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钦今年三十四岁。
陆家在医疗器械行业里算不上老钱,但也绝对不是新贵。他爷爷那一辈是做药品批发的,他父亲把生意做到了医疗器械领域,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三代。
他接手公司的时候,二十六岁。
那年父亲查出尿毒症,晚期。从确诊到离世,八个月。那八个月里,陆时钦一边跑医院,一边接手公司。父亲在病床上交代事情,他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记。有时候父亲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合上电脑,看着窗外发呆。
父亲走的那天,他跟公司几个元老开会开到凌晨两点。开完会回到医院,父亲的病床已经空了。
护士说,走得很安静,没受罪。
他没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哭过。
后来有人跟他说,陆时钦这个人,冷。
他听见了,没解释。
冷就冷吧。他不需要别人觉得他热。他只需要把公司做好,把父亲留下的摊子撑起来,把那几百号员工的饭碗端稳了。
他做到了。
八年时间,公司营收翻了三倍,业务从单纯的医疗器械代理扩展到自主研发,在血液净化领域站稳了脚跟。圈内人提起“健帆生物”,都知道这家公司这几年势头很猛。
但陆时钦自己知道,他们缺一样东西。
原研药。
或者说,原研产品。
他们代理的产品再好,也是别人的。他们仿制的产品再像,也是仿的。真正能让人记住的,是那些“从零到一”的东西——就像当年康健生物科技做出全球首支树脂吸附血液灌流器一样。
他看过康健生物科技的故事。创始人董凡,当年带着六十一个员工凑钱买下年年亏损的小厂,从零开始做研发,被人质疑,被人嘲笑,被人赶出门。后来硬是做出来了,做到了全球第一。
陆时钦佩服这样的人。
他也在找自己的产品。
三年前,他注意到一种原研药的研发进展——用于肾性贫血的新型药物,如果成功,可以大幅改善透析患者的生活质量。国内有几家科研机构在做,但进展缓慢。他找上门,一家一家谈,最后跟其中一家签了开发协议,同时跟三家三甲医院达成临床研究。
市第三人民医院是其中之一。
肾内科的张主任是这个的牵头人。陆时钦跟他见过三次,每次都在张主任的办公室里,谈的都是数据和进度。张主任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说他“不像个商人,像个做学问的”。
陆时钦听了,没接话。
他不是不想当商人,是他觉得,有些事情比赚钱重要。
比如,让那些每周做三次透析的患者,能少受点罪。
沈念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今天来的这个陆总,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第一,他空着手来,被拒绝了没发火,老老实实去补手续。
第二,他看病历看了三个多小时,每份都翻得很仔细,不是走形式。
第三,他走的时候道歉了。
第四,他把那杯水忘了。
她想起那杯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到底有多专心,一下午不喝水都不知道渴?
她把那杯水倒掉,一次性纸杯扔掉。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
离值班结束还有十一个小时。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是《病案管理实用指南》。下个月要考主管技师职称,她得复习。
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林双发来的微信语音。
“念念,今天那个相亲对象,你猜怎么着?”
沈念没回。
林双又发一条:“他说‘你闺蜜长得挺好看的,能介绍给我吗’——我X,这人是不是有病?”
沈念笑出了声。
她按下语音键,说:“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这种人,见第一面就敢问这种话,以后什么不敢?拉黑吧。”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窗外,雨渐渐小了。
病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陆时钦回到家,已经八点。
阿姨做好了饭,放在桌上,用保温罩盖着。他一个人住,CBD的大平层,空空荡荡,也冷冷清清。
他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沈念。
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那句话——
“您没证明,我给您查了,万一出了事,责任是我的。您有证明,我给您查,责任是制度的。您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这话说得清楚,通透,不卑不亢。
他想起公司里那些见了自己就紧张的员工,想起那些说话绕来绕去的方,想起那些恨不得把自己捧上天的供应商。
很少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像对普通人一样说话。
他吃完饭,上楼,打开电脑,继续看今天复印回来的数据。
数据很好。患者的各项指标改善明显,再积累一段时间,就可以做中期总结。
他给张主任发了一封邮件,简单汇报了情况。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圆脸姑娘扛着饮水机水桶,动作利索,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睁开眼,笑了一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