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舟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本来不及思考,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伸出颤抖的双手。
他一把夺过那瓶澄黄色的汽水,甚至顾不上擦一擦瓶口,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去。
“咕咚,咕咚……”
清凉的汽水夹杂着欢快的二氧化碳气泡,瞬间冲刷了他枯的喉咙。
那块死死卡在食道口的硬馒头,在汽水的强力润滑下,终于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咳咳……呼……哈!”
顾明舟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宛如一条刚刚被扔回水里的濒死之鱼。
他那张因为缺氧而憋得青紫的脸,终于在汽水和新鲜空气的滋润下,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活……活过来了……”
顾明舟无力地靠在硬座靠背上,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还没等他彻底缓过神来,那股浓郁、霸道的烤鸡腿香气,便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香。
实在是太香了。
那鸡腿烤得外焦里嫩,金黄的鸡皮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脂,正顺着油纸边缘悄悄滑落。
顾明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嘟”声。
他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南音。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风衣,气质清冷高贵,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吃吧,不收你钱。”
沈南音微微扬了扬下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听到这话,顾明舟哪里还能忍得住。
他道了声谢,一把抓起那只肥美的大鸡腿,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
鸡肉入口的瞬间,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肆意绽放,香得他几乎要将自己的舌头一起吞下去。
他吃得飞快,红油沾满了他的嘴角和下巴,连手指上的油渍都舍不得浪费。
不过两三分钟,那只硕大的鸡腿就被他啃得净净,连骨头关节处的软骨都被咬碎嚼烂了。
“嗝……”
顾明舟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洗得发白的袖口擦了擦嘴。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要是没有你,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绿皮火车上了。”
顾明舟冲着沈南音抱了抱拳,眼眶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感激。
“我是真没想到,一个冷馒头能有这么大的伤力。”
沈南音慢条斯理地递过去一张净的纸巾,淡淡地开口:
“堂堂华夏最高学府法学系的高材生,南下大展宏图的准律师。”
“要是真因为一个冷馒头憋死在火车上,那确实能上明天的社会版头条了。”
听到“法学系”和“准律师”这几个字,顾明舟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有些警惕地看着沈南音,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破旧的帆布包。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你调查我?”
沈南音指了指他那只放在小桌板上的墨水钢笔,以及白衬衫口袋里隐约露出的半截学生证。
“很难猜吗?最高学府的校徽,我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沈南音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完美掩饰了自己拥有财富天眼的事实。
顾明舟松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什么高材生,不过是个连学杂费都交不起,只能灰溜溜辍学的穷光蛋罢了。”
“家里砸锅卖铁送我上学,可临到毕业,我却连书都读不完。”
“这次南下,我就是想去深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个写字楼当个法务助理,先混口饭吃。”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失落的年轻人,沈南音的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算盘。
未来的华夏法学巨擘,现在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这种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她要是放过了,就白在华尔街混了三十年。
“深圳不用去了,那边的法务助理一个月也就几十块,还不够你吃饱饭的。”
沈南音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顾明舟。
“我这里刚好缺一个私人法务顾问,专门帮我处理一些商业合同和政策规避的问题。”
“你有没有兴趣,跟我混?”
顾明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娘。
“你?找我当法务顾问?”
他有些狐疑地打量着沈南音,虽然这姑娘气场强大,但看着实在太年轻了。
“老板,我虽然缺钱,但我可是很专业的,一般的零工我可不接……”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沈南音竖起了一白皙纤细的手指。
“一个月,一千块。”
“噗——!”
顾明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健力宝汽水,直接毫无保留地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衣袖擦着桌子,一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南音。
“多……多少?一千块?!”
在八十年代末,全国的平均月工资也不过在五十元到八十元之间。
一个大学教授的薪水,也不过百元左右。
一千块一个月,在这个万元户都算是有钱人的年代,简直就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嫌少?如果做好了,后续还会有业务提成。”
沈南音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顾明舟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眼前的这位,本不是什么普通姑娘,这分明是下凡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啊!
“老板!不,义父!”
顾明舟几乎在瞬间完成了心态的转变,脸上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谄媚。
“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只要不违反宪法,您让我去告谁,我就去告谁!”
看着顾明舟这副顺杆爬的狗腿模样,沈南音有些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未来那个在国际法庭上把洋人辩得哑口无言的冷酷法学巨擘,年轻时居然是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
“空口无凭,我们得签个合同。”
沈南音指了指他手边的钢笔。
顾明舟一拍大腿,有些懊恼地在自己包里翻找起来。
“哎呀,老板,我这包里都是法学书,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净的白纸来……”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刚刚包鸡腿的那张牛皮油纸上。
那张纸虽然沾满了鸡油和红酱,但背面却是一片净的空白。
“有了!”
顾明舟咧嘴一笑,一把扯过那张散发着油香的鸡腿包装纸,在小桌板上细心地抹平。
他拔开钢笔帽,脸上的谄媚在动笔的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严谨与专注。
“唰,唰,唰……”
钢笔尖在粗糙的牛皮纸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明舟连草稿都没打,甚至连法律条文的序号都背得一字不差。
他用极其流利、漂亮的行书,在鸡腿纸的背面写下了一份劳动雇佣合同。
沈南音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手写的内容。
仅仅看第一条,她的眉毛就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
这份合同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让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严谨。
顾明舟不仅完美规避了当前国家对于私人雇佣劳动力的一切法律红线。
甚至还站在沈南音的角度,制定了极其苛刻的保密协议和违约赔偿条款。
那条款之详尽、逻辑之严密,简直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毫无保留地卖给了沈南音。
“老板,您看看,这样写合不合适?”
顾明舟写满整张纸后,有些讨好地把这本特殊的合同推到了沈南音面前。
沈南音看着那张沾着鸡油、却写满了最顶尖法律术语的牛皮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律师,你对自己下起狠手来,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这合同要是签了,你这辈子可就只能给我打工了。”
顾明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神色认真:
“能给一个月开一千块的老板当牛做马,那是我的荣幸。”
“这不叫剥削,这叫来自金钱的温暖洗礼。”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大名,顺便用大拇指在旁边的红色油渍上抹了一下,重重地按在了名字上。
“啪。”
一个油乎乎的红手印,赫然纸上。
沈南音微微一笑,也拿起笔,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搞钱小分队的第一位核心成员,正式归位。
就在两人刚刚收起这份“鸡油合同”的瞬间。
头顶上方的列车广播喇叭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滋……”
紧接着,列车员那有些沙哑的南方口音,在有些闷热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前方到站,南城中转站。”
“请在南城站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车门下车……”
南城,到了。
听到广播,沈南音缓缓站起身,将那只装了一百万现金的沉重帆布包挎在了肩上。
顾明舟极有眼色地抢过沈南音手里的灰色行李箱,单手拎起,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前。
他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专业贴身法务兼助理的角色,脸上写满了劲。
“老板,咱们下了车,第一步先去嘛?”
沈南音顺着车窗看向外面逐渐清晰的站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自信的冷笑。
她轻轻拍了拍身侧沉甸甸的帆布包。
“顾律师,准备活了。”
“第一站,咱们去教教本地的国库券黄牛,什么叫合法的‘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