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白鹿书院门前,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见了鬼一样,在苏言和宋玉书之间来回扫视。
苏言本不给宋玉书喘息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流觞亭顺手收起来的诗稿,那是宋玉书亲笔写的《咏梅》。
“啪!”
两张纸被苏言狠狠拍在顾清风面前的条案上。
“山长,您是行家,烦请您掌掌眼。”
苏言声音冰冷,像判官手里催命的惊堂木。
“看看这纸团上的‘颜筋柳骨’,和宋大才子这诗稿上的字迹,是不是同出一辙?”
“再闻闻这墨香,是不是他腰间挂着的那块极品龙香墨的味道!”
顾清风胡子一抖,赶紧凑上去细看。
只一眼,老头子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不仅笔触习惯一模一样,连墨迹里那股淡淡的麝香味,都如出一辙!
本不用再查,铁证如山!
“你……你这劣徒!”
顾清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玉书的拐杖都在哆嗦。
“栽赃同门,嫉贤妒能,简直有辱斯文!老夫怎么教出你这么个败类!”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刚才还帮着宋玉书叫嚣的才子们,此刻全像躲瘟神一样,哗啦啦退开一大圈。
“太卑鄙了!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就说嘛,宋玉书平时就心狭隘,真丢咱们江南文人的脸。”
“亏我还拿他当榜样,呸!什么玩意儿!”
鄙夷的目光、唾弃的骂声,像无形的耳光,疯狂抽在宋玉书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江南第一才子”的头衔,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社会性死亡,比了他还难受。
宋玉书脸色煞白,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张着嘴,浑身抖成了筛糠。
“不……不是我……是他诬陷我!”
他死死盯着苏言,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疯狂,像条疯狗一样想要扑上来。
“苏言!你这灾星!我要了你!”
苏言微微侧身,一脚踹在宋玉书的膝盖窝上。
“砰”的一声。
宋玉书重重跪在雪地里,溅起一摊泥水。
苏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蔑视。
“我?就凭你这软脚虾?”
“宋玉书,你不是不服气吗?你不是觉得我是抄的吗?”
苏言转头看向旁边看呆了的杂役。
“去,给我抱一坛最烈的酒来!要大坛的!”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喝酒?
顾清风也没拦着,他现在看苏言,就像在看一块绝世璞玉,越看越稀罕。
杂役赶紧从书院后厨抱来一坛十斤装的烧刀子,上面还带着泥封。
苏言单手拍开泥封。
一股刺鼻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拿碗,直接抱起这几十斤重的酒坛,仰起头。
“咕咚!咕咚!”
清冽的烈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玄色的棉袍,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气。
连了三大口。
苏言一把抹去嘴角的酒渍,眼神亮得可怕。
他一把扯下身前那张被墨水弄脏的宣纸,重新铺上一张净的。
“你不是嫌我刚才的诗词不够吗?”
“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绝唱!”
“什么叫,你们这帮井底之蛙一辈子都仰望不到的境界!”
苏言一把抓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
他没有站好姿势,而是带着几分醉意,狂放地在纸上挥毫泼墨。
每写一句,他就大声吟诵一句。
声音混杂着内力,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闷雷,在白鹿书院上空炸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出,狂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那种气吞八荒的豪迈,瞬间把所有人的头皮都炸麻了。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二句落,顾清风身形一晃,眼眶瞬间红了。
这写的是岁月无常,却又透着不屈的狂骨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苏言一边写,一边大笑。
这笑声里,有前世被背刺的不甘,有今生被抛弃的怨恨。
但更多的是,老子既然重活一世,就要把这天下踩在脚底的极道狂放!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到这句,周围那些寒门学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简直是给全天下寒门的一针强心剂!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苏言笔走龙蛇,越写越快,越吟越狂。
那笔锋像刀、像剑、像千军万马的冲。
他将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张纸上。
跪在雪地里的宋玉书,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感觉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死死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得他骨骼咯咯作响。
不可能……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写出如此气象的诗句?
他是在做梦!这绝对是在做梦!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苏言写到最后一句,猛地将手里的狼毫笔折成两段,狠狠掷在地上。
那双狂气四溢的眸子,死死锁定地上的宋玉书,吐出了最后七个字。
字字如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与尔同销万古愁!”
笔落。
风停。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了灵魂,呆呆地看着那张墨迹未的纸。
这哪里是诗啊!
这分明是一把开天辟地的绝世利剑!
把江南文坛那点可怜的骄傲,切得粉碎!
宋玉书感觉喉咙一阵腥甜。
他嘴巴微张,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脑子里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在《将进酒》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了。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宋玉书嘴里狂喷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口血,喷碎了他的道心,也喷断了他在大雍文坛的所有前程。
苏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同情。
转过身,对上顾清风那双狂热到极点的眼睛,苏言的语气却冷得像冰。
“顾老先生,您还想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