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光膀子男人歪头看了她一眼,用蒲扇指了指拖拉机后面。

“那边有几块,装瓜的时候垫底用的,烂了边,你要就拿。”

苏念秋绕过去,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两块木板。板子不大,比砧板宽一圈,边角磕得毛糙,但板面还算平整。她挑了一块好的,在裤腿上蹭了蹭木刺。

“谢了,老板。”

“不值钱的东西,谢啥。”男人摆摆手,“瓜你到底要不要?”

“要。十二斤的,五个。”

苏念秋掏出五块钱。男人接过去对着太阳照了照,数了数,找回两毛钱。五个西瓜挑好了,滚圆墨绿,她挨个敲了敲,声音都是闷沉的,熟透了。

搬瓜是个问题。她转头看向农贸市场门口那堆竹筐,走过去挑了一个最大的,问价。

“那筐子两毛。”

她掏了两毛钱,又花了五分钱买了一捆草绳。手里只剩一毛五。

苏念秋把五个西瓜码进竹筐里,草绳勒紧了,试着提了一下。沉,但提得动。她弯腰把竹筐扛上肩膀,膝盖打了个晃,稳住了。

六十多斤的东西压在十八岁的肩膀上,草绳勒进肉里,辣地疼。

她没吭声,往县城东头走。

冰棍厂在棉纺厂隔壁,一个铁皮大棚,门口堆着碎冰渣子。看门的老头正用铁锹把碎冰往阴凉处铲。苏念秋放下竹筐,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大爷,碎冰渣子卖不卖?”

“这东西谁要啊?化了就是一摊水。”

“我要。给我装一小袋,多少钱?”

老头乐了,拿铁锹铲了小半蛇皮袋碎冰,递给她。

“两毛钱吧,多了我也不好意思收。”

苏念秋掏了两毛。手里还剩最后五分钱,一枚硬币,攥在掌心里,硌得慌。

她把碎冰袋子塞进竹筐的西瓜缝里,重新扛上肩膀,转身往回走。经过棉纺厂家属区的时候,院门没锁。大嫂王秀芹去买菜了,灶房门敞着。

苏念秋推门进去,在灶台上拿了那把菜刀。刀柄是木头的,用了好几年,刃口不算快,但切西瓜够了。她找了块净的抹布裹住刀刃,塞进书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框上撕了一小条报纸,用铅笔头写了几个字:“嫂子,借菜刀用一天,晚上还。念秋。”压在灶台的搪瓷碗底下。

然后她扛着竹筐,背着书包,走向火车站。

早上七点出头,太阳已经亮得刺眼了。火车站广场上,第一趟早班车的旅客正从出站口往外涌。苏念秋挑了出站口右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的位置,放下竹筐,把那块烂木板铺在地上当案板。

她蹲下来,从竹筐里拎出第一个西瓜,菜刀从中间劈下去。

咔。

西瓜裂开,红瓤翻出来,籽儿黑亮亮的,汁水顺着木板往下淌。她把半个瓜切成月牙块,一块一块码在木板上,再从蛇皮袋里抓了一把碎冰渣子铺在底下。

碎冰遇上西瓜,一层白雾腾起来,红瓤翠皮冒着凉气,在七月的热浪里格外扎眼。

苏念秋切完一个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坐在竹筐上等。

八点。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出站口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扛蛇皮袋的、拎行李的、抱孩子的,一个个热得满头汗,从苏念秋面前走过去。

有人瞟一眼西瓜,但没停。

有人走近两步,看了看,又走了。

苏念秋坐在竹筐上,手心攥着那最后五分钱的硬币,心跳得越来越快。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块都没卖出去。

太阳往上爬,树荫在缩,她的后背被晒得发烫。碎冰在化,木板上已经渗出一圈水渍。如果冰化完了,西瓜没了凉气,卖相就差了一大截。

苏念秋站起来。

她前世在菜市场帮人卖过水果,知道一个道理:摊子摆得再好看,不开口吆喝,就是个摆设。

她深吸一口气,张嘴。

“冰镇西瓜,一毛钱一块,解暑!”

声音不大,但清亮,穿过广场上嘈杂的人声,钻进来来往往的耳朵里。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停下了脚步。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热得脸通红,扯着妈妈的手往西瓜这边拽。

“多少钱一块?”

“一毛。”

女人掏出两毛钱,买了两块。小男孩接过西瓜就啃,汁水顺着下巴淌,滴在鞋面上。

第一单。

苏念秋把两毛钱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抖。

之后就快了。一个穿背心的男人买了三块,一个扛编织袋的老汉买了一块,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各买了两块。苏念秋一边切一边卖,菜刀在木板上咚咚响,碎冰一把一把往上铺。

第一个瓜卖完了。开始切第二个。

木板太小,切到第三个瓜的时候,西瓜汁把整块板子泡透了,粘乎乎的,瓜块往外滑,汁水顺着板子边缘淌了一地。苏念秋用抹布擦了两回,擦不净,蹲在地上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候,她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大案板,结结实实地搁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案板比她那块烂木板大了两倍,板面平整光滑,边上还残留着桃子皮的痕迹。

苏念秋抬头。

一个青年站在她面前。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寸头,晒得黑,下巴线条很硬。穿一件洗褪色的军绿色背心,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沾着泥。

他没看她,把案板推到她跟前,转身就走了。

苏念秋愣了两秒。她转头看了一眼,十几米外有个水果摊,苹果和桃子堆了两筐,没有顾客。那个青年走回摊子后面,蹲下来,从水壶里倒水喝。

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苏念秋没追上去道谢。她把西瓜搬到大案板上,继续切,继续卖。

大案板比烂木板好用太多。瓜块摆得开了,不挤,不滑,汁水顺着板面的纹路往一个方向流,看着净利落。买的人明显多了。

卖到第四个瓜的时候,一个戴袖章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了。头发稀疏,手里拿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苏念秋没慌。她在菜市场混过三年,这种人她见多了。

“大哥,摊位费多少?”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十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卖西瓜,脸晒得通红,手上全是瓜汁。

“一天五毛。”

苏念秋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男人接了钱,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张纸条,上面盖了个红戳,递给她。

“收好了,别弄丢。有人再来查就拿出来。”

苏念秋接过纸条,叠好塞进书包暗兜里。

中年男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这么小的闺女,出来卖瓜。”

苏念秋没接话。她蹲下来,切开最后一个西瓜。

太阳到了头顶的时候,六个西瓜全卖完了。案板上只剩一堆瓜皮和几颗散落的黑籽,碎冰化成了一滩水,顺着木板边缘淌到地面上,很快被太阳晒。

苏念秋蹲在梧桐树荫底下,从兜里把钱全掏出来,铺在膝盖上。

毛票皱巴巴的,硬币带着体温。

她一张一张数,一枚一枚数。

八块三毛钱。

六个瓜的成本四块八,碎冰两毛,竹筐两毛,草绳五分,摊位费五毛。总成本五块七毛五。

净赚两块五毛五。

五块钱变成了八块三。

苏念秋攥着那把钱,手心全是汗,汗把毛票洇湿了一小块。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的暗兜,跟那颗大白兔糖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弯腰去捡那块大案板。

“搁那儿就行。”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低沉,不多,像石头丢进水里,咚一声就没了。

苏念秋回头。

顾行舟站在两步外,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半筐没卖完的桃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瓜皮,又看了一眼苏念秋被汗水糊住的脸。

“明天还来?”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