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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尘在远古战场又走了三天。

战魂印记带来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修为上的变化——修为还是炼气巅峰,纹丝不动——是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身体开始自动做出一些他以前做不到的动作,比如在踩到不平稳的地面时,脚踝会自动调整角度,保持重心稳定;在听到细微的响声时,脖子会自动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需要他刻意去转头。这些不是他学来的,是印记里那些经验在替他做决定。

他把这个感觉跟老祖说了。老祖说:“不是经验在替你决定,是你吸收了经验之后,你的本能升级了。就像小孩子学走路,一开始每一步都要想,后来不用想了,腿自己就会迈。你现在就是这个阶段。”

第三天傍晚——如果那能叫傍晚的话——他走到了一处坍塌的建筑前。

建筑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石头很大,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墙倒了大半,剩下的几堵也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塌。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灰尘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片细小的粉尘。

林尘站在废墟前面,仰头看了看那堵还没倒完的墙。墙上有一块地方比较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的。打磨过的地方刻着字,字很大,每一笔都有手指粗。但风化了太久,大部分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军……府……”

“是将军府。”老祖说,“魔道联军的高级将领驻扎的地方。这应该是第七军团军团长老七的府邸。”

老七。就是那个把战魂印记留给他的那个人。

林尘在废墟里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大多数东西都烂了,铁器锈成了渣,木头烂成了泥,布料一碰就碎成粉末。他在一堆碎石下面找到了一面铜镜,镜子背面刻着一朵花,花瓣的纹路还很清晰。他把铜镜翻过来看正面,镜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什么都照不出来。他把铜镜揣进怀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揣,就是觉得该留着。

从废墟出来之后,他沿着一条被碎石半埋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的边缘有排水沟,沟里填满了泥土和碎石,但沟壁的石板还完好,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花纹——波浪纹、云纹、兽纹,都是很普通的装饰图案。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石板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已经倒了,斜靠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桥。林尘从门下面的缝隙钻过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广场。

广场很大,大到他的眼睛一下子装不下。广场的地面是用白色石板铺的,石板很大,每一块都有一丈见方。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长到了他的腰那么高。杂草中有很多隆起的小土包,土包下面埋着什么东西,林尘没去挖,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广场的中央有一座雕像。

雕像很大,比他在白骨森林里看到的那些巨人的骨架还要高。雕像是一个男人,披着长袍,左手持剑,右手举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雕像的脸还保存得相对完好——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下巴上有一缕长须。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向远方,表情庄严而肃穆,像一个在检阅千军万马的统帅。

林尘站在雕像下面,仰头看着那张脸。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这是……”老祖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然后突然停住了。

“你认识?”林尘问。

老祖没有回答。

雕像底座上刻着字。字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底座,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林尘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仙历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一年……仙帝……出征……”

“……平定……魔乱……还……天下……太平……”

“……九天……仙帝……率……十万……仙军……讨伐……”

九天仙帝。

林尘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石刻的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都入石三分。他把手指从那个名字上移开,继续往下读。

“……青玄……逆贼……叛出……仙界……堕入……魔道……”

“……为……天下……苍生……计……必……诛……之……”

青玄。青玄仙帝。老祖说他以前的名字,叫青玄仙帝。

林尘站起来,看着雕像那张庄严的脸。

“这是谁?”他问。

“九天仙帝。”老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段他背了无数遍的祭文。

林尘又看了一眼雕像。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庄严,肃穆,正义凛然。一个率领十万仙军平定魔乱的伟大统帅,一个为了天下苍生讨伐叛逆的英雄。这是这座雕像想要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的故事。

“那个老七,他是魔道的军团长。”林尘说,“他在你的麾下打仗。他打的就是这个人?”

“对。”

“那为什么他的将军府会建在这个人的雕像旁边?敌人的统帅,在自己的家门口立雕像?”

老祖又沉默了。

林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绕过雕像,继续往前走。广场的尽头是一排石阶,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有半人高,他需要爬上去。他爬了二十多级,爬到顶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台上。高台的地面是用黑色石头铺的,和之前将军府的石头一样。高台的中央有一座比下面那座小一些的雕像,雕像已经倒了,断成了几截,头滚到了高台的边缘,身体躺在正中央,手臂断了一只,另一只还举着。

林尘走到那颗头颅旁边,蹲下来看。

脸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鼻子缺了半边,嘴唇也缺了一块,但眼睛还能看出来。这双眼睛和下面那座雕像的眼睛不一样。下面那座雕像的眼睛是庄严的、正义凛然的、看向远方的。这双眼睛是温柔的,平静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近很近的东西。

林尘把头颅翻过来看后面。后脑勺上刻着两个字——青玄。

他把头颅轻轻放回原处。

一阵风吹过高台,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力量搅动的气流。风不大,但很冷,冷得林尘打了个哆嗦。他裹紧了衣服,往高台中央走。断掉的雕像身体旁边散落着一些碎片,有石头的,也有不是石头的。他踢开一块石头碎片,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枚铜牌,和他在远古战场裂缝中捡到的那块令牌材质很像,但这块铜牌上没有,只有一朵花。花开得很简单,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形的花蕊,像是小孩子画的。

他把铜牌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

铜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青玄。

林尘握着铜牌,站在高台上,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高台下面那片广阔的废墟,看着废墟中那些被杂草半掩的石板路,看着远处那些坍塌的建筑和歪斜的雕像。这个曾经繁华的地下城市,这个埋葬了几十万生命的远古战场,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战斗、死去。有人在将军府里批阅文书,有人在广场上练士兵,有人在石阶上上下下,有人在高台上眺望远方。

那些人已经死了几万年了。

几万年后,一个从悬崖上摔下来的少年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枚刻着“青玄”二字的铜牌,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战斗经验,体内住着一个九万年前的老鬼。

“老祖。”林尘开口了。

“嗯。”

“下面那个雕像说你是叛逆。说你是叛出仙界堕入魔道的逆贼。老七说你不是。他说你是被陷害的。”

老祖没有说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停了。高台上安静得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林尘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三盏茶。他以为老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老祖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夫没有背叛仙界。”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林尘从未在老祖的声音中听到过的东西——疲惫。一种积攒了几万年的、像石头一样沉重的疲惫。

“老夫在仙界的时候,叫青玄。第七重天的仙帝,九天仙帝之下最年轻的仙帝。老夫治下的第七重天,是仙界九重天中最安定、最富庶、最受百姓爱戴的一重天。老夫不是靠武力征服的第七重天,是从上一任仙帝手中接过来的。上一任仙帝是老夫的师父,他把第七重天交给老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青玄,你要记住,仙帝不是来统治子民的,是来保护子民的。’老夫记了一辈子。”

林尘没有嘴,他听出来了,老祖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自己说。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九万年,一直没有人可以讲。现在终于有个人站在这里,不是敌人,不是部下,不是任何有求于他的人。只是一个同样被背叛了的、从高处坠落的、遍体鳞伤的少年。

“九天仙帝比老夫年长一万两千岁。老夫入仙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第九重天的 throne 上了。他是所有仙帝中最年长、最强大、最有威望的一个。老夫一直敬重他,把他当成兄长、师长、榜样。他教了老夫很多东西,如何治理一重天,如何统御仙军,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老夫以为他是真心待老夫好。”

老祖的声音顿了一下。

“老夫的妻子叫云瑶。不是仙人,是凡人。老夫在凡间历劫的时候认识了她,她是山下村子里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连炼气期的修士都算不上。老夫渡完劫回到仙界之后,放不下她,又偷偷下凡去找她。她那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头发全白了,但老夫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看到老夫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回来?’”

老祖的声音变了。林尘听不出来那是笑还是哭。

“老夫违背了仙界的规矩,把一个凡人接上了仙界。其他仙帝反对,但九天仙帝帮老夫说话了。他说,青玄重情重义,这是好事。仙界需要的不是冷酷无情的仙帝,是有血有肉的仙帝。老夫那时候感激涕零,觉得九天仙帝是老夫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风又开始吹了。从高台下面吹上来,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人在哭。

“后来老夫有了女儿。她出生那天,第七重天下了三天的花雨,每一朵花都是金色的,落在人身上,暖暖的,像阳光一样。老夫给她取名叫青念。念想的念。老夫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她,让她在仙界最幸福的一重天里长大。”

老祖停了很久。久到林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有一天,九天仙帝把老夫叫到了第九重天。他说,青玄,有人举报你私通魔道,你解释一下。老夫当时笑了,老夫说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造谣。九天仙帝没有笑。他把一叠文书推到老夫面前,文书上写着老夫和魔道通信的时间、地点、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老夫自己都差点信了。”

“老夫说这是假的,是有人诬陷。九天仙帝说,证据确凿,你认了吧。认了,我保你一命,只削去仙帝之位,贬入凡间。不认,按仙界律法,私通魔道,诛九族。”

“老夫说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认?”

“九天仙帝叹了口气。他说,青玄,你还年轻,不懂。有时候事情的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证据在这里,人证物证都有,我说你没做过,别人也不信。你认了,我还能保住你的妻女。你不认,我也保不住了。”

林尘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夫还是不认。老夫说,我没有做过,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没有做过。九天仙帝看了老夫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青玄,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二天,老夫的妻子云瑶被押上了斩仙台。罪名是蛊惑仙帝、扰乱仙界秩序。一个凡人,哪来的能力蛊惑仙帝?谁信?但所有人都信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九天仙帝。”

“老夫的女儿,那年才三岁。她被贬入轮回,不知道投胎到了什么地方。老夫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老祖的声音彻底停了。

高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尘站在雕像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枚铜牌。铜牌上那朵简单的小花在苔藓光下泛着暗淡的铜绿色,五片花瓣,一个圆形的花蕊,像是一个孩子画的。

“所以,你不是背叛了仙界。”林尘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高台上传得很远。“是仙界背叛了你。”

“老夫说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仙和魔的界限,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老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今天看到了九天仙帝的雕像,看到了底座上刻的字。在那些人眼里,老夫是叛逆,是逆贼,是堕入魔道的败类。在老夫的部下眼里,老夫是元帅,是统帅,是为他们挡刀的人。在老七眼里,老夫是那个值得他用命去掩护撤退的人。”

“谁是对的?”

“没有对错。”老祖说,“只有立场。你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是对的。”

林尘把那枚刻着“青玄”二字的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摩挲着上面斑驳的铜锈。

“我站在你这边。”他说。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帮了我。”林尘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在深渊里救了我的命。你教我功法,帮我重塑丹田。你没有骗我,没有利用我,没有在我最弱的时候夺舍我。就凭这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即使老夫曾经是仙帝,现在是个只剩残魂的老鬼?”

“仙帝也好,老鬼也好。”林尘把铜牌揣进怀里,“你是我师父。”

老祖没有再说话。

风从高台下面吹上来,吹得林尘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把弓往肩上挪了挪,沿着高台的边缘走了一圈,找到了下去的台阶。台阶很陡,他侧着身子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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