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也察觉到李兰因的神情变化,心里微沉。
她轻声道:“姨母自然想和昭昭道歉,只是昭昭那时睡着,不知道罢了。”
姜昭昭像是被说服了。
“这样呀。”
沈明姝笑容稍缓。
姜昭昭却又道:“那下回姨母来看昭昭,姐姐记得叫醒昭昭。”
“昭昭想问问姨母,她是心疼昭昭的手,还是心疼那碗药。”
沈明姝唇角彻底僵住。
这话从姜昭昭口中说出来,又像是孩子被烫伤后单纯的委屈。
沈明姝看着姜昭昭,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些陌生。
她才八岁。
脸颊还带着软肉,眼睛清澈,一哭便叫人心疼。
可怎么每一句话,都能叫人心里不舒服?
沈明姝把药膏放在一旁,轻轻叹息。
“昭昭,你是不是还在怪姨母?”
姜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真的认真想了想。
然后小声说:“昭昭不怪。”
沈明姝看着她。
姜昭昭抬起脸,眼眶微微红了。
“可是昭昭那天好疼。”
“药碗打翻的时候,姨母好凶。”
“昭昭以为姨母会抱抱我,可姨母只说,怎么这样不小心。”
李兰因心口一疼。
“昭昭……”
姜昭昭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疼。
她也确实记得李柔娘那一瞬的失态。
只是前世到死,她都没把这些委屈说出口。
这一世,她要说。
沈明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烦躁。
可她很快垂下眼,声音柔得像春水。
“昭昭,那姨母也是吓坏了。她最疼姨母,也疼你,怎么会不心疼你?”
姜昭昭抿唇。
“姐姐总是替姨母说话。”
沈明姝一怔。
姜昭昭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那谁替昭昭说话呢?”
这一句轻飘飘的。
却像一小刺,扎进了李兰因心里。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姜昭昭和沈明姝有了争执,府里人总是先说昭昭娇气。
因为昭昭有亲娘疼。
因为昭昭是嫡女。
因为昭昭从小什么都有。
所以昭昭就该礼让一点。
可她的小昭昭,也才八岁。
她疼了,委屈了,难道就活该自己咽下去吗?
李兰因把姜昭昭抱得更紧了些。
“娘亲替昭昭说话。”
姜昭昭眼眶一下红了。
她忍了忍,没哭出来,把脸埋进李兰因怀里。
“娘亲最好。”
沈明姝坐在一旁,她今原本是来试探姜昭昭的。
可到现在,她一句有用的话还没问出来,反倒被姜昭昭三言两语得进退不得。
她不能生气。
一生气,她这些年的温柔懂事便坏了。
她只能继续笑。
沈明姝低声道:“昭昭长大了,倒比从前会说话了。”
姜昭昭从李兰因怀里抬头,看着她。
“姐姐不喜欢吗?”
沈明姝微笑:“自然喜欢。”
“那就好。”
姜昭昭笑得甜。
“昭昭还怕姐姐觉得我不乖。”
不乖。
从前姜昭昭最怕别人说她不乖。
只要沈明姝轻轻叹一口气,说一句“昭昭这样,姨母会难过的”,姜昭昭便会慌忙道歉。
可今,她好像不怕了。
沈明姝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李柔娘的声音。
“明姝,可扰着你姨母歇息了?”
沈明姝立刻起身。
李柔娘掀帘进来,目光先落在李兰因身上,又扫过姜昭昭,最后停在沈明姝脸上。
只一眼,她便察觉到女儿今没占到上风。
李柔娘笑了笑。
“昭昭今气色倒好。”
姜昭昭缩在李兰因怀里,软声道:“因为娘亲抱着昭昭。”
李柔娘眼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她走到榻边,温柔道:“昭昭黏你娘亲,也要有分寸。你娘亲身子弱,不能总抱着你。”
姜昭昭没有立刻顶嘴,她转头看向李兰因。
“娘亲,昭昭重吗?”
李兰因笑着摸她的脸。
“不重。”
姜昭昭又问:“娘亲不想抱昭昭吗?”
李兰因柔声道:“想抱。”
姜昭昭这才看向李柔娘。
“姨母,娘亲说想抱我。”
李柔娘笑容一顿。
屋里丫鬟们纷纷低头。
这话没什么错。
可听着就是叫人堵得慌。
李柔娘很快笑道:“姐姐自然疼你。姨母也是怕你娘亲累着。”
姜昭昭点点头。
“那昭昭以后问娘亲累不累。”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
“姨母不用替娘亲说。”
李柔娘唇边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沈明姝站在一旁,心里也猛地沉下去。
她终于确定。
姜昭昭不是全然无意。
这个小姑娘或许还不懂太多,可她已经开始本能地把李柔娘挡在李兰因外头。
像一只护着母兽的小兽。
稚嫩。
可已经会露牙了。
李兰因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软。
她没有责怪姜昭昭无礼。
因为她忽然发现,昭昭说的话虽然孩子气,却也没有错。
她累不累,想不想抱女儿,怎么从前总是旁人在替她答?
李柔娘沉默了一瞬,笑着把话题岔开。
“罢了,昭昭今精神好,想来伤也好些了。明姝送来的药膏不错,晚些让人给她抹上。”
姜昭昭看了一眼那只青瓷小盒。
“姐姐送的,昭昭会用。”
沈明姝柔声道:“那姐姐明再来看你。”
姜昭昭笑得很甜。
“姐姐明真的会来吗?”
沈明姝:“……”
姜昭昭眨眼。
“不会又担心得一夜没睡,然后隔两才来吧?”
绿萼险些变了脸。
李柔娘的目光也沉了一瞬。
李兰因这回是真的没忍住,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沈明姝面上发热,却只能笑。
“不会。”
“那就好。”姜昭昭道,“昭昭等姐姐。”
她说得像真心期待。
沈明姝却只觉得这句话像一软钩子,轻轻钩住了她的脸皮。
她今若说明再来,明便不能不来。
若不来,姜昭昭这张小嘴还不知道会问出什么。
沈明姝笑着告退。
李柔娘也随她一道出了门。
帘子落下时,姜昭昭靠在李兰因怀里,慢慢收了笑。
院外。
沈明姝走下台阶,裙摆掠过未化的残雪。
李柔娘看她一眼,低声道:“问出来了吗?”
沈明姝摇头。
“没有。”
“她可疑?”
沈明姝回头看向主屋。
窗纸后,姜昭昭的影子依偎在李兰因身边,小小的一团。
看起来仍是个受了惊、爱撒娇的孩子。
可沈明姝想起她方才一句一句天真的反问,指尖慢慢收紧。
“她从前,不这样说话。”
李柔娘没有出声。
风从廊下穿过,吹落枝头一捧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