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
雪后天晴,姜府后罩房前几个丫鬟婆子聚在一处晒帕子。
冬难得见头,檐下积雪还未化尽,阳光照在雪上。几个粗使丫鬟一边抖着湿帕子,一边压低声音闲话。
“听说昭昭姑娘这几都睡在夫人屋里?”
“可不是。夫人身子那样弱,她还闹着要亲自喂药。小孩子家懂什么?别回头又打翻了药碗。”
“上回不就打翻了?听说烫得厉害呢。”
有人叹了一声:“到底是亲生的,夫人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这时,绿萼端着一只空药盅从廊下走过。
她脚步一顿,像是本不愿多说,可终于忍不住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几个丫鬟立刻看过去。
“绿萼姐姐怎么了?”
绿萼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我也不是要说昭昭姑娘不好,只是我们姑娘看着,实在心里难受。”
“表姑娘?”
“是啊。”绿萼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替主子抱不平的委屈,“我们姑娘自幼没了父亲,跟着二姑娘寄居姜府。她处处小心,事事退让,唯恐让人说一句寄人篱下、不知分寸。”
一个小丫鬟道:“表姑娘性子确实好,从没见她争过什么。”
绿萼眼睛微红:“可正是因为我们姑娘不争,旁人才越发不记得她的难处。”
“昭昭姑娘有亲娘疼,有老爷宠,想哭便哭,想闹便闹,便是打翻了夫人的药,也没人舍得说一句重话。”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可我们姑娘呢?明明担心得夜里睡不好,病着还要来看昭昭姑娘,结果反倒被几句话堵得下不来台。”
另一个婆子忍不住道:“小孩子嘛,说话没轻没重。”
“小孩子自然没错。可我们姑娘也是小姑娘啊。她才多大?凡事都要让着昭昭姑娘,连委屈都不敢说。”
众人沉默。
沈明姝平里的确太懂事。
懂事到她受了委屈,旁人都觉得心疼。
绿萼见众人神色变了,便知道话已经入了耳。
她又叹息道:“二姑娘这些年照顾夫人,熬药、问诊、看账、管人,哪样不是亲力亲为?”
“主院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可昭昭姑娘做了个梦,便盯着药碗,好像二姑娘会害夫人似的。换作旁人,谁不寒心?”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有些话,主子不能说。
丫鬟却可以。
过不了半,整个姜府下人间都知道了。
昭昭姑娘受了惊,越发娇气。
她仗着有亲娘疼,缠着病弱的夫人。
她打翻药碗,烫伤了手,反倒叫二姑娘被夫人冷落。
表姑娘沈明姝寄人篱下,处处退让,如今还要被妹妹拿话刺。
二姑娘照顾夫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一个小姑娘疑心,实在可怜。
姜昭昭听见这些话时,正在主院廊下晒太阳。
她坐在一张小竹椅上,膝上搭着软毯,两只手还包着药纱。李兰因怕她闷,便让人把她挪到廊下吹一会儿风。
春桃气得眼眶都红了。
“姑娘,绿萼也太过分了!她这不是明着说您不懂事吗?”
姜昭昭手里捧着一只小暖炉,低头看着炉盖上的镂花纹。
她一点也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
她那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没有欺负沈明姝,可府里人总觉得沈明姝委屈。
为什么沈明姝什么都没说,旁人却都知道她让了自己多少、忍了自己多少、受了自己多少气。
后来姜昭昭才明白。
沈明姝的眼泪不会落在地上。
她身边总有人替她接住,再添油加醋,端到众人面前。
姜昭昭抬头,看向廊外雪色。
“春桃,你气什么?”
春桃急道:“她们说姑娘不好!”
姜昭昭眨了眨眼。
“她们又没当着我的面说。”
“那也不成!”
姜昭昭低声道:“背后说的话,不必急着辩。”
春桃一愣。
姜昭昭慢慢道:“要让她们自己拿到明面上来。”
春桃没听懂。
姜昭昭也没有再解释。
她还小。
她不能像大人一样把绿萼叫来审问,也不能说沈明姝纵奴传谣。
小孩子没有证据时发怒,只会被人说娇蛮。
她要等。
等绿萼自己走到她面前来。
这一等,没等太久。
午后,沈明姝果然来了。
她今穿了一身淡青衣裙,外头披着白狐毛边的小斗篷,眉眼清润,脸色却比前两更苍白些。
她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说是来陪李兰因抄经祈福。
绿萼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瞧着规矩极了。
李兰因正倚在榻上,见沈明姝来了,温声道:“外头冷,你身子也弱,不必过来。”
沈明姝轻声道:“姨母病着,明姝能做的不多,抄几卷经也是心意。”
姜昭昭坐在李兰因身边,抱着一只软枕,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
“明姝姐姐真孝顺。”
沈明姝看向她,柔声道:“昭昭也孝顺,陪着姨母喝药。”
姜昭昭眨眨眼。
“可是有人说,昭昭陪娘亲,是闹娘亲呢。”
沈明姝翻经书的手微微一顿。
李兰因也抬了眼。
“谁说的?”
姜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不懂事,只是随口一提。
“昭昭也不知道。外头的人都这样说。”
绿萼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沈明姝一眼。
沈明姝神色未变,轻声道:“许是下人们胡言,昭昭别放在心上。”
“可是她们说得好清楚呀。”
姜昭昭歪着头,一脸困惑。
“她们说,明姝姐姐寄人篱下,昭昭有亲娘疼,还总闹脾气。”
春桃低下头,心里暗暗叫好。
绿萼脸色有些变了。
沈明姝垂下眼,声音带了几分歉疚:“昭昭,这些话定不是我的意思。你是姨母的女儿,姨母疼你是应该的。我怎么会觉得委屈?”
“我知道不是姐姐说的。”
沈明姝心里刚松一口气,便听姜昭昭继续道:“姐姐从来不说这种话,都是姐姐身边的人替姐姐说。”
绿萼脸色唰地一白。
沈明姝轻声道:“昭昭……”
姜昭昭已经转头看向绿萼。
她眼睛很圆,声音也软,像是真的只有好奇。
“绿萼姐姐,是你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绿萼身上。
绿萼扑通跪下。
“昭昭姑娘明鉴,奴婢不敢!”
姜昭昭抱着软枕,身体小小的一团,坐在李兰因身边。
她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可绿萼却觉得后背发冷。
姜昭昭认真问:“可她们说的话,和你平说话好像。”
绿萼心里一紧。
“奴婢只是替我们姑娘委屈……”
这话一出口,她便知道不好。
沈明姝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姜昭昭立刻睁大眼。
“姐姐委屈了吗?”
她转头看向沈明姝。
“明姝姐姐,昭昭欺负你了吗?”
沈明姝哪里能说是。
她只能轻轻摇头:“没有。”
姜昭昭又看向绿萼。
“那你替姐姐委屈什么?”
绿萼张了张口,竟一时答不上来。
姜昭昭像个不懂事的小孩,追着问:“姐姐自己都不委屈,绿萼姐姐为什么要在外头说姐姐委屈?”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这样说,别人还以为昭昭欺负姐姐呢。”
李兰因看着这一幕,眼神微沉。
她病中少管事,可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方才姜昭昭说的那些话,若是只传一两句,兴许是下人嚼舌。
可绿萼这一句“替我们姑娘委屈”,便已经说明许多。
沈明姝身边的人,在替沈明姝抱不平。
抱的是谁的平?
自然是觉得姜昭昭让沈明姝受了委屈。
李兰因道:“绿萼,你是明姝身边的大丫鬟,说话做事,更该谨慎。”
绿萼脸白了白,忙磕头。
“夫人恕罪,奴婢只是心疼姑娘,没有旁的意思。”
姜昭昭突然问:“你也心疼我姨母吗?”
绿萼一愣。
“自然心疼。”
姜昭昭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娘亲房里的事?”
屋内倏地安静下来。
绿萼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净。
姜昭昭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
“你说姨母辛苦照顾我娘亲,说昭昭盯着药碗,折腾姨母。”
她歪头,神色天真。
“可你是明姝姐姐的丫鬟呀。”
“你怎么知道我娘亲房里的药是谁端的?怎么知道昭昭有没有闹?怎么知道姨母辛不辛苦?”
她声音越软,屋里便越静。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认真。
“是明姝姐姐让你盯着我娘吗?”
绿萼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不是!奴婢没有!”
沈明姝也立刻起身,眼圈微红。
“昭昭,你误会了。绿萼只是嘴快,她绝不敢盯着姨母房里。”
姜昭昭望着她,像是不解。
“那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明姝一噎。
姜昭昭抱紧软枕,小声道:“娘亲房里的事,昭昭都不知道。绿萼姐姐却知道。”
她抿了抿唇。
“我有点害怕。”
李兰因的神色彻底变了。
一个小孩子,说自己害怕,比任何控诉都有效。
李兰因伸手,把姜昭昭揽进怀里。
她看向绿萼,声音还是柔的,却比平冷了许多。
“明姝,你身边的人,该好好管教了。”
沈明姝脸色微白。
她没有想到,今明明只是几句下人间的闲话,竟会被姜昭昭这样翻到明面上来。
若她替绿萼辩解,便显得她纵容丫鬟窥探主院。
若她不辩解,绿萼便要被罚,她苦心经营的“委屈”也会显得格外可笑。
沈明姝眼眶一红。
“姨母说的是,是明姝管教不严。”
她转头看向绿萼,语气轻柔,却带了几分责备。
“还不向昭昭和姨母赔罪?”
绿萼咬了咬唇,只能跪着转向姜昭昭。
“昭昭姑娘,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在外头胡说。”
姜昭昭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绿萼,忽然想起前世。
这个丫鬟后来也曾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昭昭姑娘还当自己是姜家嫡女呢?夫人没了,老爷也不管您,如今这府里,谁还会护您?”
那时她被着和亲,满府都在劝她认命。
姜昭昭垂下眼,掩去眸底冷意。
她现在不能急着处置绿萼。
绿萼是沈明姝的嘴。
这张嘴留着,后才好让众人看清,沈明姝的委屈都是怎么传出来的。
于是姜昭昭抬起头,笑得很甜。
“没关系呀。”
绿萼一怔。
姜昭昭软声道:“绿萼姐姐以后不要再替明姝姐姐委屈啦。姐姐都说不委屈,你总说姐姐委屈,别人会以为姐姐很可怜的。”
沈明姝手指微微一蜷。
李兰因也看向沈明姝。
沈明姝心中一紧,立刻柔声道:“昭昭说得对。绿萼,以后不可再乱说话。”
绿萼低头:“是。”
姜昭昭又眨眨眼。
“还有哦。”
众人看向她。
她认真道:“我娘亲房里的事,绿萼姐姐以后也不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啦。”
“我会害怕。”
李兰因轻轻拍着姜昭昭的背,道:“听见了?”
绿萼额头抵在地上。
“奴婢听见了。”
沈明姝站在一旁,脸色更白。
这场小风波最后以绿萼挨了十下戒尺、罚三月银收场。
罚得不重。
毕竟绿萼只是“嘴快”,而沈明姝又亲自替她认了错。
可主院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往后再有人说沈明姝委屈,便会有人想起姜昭昭今那句天真的话——姐姐自己都不委屈,你替姐姐委屈什么?
沈明姝离开时,扶着绿萼:“今是你失言,受罚也是应当。回去以后好好养着,莫要怨昭昭。”
绿萼眼泪一下掉下来。
“姑娘,奴婢不怨昭昭姑娘,奴婢只是替您不值。”
沈明姝轻轻叹息。
“别说了。”
姜昭昭站在窗边,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走出主院。
春桃在旁小声道:“姑娘,您今真厉害。”
姜昭昭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沈明姝纤弱的背影上。
沈明姝更厉害。
绿萼被罚,她只要红一红眼,便又能让绿萼死心塌地。
姜昭昭慢慢弯起唇角。
没关系。
她这一世不急。
一把一把,慢慢折。
窗外残雪未化,光落在庭前,姜昭昭摸了摸自己掌心尚未愈合的伤。
那是裴怀厌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