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娘弯腰从台面底下拉出杆铜秤,撸起袖子,自己动手一只一只上秤。
七只满膏母蟹逐一过秤。
个头都不小,基本都在七八两往上。
最大那只母蟹,秤砣拨到九两六的位置,秤杆才稳住。
苏玉娘侧过脸,看了林一舟一眼。
“你真是在礁石滩上赶出来的?”
林一舟靠着柜台,笑了一下。
“不然呢?”
“不然我还以为你把谁家养殖塘给掀了。”
苏玉娘称完最后一只公蟹,把秤杆往台面上一搁。
“七只满膏母蟹,三只半膏,八只公蟹,个顶个都饱满。”
她用手指点了点桶沿。
“你这一桶东西,够我柜台摆一天脸面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搭在围裙上,下巴微微抬着看他。
“满膏母蟹按个头分。六两以上的,五十五一斤。六两以下的,四十五。半膏的三十五。公蟹二十块。”
旁边的傻差点蹦起来。
这价格比村口老周的价格高了一大截。
他嘴唇哆嗦着,满脸都写着“成交”两个字。
林一舟伸手按住那只九两六的大母蟹。
“六两以上的满膏,六十。”
他抬眼看着苏玉娘。
“剩下的按你说的走。”
苏玉娘收起笑容。
“小伙子,胃口不小啊。”
“不是我胃口大。”
林一舟屈指在蟹壳上叩了叩。
壳声沉实,一听就知道肉顶壳。
“是货配得上这个价。”
苏玉娘没急着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那排活水箱边,弯腰看了一眼自家箱子里养着的几只蟹。
壳色暗沉、个头参差,跟柜台上那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擦手,扭头看着林一舟。
午后的头从门面斜照进来,她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线,脖子侧面那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六十就六十,不过以后有这个品相的货,你得先紧着往我这儿送。有多少,我收多少。”
林一舟嘴一咧,满口答应。
“那肯定的。”
“老板娘人美,价也实在,我不来你这来哪儿?”
苏玉娘白了他一眼。
“少给我灌迷汤,账我可算得比你清楚。”
她转身拉开抽屉,从铁皮盒子里拿起一沓钞票,拇指蘸了蘸舌尖的湿润,利落地一张张点数。
“我给你凑个整数,五百五十,你自己数数。”
她把钱拍在柜台上,还没等林一舟伸手,又从台面底下摸出一块毛巾扔过来。
林一舟光顾着拿钱,没接住,毛巾搭在他肩上。
苏玉娘皱了皱鼻子。
“先把手上那些血擦擦,弄我台面上到处都是。”
她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意。
她把蟹一只只转移到自己的活水箱里,利落地挨个检查一遍。
一边往箱子里放蟹,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这手上口子不少,沾了海水不怕发炎?”
“小伤。”
“小伤也是伤。男人手要是废了,往后还怎么养家?”
她语气随意地说着,但手上递了一管药膏过来,是那种渔民常备的黄色软管消炎膏。
“拿去抹,别客气,这玩意三块钱一管,不收你钱。”
林一舟也没矫情,接过来塞进裤兜里。
“得嘞,谢谢老板娘,人美心善,名不虚传。”
苏玉娘放完最后一只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少贫。钱货两清了,桌上名片拿一张,往后常来。”
她回到柜台后,继续拿起笔低头在账本上写明细。
林一舟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海泥和血渍,把毛巾叠好搁在台面上。
“老板娘,毛巾放这儿了。”
苏玉娘没抬头,嘴角弯了弯。
傻刚想抬起手去接毛巾,瞄了眼苏玉娘又赶紧缩了回来,心里直嘟囔,“我还没擦呢!”
林一舟拿了一张苏记海鲜行的名片便出了门。
傻抱着空桶跟在后头,硬是憋到拐过街角,才一下炸了。
“舟哥!”
“五百五!”
“五百五啊!”
他在原地蹦了两下,桶都被他甩得咣当响。
林一舟回头瞥他。
“你小声点,怕整条街不知道?”
傻赶紧压低嗓门,凑到林一舟耳朵边。
“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
“半天工夫,五百五十块钱!”
“我攒一年都攒不到这个数!”
蹦完了又贼兮兮地戳了戳林一舟的胳膊。
“哎,舟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啊。”
“说。”
“你有没有觉得苏老板娘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不太一样?”
林一舟斜了他一眼。
“废话。”
“你有我高吗?”
“有我俊吗?”
“人又不瞎。”
傻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直笑。
“舟哥,你这脸皮,真的厚。”
“嘿什么嘿,上车走了。”
傍晚的镇上主街人不多,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白炽灯。
林一舟在街边的熟食摊前停了车,买了些猪头肉和猪耳朵,拿油纸包了两份。
一份塞给傻。
“拿着,晚上给你加个菜。”
傻接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谢,就见林一舟又从裤兜里往外掏钱。
数出两百。
傻吓了一跳,“舟哥你嘛?”
“分钱啊。咱俩一起抓的螃蟹,这钱肯定有你一份。不过话先说好,水坑是我带你去找的,我多分一些。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俩可以平分。”
“不要不要不要!”
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退了半步。
“舟哥你还欠着王彪三千块呢!这钱你自个儿留着!”
“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林一舟把钱往傻手里塞。
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头,死活不接。
“舟哥,你要还拿我当兄弟,就别提这事了。我本来就是跟着你去玩的,压没想着要分钱。这钱你要硬塞给我,以后就别喊我去玩了。”
林一舟盯着他看了两眼。
傻脖子一梗,难得硬气了一回。
两人僵了片刻。
“傻,以后还想不想跟着我一块儿?”
“当然想啊!从小到大我不一直跟着你吗,跟着舟哥你啥都行!”
“想就别推了。你不拿钱,下回我还好意思叫你?拿着,你手里头也该有几个子儿了,回去给老太太买点好的,别抠抠搜搜的。”
傻抿着嘴唇,低头盯着那几张钞票看了好半天。
“舟哥……那给我五十就行。”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笑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也知道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想跟着你混口饭吃。以后你吃肉,分我一口汤就成。现在咱们先把你的债清了,再说别的,成不?”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点出五十块递过去。
“行。好兄弟。”
然后拍了拍傻的肩膀。
“大富大贵的话我不敢说,但以后叫你在老鸭村挺着腰板过子,这事我还是办得到的。咱哥俩以后不碰赌桌了,老老实实奔海上去。”
傻把那五十块钱对折再对折,贴着口塞进了最里层的口袋。
嘴角咧到了耳子后头。
两个人翻身上了二八大杠。
链条锈得吱嘎吱嘎响,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咸涩涩的,裹着水退下去以后翻出来的那股子泥腥味。
天边最后一截子晚霞把远处的盐田染成了暗红色。
“舟哥!明天还去不!”
傻在后座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林一舟没回头,眼睛盯着前头的路面。
“去啊。”
“不去拿什么还钱?”
“老子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明天你在家等着,我去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