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江南的湿冷像无孔不入的毒蛇。
这寒气不讲道理,顺着破了洞的裤管,一个劲儿地往人骨缝里钻。
苏言裹紧那件漏着棉絮的破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上。
鞋底早就磨穿了。
冰冷的泥水浸透脚底,冻得他十个脚趾头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他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迎风的标枪。
陈伯刚死,家里连买张破草席卷尸体的钱都没有。
按大雍朝的规矩,凡是在册的秀才生员,每月初一都能去县学领一两二钱的廪膳银。
这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
也是苏言现在唯一能抓得住的救命钱。
拐过两条街,红墙黑瓦的县学大门出现在风雪中。
门敞着,里面隐隐传出富家子弟们吟诗作对的笑闹声。
苏言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抖落肩头的积雪,径直走向后院的钱粮房。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连空气都透着股松香味。
管事的胡教谕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的暖炉。
他眯着眼睛,小口啜饮着热腾腾的毛尖茶。
“学生苏言,来领本月廪膳银。”
苏言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子挡住了一半倒灌进来的风雪。
胡教谕眼皮耷拉着,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他慢吞吞地放下茶盏,翻开桌上的厚账本,肥胖的手指在纸页上随意划拉了两下。
“苏言啊?回去吧,这个月没你的钱。”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街边要饭的叫花子。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漆黑的眸子越过门槛,盯着桌上的账本。
“大雍学规第七条,廪生月给银一两二钱,雷打不动。”
“教谕大人,朝廷发的钱去哪了?”
胡教谕嗤笑一声,终于舍得抬起头。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全县闻名的国公府弃子,眼神里满是不屑。
“朝廷的规矩是规矩,咱县学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你上个月旷课三天,学业考核更是垫底。”
“按明伦堂的规矩,这钱得扣下,充作学里的修缮费。”
旷课?
苏言心里跟明镜似的。
原主上个月明明是被几个富家少爷恶意锁在后山的柴房里,硬生生冻了两天两夜。
至于考核垫底?
原主的卷子就算写出花来,也会被这帮人故意涂黑作废。
欺负一个没有背景的弃子,在这县学里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苏言冷眼看着胡教谕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刚准备用律法里的漏洞反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夸张的笑声。
“胡大人说得对极了!”
“朝廷的钱是养咱们读书人的,可不是养路边要饭狗的!”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油头粉面的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人叫马旺。
江南第一才子宋玉书的贴身伴读,平时没少拿欺负原主来讨主子欢心。
马旺故意走到苏言身边,肩膀用力一撞。
随后他夸张地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子前拼命扇风。
“哎哟喂,这什么味儿啊?馊成这样!”
“苏大少爷,你这是刚从哪个茅坑里爬出来吗?”
钱粮房外原本在闲逛的几个生员,听到动静立刻围了过来,哄堂大笑。
“马兄说得在理,人家好歹带着京城口音呢。”
“指不定真是京城哪个胚子生出来,连爹娘都不要的野种!”
“哈哈哈,野种配茅坑,真是绝配啊!”
嘲讽声一浪高过一浪,肆无忌惮地在院子里回荡。
胡教谕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在他眼里,苏言这种毫无反抗能力的底层蝼蚁,被踩几脚再正常不过。
苏言没有像原主那样低头涨红脸,也没有委屈得掉眼泪。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马旺。
那眼神太冷了。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放血的肥猪。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马旺心里莫名一突,极度不爽。
往常这草包早就被骂得浑身发抖了,今天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怎么着?哑巴了?还是想要钱啊?”
马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
“叮当、叮当。”
五六枚生锈的铜板被他用力掷出门外。
铜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院子里那洼浑浊的泥水坑里。
泥水溅起,弄脏了苏言破烂的鞋面。
“去,爬在地上学两声狗叫,把这钱叼起来。”
马旺指着外面的泥水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这几个子儿够你买两个烧饼了,总比饿死在这大雪天里强,对吧?”
周围的生员起哄得更欢了。
有人甚至吹起了流氓哨,大声催促着苏言赶紧趴下学狗叫。
在他们看来,尊严这种东西,在饿肚子面前一文不值。
苏言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几枚浸泡在泥水里的铜板上。
前世考公被好兄弟背刺后,那些亲戚冷嘲热讽的丑恶嘴脸。
今生陈伯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双枯槁发黑的手。
两重记忆在这一刻瞬间重叠。
一股狂暴的邪火,在他的腔里点燃。
他本想按部就班地拿钱走人,不惹是非。
但老天爷似乎偏要着他当个恶人。
老子不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非要上赶着投胎是吧?
苏言还是没动。
但他低垂的眼眸里,机已经彻底溢了出来。
马旺见他还在“装死”,觉得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彻底恼羞成怒。
他几步走到胡教谕的书案前。
“啪”地一声闷响。
一锭足有五两重、白花花的碎银子,被他狠狠拍在满是墨汁的端砚旁边。
“穷酸骨头还挺硬是吧?”
“行!本少爷今天心情好,咱们玩个大的!”
马旺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苏言,手指几乎要戳到苏言的鼻尖上。
“只要你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废物,今天能当众作出一首像样的诗来!”
“这锭银子,我马旺双手奉上!”
“我不光给你钱,我还当场把这方砚台连着墨汁一起生吞下去!”
“可你要是作不出,你就给老子从这泥水坑里,一路滚出县学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