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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建国看了一眼门上方那块空墙,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扛起空铁桶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回头。

苏念秋也没指望谁帮她弄招牌。

当天晚上,她去了县城杂货铺。

红纸,两分钱一张。毛笔,八分钱一支。墨汁,一毛五一小瓶。

总共两毛五。

回到大嫂家灶房,煤油灯拨亮,苏念秋趴在灶台上裁红纸。

红纸裁成一尺半长、半尺宽的条子,用碗压住四角。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闭了一下眼。

前世打官司的时候,律师写诉状,她在旁边看了三年。律师姓杨,六十多岁,写得一手好正楷。苏念秋没钱交律师费,就帮他抄文书抵账,一个字一个字描,描了上千页。

毛笔落下去。

念。秋。冰。饮。

四个字,横平竖直,不算漂亮,但端正。墨迹在红纸上洇开一圈毛边,像是在发光。

苏念秋放下笔,端起来看了两秒。

够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

苏念秋到门面的时候,苏建民已经在了。三轮车停在巷子口,车上码着二十个西瓜,碎冰两蛇皮袋,整整齐齐。

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糨糊,正蹲在门口搅。

“念秋,招牌我帮你贴。”

苏念秋把红纸递给他。苏建民爬上门框旁边垒的砖头,踮着脚,把红纸端端正正贴在门头正中央。

糨糊抹得厚了一点,边角渗出一坨白,他用袖子擦了擦,反而抹成一道印子。

“歪了没?”

“往左一点。”

苏建民挪了挪。

“行了。”

他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

“念秋冰饮”四个黑字印在红纸上,红纸贴在白石灰墙面上。

晨光刚好照过来,红纸被太阳一打,亮堂堂的。

六点半,李小梅骑着二八大杠从巷子口冲进来,车龙头差点怼上三轮车屁股。

她跳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条红绸带,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妈嫁妆箱子里的,偷的。”李小梅嘿嘿笑了一声,把红绸带往门框上系。

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被风一吹,一头长一头短。

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眼念叨。

“开张大吉,生意兴隆,进,财源滚滚。”

苏建民在旁边憋着笑。

“你这是拜菩萨呢?”

“这叫仪式感!我在电视上看的!”李小梅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冲苏念秋喊,“念秋,你也说两句吉利话!”

苏念秋站在窗口里面,手里正往搁板上摆玻璃瓶。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红纸,又看了一眼歪扭的红绸带,嘴角动了一下。

“开张。”

就两个字。

七点一刻,货运出口的铁栅栏拉开了。

第一趟列车到站,旅客从后门涌出来。扛蛇皮袋的、拎编织袋的、背娃的,一个接一个从通道里走过。

跟广场正门比,这边人少一些,但有个好处。

走货运出口的旅客,大多是长途硬座来的。坐了一夜火车,又渴又热又累,浑身黏糊糊的。

他们最需要什么?

一口冰的。

“冰镇西瓜汁,两毛一杯!先尝后买!”

李小梅的嗓子在巷子里回荡,比在广场上还响亮。巷子两边是砖墙,声音来回弹,传得老远。

第一个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倦色,衬衫领口湿透了。他顺着声音走过来,看见窗口里排着一排冒白雾的玻璃瓶,脚步就不走了。

他伸头往窗口里看了看。

油纸铺底,碎冰围着,竹签西瓜成两排,纱布覆顶,净净。旁边三十个玻璃瓶排成三列,红亮的汁水透着光,瓶壁上挂着水珠。

窗台搁板上摆着六个搪瓷小酒盅,浅浅一口汁,专门试喝。

男人端起一个盅,一口闷了。

“来四瓶。”

八毛钱。

开张第一单。

之后客人一个接一个来。有了固定门面,旅客的信任感跟流动摊子完全不一样。净的白墙,红纸招牌,窗口里整整齐齐的瓶子和竹签,一看就是正经做生意的。

不用喊,路过的人自己就停下来。

上午十点,三十瓶西瓜汁卖了二十六瓶。竹签西瓜卖了六个瓜。

苏建民在窗口外面帮着收钱找零,李小梅在通道上招呼客人。苏念秋在窗口里面切瓜串签、倒汁递瓶,三个人配合得像一台机器。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客流反而更大了。

门面有屋顶遮阳,窗口旁边还有一小片阴凉。好几个旅客买完了不急着走,站在阴凉处喝完才挪步。

一个抱孩子的大姐喝完一杯,抬头看了看门头的招牌。

“念秋冰饮。名字好听。”

苏念秋递给她孩子一竹签西瓜,没接话。

下午三点多,苏念秋正弯腰从筐里拿瓶子,窗口外面的光暗了一下。

她抬头。

顾行舟站在窗台前面。

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东西。

巴掌大的木板,刨得平平整整,边角打磨过了,没有一毛刺。

木板正面刻着四个字。

念秋冰饮。

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刻得深。横平竖直,刀痕清晰,像是一刀一刀慢慢凿出来的。木纹顺着笔画走,“念”字的那一点,刻得尤其重。

顾行舟把木牌搁在窗台搁板上,挨着那排玻璃瓶。

没说话。

转身就走了。

苏念秋站在窗口里面,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瓶子。

她低头看那块木牌。

刻痕深且稳。

跟这个人一样。

李小梅凑过来,看见木牌,嘴巴张成了O型。她扭头看了一眼顾行舟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苏念秋,眼珠子骨碌碌转。

“念秋,他这是……”

“招牌。”苏念秋把木牌立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声音很淡。

“比红纸结实。”

李小梅憋着嘴,那个“O”型还没收回去。

傍晚六点,关了窗板。

苏念秋蹲在门面里面,搪瓷缸倒扣在竹筐盖上,毛票和硬币哗啦倒出来,堆成小山。

苏建民蹲在旁边,李小梅趴在窗台上伸着脖子看。

一张一张,一枚一枚。

数了两遍。

苏念秋的声音稳稳的。

“西瓜汁三十瓶,六块。竹签西瓜十四个瓜的量,二十四块七。零散的加一起,八块。”

李小梅拍了一下窗台。

“多少?”

“三十八块七。”

门面里安静了两秒。

苏建民搓了搓手,声音都抖了。

“三十八?一天?”

苏念秋把钱一张张捋平,叠好,塞进书包暗兜。手指碰到那颗粘成一团的大白兔糖,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红纸招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块木牌。

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木牌上“念秋冰饮”四个字的刻痕里,填满了橙红色的光。

李小梅趴在窗台上,还没从三十八块七里缓过来。

“念秋,照这个速度,十天就是三四百块啊,你到底要攒多少才够?”

苏念秋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小梅,你听没听说过认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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