱,看着罗玄。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兵,你打算招谁?”
罗玄没有犹豫。
“陈石头。”
陈石头来找他们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刀。不是什么好刀,是一把豁了好几个缺口的砍柴刀,刀把用麻绳缠了又缠,缠得像个木乃伊。他把砍柴刀往地上一顿,看着罗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
“姜兄弟——不,罗玄兄弟。我听说了。你要招兵。我想跟你。”
罗玄看着他。陈石头的脸上有伤,是前几天上山砍柴时被树枝刮的,结了痂,黑红色的,横在颧骨上像一道丑陋的纹身。他的手还是那双泡豆腐泡出来的、没有茧子的手,但现在有了——不是茧子,是血泡。砍柴砍的,磨得破了皮,结痂,又磨破,又结痂,一层一层,硬得像石头。
“你想清楚了?”罗玄问,”当兵不是砍柴。砍柴砍不好,伤的是自己。当兵打不好,丢的是命。你死了,狗子怎么办?”
陈石头的手抖了一下。砍柴刀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像敲在碗沿上。
“狗子……”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刮过铁锅,”狗子我托给洪娘子了。我跟他说了,爹去打北狄人,打完就回来。他不让我去,抱着我的腿哭。我说狗子,爹这辈子就是个做豆腐的,从来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爹想做一件,让你以后说’我爹打过北狄人’。”
他蹲下来,把砍柴刀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哭,哭得像个孩子。
罗玄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陈石头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明天卯时,寨门口,我教你用刀。”
陈石头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那种光洪倩见过——在子宸第一次写对”人”字的时候,在陈小狗第一次握住毛笔的时候,在她自己第一次用意念收割完一亩麦田的时候。那是一个人确认自己”有用”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第二天卯时,寨门口来了九个人。陈石头是第一个到的,天还没亮就站在寨门口了,手里握着那把豁了口的砍柴刀,站得像一棵生了的树。后面来的八个人,有寨子里原本的住户,有逃难来的流民,有从前线溃退下来、不愿意再往南跑的散兵。他们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有的什么都没拿,空着手站在晨风里,像一排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下的树。
罗玄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头盔,只是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他自己打的那把新刀。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九个男人面前,又长又宽,像一面展开的旗。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兵。”罗玄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说话的对象。”兵是朝廷的,朝廷跪了,兵也跪了。你们不是兵,你们是人。人不需要跪任何人。北狄人要你们跪,你们打不打?”
“打!”陈石头第一个喊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打!”后面的人跟着喊。喊声不大,九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还比不上寨子里一头牛的叫声。但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决心。不是热血上头的那种决心,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站在了这里的决心。
罗玄没有再说别的。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第一个科目,站姿。”
敢战军的训练,从站姿开始。罗玄让九个人排成一排,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绷直,收腹挺,肩膀后张,下颌微收,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不,这里没有裤缝,中指贴于大腿外侧。九个人站得歪歪扭扭,陈石头的膝盖弯着,像随时准备蹲下去;旁边一个叫刘铁柱的散兵站得笔直,但肩膀一高一低,怎么看怎么别扭。罗玄一个一个地纠正,走到每个人面前,把他们的下巴抬起来,把肩膀按下去,把膝盖顶直,把脚跟并拢。
“你们不是在站,你们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我在这里。我没有跑,没有跪,没有躲。我就站在这里。谁要想让我跪,先把我打倒。倒了我也会再站起来。站起来还是要站着,站着就是告诉所有人,还有人没跪。”
九个人站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洪倩提着食盒来了。粥,饼子,咸菜,还有一壶热水。九个人蹲在寨墙下吃饭,吃得呼噜呼噜响,像九头饿了好几天的猪。陈石头吃着吃着忽然哭了,粥从碗里洒出来,烫了手,他也不觉得,就端着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粥里。
“怎么了?”刘铁柱捅了捅他的胳膊。
陈石头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和粥一起喝了下去。
“没事。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饼子掰了一半,塞到陈石头碗里。
“活着是挺好的。所以不能让北狄人弄死。咱们弄死他们。”
训练第二天,人数变成了十四个人。第三天,二十一个人。消息在寨子里传开了,像春天的草一样,不知道从哪棵先开始绿的,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绿了半面山坡。来的人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有四五十岁的老汉,有从常州府一路逃过来的书生,有在桐柏山里躲了好几个月的猎户。卢大旺没有阻止,甚至暗中送了二十斤粮食过来,说是”给新兵补补身子”。罗玄收了,让洪倩记在账上,说以后打了胜仗双倍奉还。卢大旺摆了摆手,说不用还,你们打赢了就是还了。
洪倩每天记账,每天备粮,每天熬一大锅骨头汤送到训练场。那些骨头是从空间里的牲畜身上取的,猪骨牛骨羊骨,熬得汤色白,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星。训练场上那些男人,一个个喝得满头大汗,喝完把碗一放,抹一把嘴,转身继续站军姿、走队列、练刀法。他们不知道这些骨头汤里的骨头是从哪来的,洪倩也不需要他们知道。她只知道这些人需要力气,而她有办法给他们力气。
敢战军在卢家寨的名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叫好,有人开始支持,也有人开始担心——寨子里的存粮够不够?这么多人会不会把粮食吃光?北狄人还没打过来,寨子里先闹怎么办?这些担心不是多余的,洪倩每天都在算账,算得比任何人都仔细。寨子里的存粮加上空间里的存粮,够敢战军现有的二十一个人吃半年。半年后,如果仗还没打完,如果北狄人还没被赶走,如果他们还活着——那就继续想办法。半年的时间,够她种出更多的粮食。
但洪倩知道,敢战军最大的问题不是粮食,不是武器,不是训练。是规模。二十一个人,打什么仗?打山贼都不够,何况是北狄人的铁骑。罗玄需要更多的人,但人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他们需要走出去,去附近的村子、镇子、寨子,去告诉更多的人——这里有一支军队,它不叫义军,叫敢战军。它的旗子上写着一个”汉”字。它不要你跪,它只要你站起来。
罗玄决定,第一个目标,是桐柏山北麓的青石寨。
青石寨在桐柏山北面,离卢家寨大约四十里,走山路要大半天。洪倩没去过,但她听寨子里的人说过——青石寨比卢家寨大,人也多,寨主姓孟,叫孟铁柱,以前是个猎户,后来带了百来号人占了那座寨子,自封寨主。他不接受后梁朝廷的号令,也不跟北狄人,就那么守着寨子,谁来了都挡在门外。
“这个人,可以争取。”罗玄在灶房里摊开一张他自己画的地图,用手指点了点青石寨的位置,”他不是朝廷的人,不是北狄的人,他就是个想活命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拒绝一个打北狄人的机会。”
洪倩看着地图上那个用炭笔画的圆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跟他谈?”
“带着兵去谈。”
“带多少人?”
“全部。二十一个人。”
洪倩想了想,点了点头。二十一个人,不多,但也不少。打是肯定打不过青石寨的百来号人,但去”谈”就够了。二十一个人,站成两排,刀出鞘,旗展开,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语言。
出发前一天晚上,洪倩在空间里给罗玄准备行装。她拿出最好的那件冬衣,用羊毛和兔毛混纺的,深灰色,合身得体,穿在身上像个体面的军官,而不是一个逃荒的猎户。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木屋的桌上,又拿出那双她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反复改了好几次的皮靴。靴子是用空间里的牛皮做的,鞋底纳了厚厚的麻线,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很稳。她把靴子放在衣服旁边,退后两步,看着那套行装。
“还差一样。”罗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洪倩转过头。罗玄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面旗,白布,黑字,写着”汉”。
“带上。”洪倩说。
罗玄把旗卷好,塞进包袱里。
“带上。”
天还没亮,罗玄就带着二十一个人出发了。洪倩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二十一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罗玄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那把新刀,背上背着那面卷起来的旗。他走路的姿态和在逃荒路上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低着头,弯着腰,像一头在风雨中拱着脊背往前走的牛。现在他的脊背是直的,下巴是抬着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吱咯吱响。
子宸站在洪倩身边,手里牵着子珩。子珩还不懂什么叫”打仗”,什么叫”出发”,但他看到爸爸走了,嘴巴扁了扁,想哭,被哥哥塞了一块糖在嘴里,立刻忘了哭的事,专心致志地吃糖。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子宸问。
洪倩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子宸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那种只有孩子对父母才有的、毫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
“办完事就回来。”
“能办成吗?”
洪倩看着那条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山路,山雾太浓了,浓得把二十一个人的身影吞得净净,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在雾里走着,朝着北边,朝着青石寨,朝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能。”洪倩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她在说这个字的时候,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热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说——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