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傻的屁股快裂成四瓣。
傻一手紧紧箍着林一舟的腰,一手护着塑料桶,桶里的蟹被颠得咔嗒咔嗒直撞。
“舟哥你慢点!”
傻扯着嗓子喊,“蟹要被你颠散架了!”
林一舟扶着车把,前轮绕过一个泥坑。
“散架了正好,拿回家吃了,还省得开壳。”
“……你可真行。”
傻低头看了眼桶,赶紧又把网兜往下摁了摁,“这可都是钱啊,你别跟钱过不去。”
路过一片盐田的时候,风裹着闷热的盐卤味扑面过来。
路边一排排晒鱼的木架子立着,巴浪鱼和小黄花被麻绳串成串挂在上面,晒得金黄瘪。
苍蝇嗡嗡绕着飞。
空气里全是又咸又腥的味道。
2004年的闽东乡镇,到处都是这股味。
“舟哥!”
傻借着风喊,“咱去哪家收购行啊?镇上比较大的,不就是苏记和四海?”
“去苏记。”
“苏记?”
傻立马来了精神,“就是那个寡妇老板娘开的?”
林一舟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门清。”
“那可不。”
傻趴在他背后,声音压低了些,“镇上都传遍了。她男人跟公爹三年前出海遇了风浪,船回来了,人没回来。她一个女人硬是把收购行撑到现在。”
说到这儿,他又补了一句。
“听说镇上那帮混混也不敢去她店里闹。她娘家兄弟在市里跑长途运输,有车有人。”
“不过她做生意是真公道,当天结款,从不赊账。十里八村的渔民都认她。”
“行了行了,到了以后你少开口,别给我添乱。”
“我啥时候添过乱啊?”
“你这个嘴,开口前不过脑子。一天添八回乱,自己还不知道。”
“……”
傻被堵得没话讲,只能低头看桶里的青蟹,小声嘀咕:“我这叫实诚。”
苏记海鲜行在镇上主街靠东头,一间临街的两层水泥房,外墙刷的白石灰被海风剥得斑斑驳驳。
一楼门面大敞着,六七个蓝色大塑料筐充当活水箱,摆在门口一字排开,氧气泵咕噜咕噜冒着泡,水面上漂着零散的鱼鳞和泡沫。
门框上钉着块手写的白底红字硬纸板。 梭子蟹12/斤、巴浪鱼3/斤、蛏子5/斤,收购价密密麻麻写了一排,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
门口一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的中年伙计正往三轮车上搬泡沫箱。
林一舟把二八大杠支在门口,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傻抱着桶跟在后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的年纪,鹅蛋脸,五官轮廓清爽,是那种耐看型的长相。头一眼瞅着不算多惊艳,再多瞅两眼,就不太舍得挪开了。
皮肤是沿海讨生活的女人才有的蜜色,头和海风一年年养出来的,透着股活泛的光泽。
嘴唇薄,上唇的唇峰弯得好看,抿起来的时候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可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笑出来的。
林一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她穿着件棉布的灰蓝色短袖,领口松了,露出一截脖颈。外头套了条黑色橡胶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勒出一把细腰来。
头发是拿一老式木簪子绞上去的,髻挽得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倒比什么精心打扮的发型都好看。
身后的傻脖子伸得老长,跟看稀罕物似的,被林一舟往后一脚踩在鞋面上,才老实收回目光。
她正在账本上记东西,握笔的姿势很正,手指修长。
苏玉娘。
老鸭镇苏记海鲜收购行的一把手,硬是一个人把生意做得比她男人在世时还红火。
傻见她没抬头,开口来了句:“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苏玉娘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先扫到林一舟。
浑身湿痕未,衣服贴在身上拧着了一半的褶皱,手上腿上横七竖八的血口子,混着海泥和海藻碎渣。
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倒是长得不赖,就是看着活脱脱一个刚从海底爬上来的落水鬼。
她笔帽一扣,往椅背上一靠,熟络地打趣着。
“哟,大白天哪来的落水鬼?我这儿收海鲜,不收水鬼啊。”
门口的伙计闷笑了一声。
傻脸一红,刚想解释。
林一舟已经伸手掀开了桶上的网兜和海藻。
十八只绑得结结实实的青蟹码在桶里,壳色青润,母蟹的脐盖鼓鼓囊囊,在店里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苏玉娘眉梢动了动,目光在桶里扫了一圈,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桶边。
绕柜台的时候腰身一转,橡胶围裙带子在腰侧晃了一下,露出短袖底下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
她从桶里拿起最上面那只最大的母蟹,翻过来看脐部。
拇指甲在壳缝处刮了一下,看了看甲面上沾的那点橙红色。
又按了按背甲硬度,掂了掂分量。
动作脆麻利,一看就是行家。
放下之前,她还捏了捏蟹腿第二关节,指腹搓了搓壳面。
然后把蟹放回桶里,拍了拍手。
“年纪轻轻的,绑蟹的手艺倒是不赖嘛。”她笑着夸了一句,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林一舟没料到她一上来说的是绑蟹手艺,微微挑了下眉。
“老板娘过奖了。我们可是听说苏记在镇上出价最公道,才专门骑了一个钟头的车赶过来的,您可别让我吃亏啊。”
苏玉娘低下头笑了一声。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条细纹舒展开,整张脸比刚才生动了不少。
“放心嘛,我们苏记主打的就是一个公道,从不欺负散户。”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一只手肘搭在台面上撑着侧脸,歪着头打量他。
“你先报个家门,哪个村的?面生得很。”
“老鸭村的。林一舟。”
苏玉娘愣了一下。
林一舟。老鸭村那个烂赌鬼?
她跟老鸭村的渔民打了好几年交道,这名字听过不下十回,没一句好话。
偷鸡摸狗、烂赌成性、上午刚被踹了门,下午这事都传到镇上了。
可眼前这后生……说话沉稳,眼神平和,跟传言里那个泼皮混不吝的赌棍咋也对不上号。
她没把疑惑摆在脸上,只是笑了笑。
“林一舟啊,听过听过,老鸭村的名人嘛。”
这个语调,和她眼角的揶揄,分明是在说:你那些破事儿,我可都知道。
傻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怀里的桶用力紧了紧。
林一舟倒是不恼,顺势接话。
“老板娘居然听过我的名号,那咱俩这也算老相识了吧?直接报个友情价吧。”
苏玉娘被他逗乐了。
“你还挺不客气。”
苏玉娘坐直了身子,手往桶里一伸,重新拿起那只最大的母蟹搁在台面上。指尖在蟹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吧,你想卖多少钱嘛?”
林一舟把那只母蟹翻过来,壳缝朝着她。
“老板娘先别急,看看货再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鼓起来的脐盖。
“这个弧度你看到了吧,膏满到顶壳了。壳缝渗出来的膏色,正橙红的,不暗不褐。这颜色是野生间带自然催膏才有的,塘养催肥的蟹出不来这个色。”
他说得不快,语气松快,透着股随口闲聊的劲儿。
“做了这些年收购,塘养的和野生的壳色差别,老板娘您一上手就能分出来。”
苏玉娘没说话,她当然分辨得出来。
这批蟹的品相,她已经有小半年没收到过了。
林一舟又用手指按了按蟹腿第二关节处。
“硬的,没虚肉,没注水。”
“这个品相的野生满膏蝤蛑,老板娘你转手送县城酒楼,出货价最少六十朝上。碰上急着要货的,八十都打不住。”
门口搬货的老陈偷瞄了柜台这边一眼。
来苏记卖货的散户多了去了,把蟹子说得这么门清的,还真是头一回。
苏玉娘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拿手背擦了下嘴角。
“行啊林一舟,你这张嘴可比你这桶蟹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