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天没亮,海面上就起了雾。
陆沉站在舰桥顶上,看着白茫茫的雾气从东南方向缓缓推过来,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水面上。能见度在半个小时内从五公里降到了不足五百米。军舰的船头和船尾都隐没在雾气中,只剩下中间一段甲板还隐约可见。
“这雾要散至少要到中午。”马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是没加糖的黑茶——舰上的茶叶昨天就喝完了,这是用泡过两遍的旧茶叶又煮了一壶。苦得皱眉头,但好歹有口热乎的。
“转移计划要推迟?”
“不能推迟。”陆沉摇了摇头,“雾天虽然能见度差,但风浪小,水面平静。对于满载伤员的运输来说,反而是好事。只要控制好速度,比在大太阳底下颠簸着走更安全。”
马东喝了一口苦茶,没说话。陆沉知道他担心什么——雾天航行,最大的危险不是风浪,是撞船。这片水域上不只有他们在跑运输。基地的渔船、零散幸存者的小艇、甚至可能还有那些不愿意靠近基地的流民船只,全都在同一片雾里摸索。谁撞上谁都是灭顶之灾。
“今天的航班,我亲自开。”马东把搪瓷杯搁在栏杆上,“你留在舰上。昨天名单出来之后,有些人情绪不太对。吴姐压不住,得你在。”
陆沉皱了皱眉:“谁?”
“还能有谁。不想走的那几个。”
按照昨天各组组长拟定的名单,首批转移的是伤员、老人和孩子,共计十七人。名单张贴出来之后,大部分人没有异议,但有几个名字不在上面的人找到了吴姐,说他们也应该算伤员。一个是搜救组的老丁,说腰扭了三天了,不了活,要求第一批走。一个是后勤组的刘婶,说自己高血压,随时可能晕倒,留在舰上不安全。还有一个是警戒组的士兵小葛,膝盖在灾前就做过手术,这几天一直肿着,但咬着牙没跟任何人说,是他班长发现了硬给他报上去的。
陆沉走到医务室的时候,苏澜正在给小葛做检查。
小葛坐在行军床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肿得发亮的右膝关节。苏澜的手指轻轻按压髌骨周围,每按一下,小葛的眉梢就跳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关节腔积液。髌骨研磨试验阳性。”苏澜直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膝关节半月板损伤,旧伤复发。需要做关节镜手术——这里的条件做不了。必须去基地。”
小葛的脸色变了:“苏医生,我不走。我是警戒组的,舰上的防卫——”
“舰上的防卫不缺你一个瘸腿的兵。”苏澜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到了基地把腿治好,想回来没人拦你。现在这个样子,站岗都站不稳,真遇到事你准备怎么警戒?用拐杖敲人?”
小葛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了头。
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苏澜今天换了发型——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用那铅笔簪得稳稳当当。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更练,也更疲惫。因为头发全部收拢之后,脸上的棱角就藏不住了,眼下的青黑和颧骨上的擦伤一览无余。
“你昨天又没睡。”陆沉说。
“睡了三个小时。”苏澜收拾着检查器械,头也不抬,“昨天从基地带回来的药品清单需要录入。基地卫生站的库存系统和舰上的完全不一样,光是核对名称就花了两个小时。”
“今天你第一批走吗?”
她把器械盒合上,啪的一声轻响,“第一批走的伤员里有三个需要途中监护的——一个重度烧伤还在植皮恢复期,一个昨天刚拆了腔引流管,还有一个是阿珍。”
“你从灾后第一天就没好好睡过。三天前你在暴风雨里守了一夜伤员,两天前你在‘沧海号’上颠了两百多公里,昨天你在基地做了一整夜手术。”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跟我说过,你是医生,病人的命在你手上。但如果你倒了,这一百多号人里找不出第二个医生。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
苏澜沉默了几秒。
“这样。”她说,“我今天随船送伤员过去,到了基地之后在卫生站休息。马东今天不是还要回来吗?我不跟他回来。这样可以吗?”
陆沉想了想,点头。
“好。但说话算话。”
“我是医生,医嘱是专业判断。我给自己下的医嘱,当然算话。”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你在舰上,也别太拼。吴姐说昨天名单出来之后你跟几个有意见的挨个谈了话,一直谈到半夜。你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照顾到了,谁来照顾你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苏澜说,“人不是机器。地震监测员也是人。”
她说完就拿起病历本走出了医务室,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陆沉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
上午八点,雾气依然没有散。
马东站在“沧海号”的驾驶台上,把仪表盘上的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了一遍。油量、电压、冷却液温度、舵机响应——每一项都正常。这艘蓝白涂装的游艇已经跑了三趟远航,除了表面多了几道划痕,性能没有任何衰减。
“不愧是德国造的发动机。”马东拍了拍仪表盘,语气里充满了对工业文明的敬意。
首批转移的十七人正在排队登船。吴姐在船舷边挨个点名,每念一个名字就在名单上打个勾。她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发闷,但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
伤员先上船,被安排在船舱里的床位和座位上。两个卫生员来回跑着给重伤员调整靠垫和固定绑带。阿珍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个铺位上,苏澜亲自给她量了血压、听了胎心,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让她登船。
“马东,你老婆在船上,开稳当点。”吴姐朝驾驶台喊了一声。
“放心。”马东头也没回,但他的耳朵红了。
老人和孩子接着登船。小雨排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一个用旧枕套改的小书包——那是吴姐昨晚连夜给她缝的,里面装着半块压缩饼、一小瓶水和一片从赵铭那里要来的光伏板碎片,她当成宝贝一样揣着。
走到船舷边时,小雨停住了脚步,转身跑回来,跑到陆沉面前。
“叔叔,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叔叔晚上就过去。”陆沉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到了岛上要听苏姐姐的话。晚上睡觉不许踢被子。”
“我没有踢被子。”
“你踢。前天晚上吴姐给你盖了三次。”
小雨瘪了瘪嘴,然后用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语气说:“那你晚上过来的时候要小心。天黑了,有鲨鱼。”
“好。”
小雨伸出小拇指。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雨念完,转身跑上了船。
苏澜最后一个登船。她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陆沉也点了点头。
“沧海号”的发动机轰鸣起来,船身缓缓离开军舰。雾气很快吞没了它的轮廓,只留下发动机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雾气融为了一体。
陆沉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吴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丁和刘婶还在餐厅等着。你要不要先去吃口东西再去见他们?”
“不用。直接去。”
老丁和刘婶坐在餐厅的角落里,面前各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看见陆沉进来,老丁下意识地用手扶了扶腰,眉头皱得更深了。刘婶则把目光移开,盯着墙上的一个污渍,像是在研究它的化学成分。
陆沉在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碗粥也端了过来。他早上还没吃东西。
“你们的申请我看到了。”他一边喝粥一边说,语气不像在谈正事,倒像是在聊天,“老丁的腰是搬运物资的时候扭的,四天前的事。刘婶的高血压是旧病,灾前就在吃药。”
老丁和刘婶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没想到陆沉把他们的情况记得这么清楚。
“我理解你们想早点上岸。基地有医院,有降压药,有更好的生活条件。换了我也想第一批走。”陆沉放下粥碗,“但名单的标准是组长们一起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伤员优先,指的是目前无法自理、需要紧急医疗处置的伤员。老丁,你的腰扭了之后还能走路、能坐下、能自己吃饭。刘婶,你的血压昨天卫生员量了,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比灾前控制的还好。”
“我那是因为这两天活少,歇过来了。”刘婶急忙说,“要是再安排我搬东西,血压肯定上去——”
“那你今天搬东西了吗?”
刘婶语塞。
“没有,对吧。你的工作是协助炊事组切菜和分餐。切菜站着,分餐站着,但不用弯腰,不用负重。吴姐还特意给你安排了一把高脚凳,累了可以坐。老丁也是——马东把你调到了后勤组,只负责清点物资,不搬运。这些是你们组长在照顾你们,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老丁盯着自己的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刘婶的眼眶有点红。
“我十五岁进纺织厂,了三十年。”刘婶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从来没过队、抢过别人的东西。我知道名单是公平的,就是怕。怕万一第二批走不了,万一船坏了、雾不散、基地的名额满了——”她抹了一把眼睛,“我儿子在南京上大学。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要是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在这里。”陆沉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明天还有第二班船。后天还有第三班。所有人都能上岸,一个不落。这是我对所有人的承诺。你给我一天时间。”
刘婶抬起头,看着陆沉。陆沉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还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好。”刘婶说,“我再等一天。”
老丁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沉拿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老丁,“你的腰伤,苏医生走之前留了一瓶红花油在医务室。你去找卫生员拿,每天早晚各擦一次,三天应该能好转。好转之后回搜救组报到——你的组长说你水性最好,搜救组缺你这样的人。”
老丁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话:“知道了。”
中午时分,雾气渐渐开始消散。海面上的能见度恢复到了两公里左右。对讲机里传来马东的声音,说他已经在返航途中,预计下午两点左右到达,准备拉第二批转移人员。
第二批转移名单有十八人,以女性和体弱者为主。吴姐已经在挨个通知了。甲板上能看到有人在打包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打包的,大部分人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舰上发的一条毛毯,没有别的私人物品。六天来他们失去了旧世界里的一切,但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因为没有什么还能被拿走。
下午三点,一个意外的消息从对讲机里传来。
“陆沉,这里是‘沧海号’。跟你说个事。”马东的声音有些异样,不是紧张,更像是难以置信,“我在返航途中,路过港区外围的时候看到了一艘船。”
“什么船?”
“渔船。铁壳的,大概三十吨级。船体有损伤,左舷撞了个坑,但还在航行。船上有人在甲板上朝我挥手。”
陆沉握紧了对讲机:“多少人?”
“目测十几个。他们的方向是往军舰这边来的,速度不快。我下去跟他们搭了句话——你别急,听我说完——他们说他们是从江苏南通方向过来的。南通的狼山,海拔一百多米,灾后形成了一个小岛。岛上聚集了将近八百名幸存者,有自己的组织和管理。”
八百人。南通狼山。
陆沉靠在了舰桥的舱壁上。
“他们有没有提到其他的?”
“有。他们说,南通以西,扬州、镇江方向,有大片陆地没有完全沉没。地势较高的丘陵地带还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类似群岛的地形。有幸存者在上面建立了据点。他们这艘船就是出来探索东面水域的,想看看崇明岛方向有没有人。”
马东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陆沉的脑海里只回响着那几个字——有大片陆地没有完全沉没。
“我给了他们军舰的方位和基地的坐标。他们应该会在傍晚前后到达军舰附近。”马东最后说,“兄弟,你说的内陆侦察可能不需要了。内陆有人在往外走。”
对讲机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收到。”陆沉只说了一个词,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从第八天的清晨到第八天的傍晚,太阳从海面上升起,又从海面上落下。吴姐在厨房里熬了一大锅粥,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压缩饼碎末。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大碗——今天的口粮不限量。
傍晚,夕阳西沉的时候,南边的水面上出现了一艘铁壳渔船的影子。船头站着一个人,正朝军舰的方向挥动一面褪色的红旗。
他们的船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崇明岛。基地。以及基地以西,那些据说还在水面上的丘陵地带。
旧世界的废墟之上,幸存者们正在各自的小船上,朝着有光的地方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