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下二层。
秦照夜把三份文件钉在白板上,用红线连起来。
“头儿,大半夜的搞什么?”副手孟远端着泡面进来,嗦了一口。
秦照夜没理他,指着第一份文件。
“陆烬被封视频,发布时间:三天前,晚八点十七分。”
手指移到第二份。
“京州老城区六处古钟异常自鸣,时间:三天前,晚八点十九分。”
再移到第三份。
“沈氏祖宅地下震动波,首次监测时间:三天前,晚八点十九分。”
孟远的筷子停了。
“两分钟误差。”秦照夜转身看他,
“一个被封的写手在网上说敦煌壁画会飞,两分钟后,京州地下开始震。”
“巧合吧?”
“一个巧合叫偶然。三个数据吻合叫什么?”
孟远放下泡面。
“叫事故。”
秦照夜摇头。
“叫预警。”
他拉开抽屉,取出预案组的临时调查令。
“我要去京州。”
“头儿。”孟远站直了,“上面刚发过通知,陆烬那条视频已经定性了,造谣传谣,各平台统一封。
你现在去查他,等于打上面的脸。”
秦照夜签完字,把调查令拍在桌上。
“我不是去查他。”
“我是去看看,三毫米到底是怎么动的。”
孟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跟秦照夜这么久了,他知道这个人一旦签了调查令,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照夜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带上便携式频谱仪。”
“还有地震波记录仪。”
“去一个被封的网红那儿,用得着这些?”
秦照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用不着,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如果用得着呢?”
秦照夜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处,我是秦照夜。预案组申请京州方向临时调查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照夜,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壁画空军的事吧?”
“只是例行排查。”
“例行排查不需要你亲自去。”张处的声音压低了,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不要扩大影响,不要引起社会恐慌。
陆烬那条视频封得很净,别节外生枝。”
“明白。”
秦照夜挂了电话。
明白归明白,去还是要去。
预案组成立时写进章程的独立调查权,就是给这种时候用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存的陆烬照片。
偏瘦,黑色碎发,眼神很黑。
“你最好别是疯子。”秦照夜喃喃说,把手机揣回兜里。
“否则我这趟白跑,还得写检讨。”
京州。沈氏祖宅。
天刚亮,沈成业就从祠堂里爬了起来。
昨晚的事像一场噩梦,但地上残留的金色痕迹告诉他,不是梦。
他摸了摸口。
还疼。
族谱上他的名字被划掉之后,那股闷痛就一直在,像有只手捏着他的心脏,不松不紧。
“成业。”周慧兰凑过来,脸色比他还难看,“怎么办?”
沈成业看了看四周。
旁支族人三三两两缩在院角,没人敢靠近后院。
更没人敢靠近那口井。
“先出去。”沈成业压低声音,“这地方不能待了。”
“那祖宅怎么办?清鸢她”
“她疯了!”沈成业咬牙,“跟一个被封的骗子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就为了独吞祖宅!”
他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
是怕。
越怕,越要找一个解释。
“骗子”是他能接受的唯一解释。
“我联系记者。”沈成业掏出手机,手指还在微微哆嗦,
“曝光出去。沈清鸢勾结外人搞封建迷信,控制家族资产。”
周慧兰愣了一下:“你要把昨晚的事捅出去?”
“不说昨晚。”沈成业的眼珠转了转,
“就说她被一个叫陆烬的网红洗脑了,搞什么密约仪式,不让拆祖宅,损害全族利益。”
“那如果记者问起祖宅里的异常”
“什么异常?”沈成业一把攥住周慧兰的手腕,
“没有异常。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是那个陆烬提前布置的机关,懂吗?”
周慧兰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恐惧伪装成的愤怒。
她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沈成业松开手,开始翻通讯录。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联系的那些记者,很快会成为这场风暴里最先被打脸的人。
京州。某大学实验室。
凌晨三点。
顾观棋第四次校准光谱仪,第四次得到同样荒谬的结果。
铜爵外层:现代黄铜,年代约二十年。
中层:民国铜锡合金,年代约一百年。
内层:商周青铜,年代约三千年。
三个时代的金属,共存于同一件器物。
没有焊接痕迹。没有包覆工艺。没有任何已知技术能解释这种结构。
“不对。”顾观棋推了推眼镜,对着空气说,“这不是三层金属叠在一起。”
“这是同一块金属,在往回走。”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敲了改,改了敲,最终定为:
《燧庭铜令材质年代非线性变化观察记录》
手指飞速敲击键盘。
“样本编号:ST-001。来源:京州沈氏祖宅。初检结论:现代仿品。复检结论:待定。”
“异常项一:表层铜绿经三种溶剂测试,均为自然氧化产物,非人工做旧。
但铜绿生长速度远超自然环境,估算等效暴露时间约四十至六十年。
实际暴露时间:不足七十二小时。”
“异常项二:铭文’执燧令’三字与器身为一体铸成,无后刻痕迹。
但首次检测时该铭文并不存在。”
“异常项三”
他停住了。
因为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文件夹通知。
有新文件。
顾观棋皱眉。
这台电脑是实验室专用机,断网的。
他点开文件夹。
一张照片。
黑白的。
照片泛黄,边角磨损,右下角有一行手写注释:
“民国十三年,京州沈氏祖宅。”
照片里,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站在一口古井旁。
他的手里,举着一枚青铜爵。
顾观棋的呼吸停了。
他把照片放大。
爵身上的纹路、徽印、尺寸,和他面前这枚铜爵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完全一致。
“这张照片哪来的?”
他自言自语,声音发哑。
电脑断网。没有外接设备。没有U盘。没有蓝牙。
这张照片像是从数据库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他点开照片属性。
创建时间:1924年。
修改时间:无。
文件大小:0 KB。
零。
一张能正常显示的照片,文件大小是零。
顾观棋盯着那个“0 KB”,手指开始发抖。
他缓缓转头,看向桌上的铜爵。
铜爵安安静静躺在检测台上,商周青铜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历史在补档。”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不是我在检测它。”
“是它在补全自己。”
他猛地回过头,把那张照片截图保存,然后继续敲报告。
手在抖。
但笔没停。
顾观棋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成为全世界不得不面对的证据。
他的学术生涯要么因此终结。
要么因此重写。
没有第三种可能。
京州。沈氏祖宅外。
傍晚。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
秦照夜推开车门,踩上碎石地面。
孟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仪器箱。
“这地方够破的。”孟远左右看了看,“沈家那么有钱,祖宅搞成这样?”
秦照夜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祖宅大门前的地面上。
青石板。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金色的。
很淡,在夕阳余晖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秦照夜看出来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石缝。
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金色粉末。
不是油漆。不是矿粉。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头儿?”孟远凑过来。
秦照夜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气味。
但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种极微弱的温热感。
像摸到了一块刚熄灭的炭。
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祖宅门楣。
朱红漆面斑驳,但门框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已经褪色的字。
看不清了。
但金色粉末的分布范围,覆盖了整个门前区域。
至少二十平米。
“这不是人为撒上去的。”秦照夜低声说。
“什么意思?”
“粉末分布均匀,无抛撒痕迹,无风向偏移。”
秦照夜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祖宅。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
是一种军人特有的凝重。
那种确认威胁等级正在上升时的凝重。
“孟远。”
“在。”
“架频谱仪。”
“现在?”
“现在。”
秦照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陆烬的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收起手机,目光落回地面那些金色痕迹上。
“看来早饭不用我请了。”他说。
孟远没听懂。
但他看见秦照夜的眼神,就知道事情比他们想的要大。
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