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碾过村口石板路,链条锈得咯吱咯吱响。
老鸭村的黄昏,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搅着柴火灶的松木味和隔壁院子炸小鱼的油腥气。
傻在村口岔路蹦下后座,抱着油纸包的猪头肉,咧着嘴朝林一舟挥手。
“舟哥,我先回了,明天叫我啊!一定叫我啊!”
然后撒开腿就跑,跑出七八步又倒退着扯嗓子喊了句:“苏老板娘给你那管药膏别忘了擦啊,哈哈”
这一嗓子大得,隔壁院子拴着的大黄狗都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林一舟笑骂一句:“滚滚滚,嘴上没个把门的。”
推着车往自家院子走。
刚过门槛,一个黑影从灶房方向冲了出来。
正是大哥六岁的儿子林小虎。
小家伙白天跟村头那帮娃娃疯玩,王彪上门那阵子没在家,这会儿倒是精神得很。
林小虎光着脚丫子,鞋都没穿,裤腿一长一短卷着,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盯住车把上挂着的油纸包。
“小叔小叔!”
他扑上来抱住林一舟的腿,两只小手使劲往上够,脚趾头都翘起来了。
“是不是肉!我闻到了!猪头肉!是猪头肉对不对!”
林一舟单手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人拎到一边。
小虎两条短腿还在半空乱蹬,嘴也没停。
“放我下来!我要吃肉!小叔你上次说给我买糖葫芦也没买!你说话不算话!”
林一舟低头看他。
“你跟你爹告状,说我偷拿了他的烟丝,是不是你的?”
“那……那是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所以糖葫芦没了。”
“啊?”
林小虎的嚎叫声传遍了半条巷子。
大嫂陈秀莲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铲子。
看见油纸包,嘴就开了火。
“都欠着阎王债了还有闲钱买这玩意儿!猪头肉一斤得好几块吧?败家不够,还得祸害嘴!”
骂归骂,她还是走过来接了油纸包。
进了厨房,菜刀咚咚咚几下,猪头肉切成薄片,码进搪瓷盘里。
她又淋上自家酿的红曲醋,撒了蒜蓉,顺手拍了黄瓜,用粗盐抓了抓,拌到旁边。
桌上很快摆了四样。
凉拌猪头肉,拍黄瓜,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
紫菜是自家晒的,海边礁石上薅来的头水紫菜,薄薄一片泡开,能撑大半锅。
蛋是拿两条小鱼跟隔壁赵婶换的。
老鸭村的子就这样,现钱稀罕,以物换物倒是寻常。
饭桌上,小虎两颊鼓得像松鼠藏食,含含糊糊地问:“小叔,明天还出去抓螃蟹不?还买猪头肉不?”
林一舟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看你表现。”
“那我明天不告状了行不行!”
“成交。”
大嫂白了叔侄俩一眼:“你俩倒是做起买卖来了。”
饭后,小虎被大嫂揪着耳朵押去洗脚睡觉,嚎了一路。
院子里就剩兄弟俩。
林一舟从裤兜里掏出钱,数了三百五放在桌上,推到大哥面前。
“哥,今天那桶蟹,镇上苏记海鲜行过的秤,卖了五百五。给傻分了五十。”
“这里三百五,先拿着。剩下的我留着当明天赶海的本钱,缺啥工具也好买点。”
林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沓钱,半天没伸手。
“你……没唬我?”
“钱是正道来的?”
“哥……”林一舟看着他。
“我跟傻赶海抓的蟹,在镇上苏记海鲜行卖的。你要不信,明天自己骑车去镇上问。”
林建军不说话了。
他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端起搪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大嫂从屋里哄完小虎出来,走到桌边,看见那沓钱。
她拿起来。
指头在每张钞票的毛主席头像上摩挲了一遍,确认手感是对的,不是假钞。
然后她手一抖,钱拍在桌面上。
别过头,面朝院墙。
肩膀抖了起来。
她攥着围裙角擦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一舟……你要是早半年开窍……”
“你哥至于被人堵在院里打?”
“至于卖船的话都说出口了?”
“至于……”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院墙外头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林一舟没辩解,也没诉苦。
他等大嫂的哭腔缓过来了,才开口。
“嫂子,以前的事是我混账。”
“喝酒赌博,偷鸡摸狗,把这个家霍霍成啥样,我心里有数。”
“欠王彪的债,我会搞定。”
“你们再信我一次,子会好起来。”
大嫂扭过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要是再敢碰赌桌一毛,不用等王彪动手,我先拿菜刀剁了你的爪子!”
林一舟笑了笑。
“剁手太便宜我了。”
“嫂子你要剁就剁我腿,赶海的人腿废了还能撑船,手废了连蟹壳都掰不开,那才叫真完了。”
大嫂被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气得又想骂又想笑。
最后,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贫吧你就。”
她一把抓起那沓钱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
“伤口记得擦了药再睡。”
灶房的门帘啪嗒一响落下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林建军站起身,抬手在林一舟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却很实在。
“老大不小了,也该学会好好过子了。”
林一舟点头。
“嗯。”
夜里,林一舟躺在自己那间小房间里。
窗板关不严,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气。
他盯着屋顶算账。
欠王彪三千整,还剩两天半时间。这笔钱如果能还,就一次还清。
他可不想以后再跟王彪有什么瓜葛,总是担心王彪对家里人不利。
今天这桶青蟹卖了五百五,品相已经算顶尖。
可照这个速度,三天期限到了,还是差一大截。
除非明天再出大货。
他想起白天灵签里那条没去碰的中凶提示。
鬼见愁暗礁。
那地方是老鸭村渔民嘴里的禁区。
水底暗流太急,礁石又锋利,退的时间也特别短。
村里往年也有人不信邪,趁着退往那边摸货,最后被水撵得连裤腰带都顾不上提。
还有命不够硬的,连人都没回来。
那地方要是好去,早被村里人翻烂了,哪还轮得到他。
可灵签既然点了鬼见愁,里面一定藏着值钱东西。
想着想着,困意慢慢压上来。
窗缝里灌进来的海风凉了一层又一层,院子里的虫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脑子里传来一道机械音,眼前浮出淡金色光幕,三道竹签虚影缓缓旋转。
“妈祖灵签·签刷新。”
“可对赶海、出海、交易三事求签,今三签,请……”
林一舟再无困意,心中默念,三签全部抽取。
第一签缓缓展开。
【小吉·赶海】
“凌晨五点,村东旧码头石基下方退带,礁缝中聚有野生响螺及花螺群,约二十余斤。提示:软底鞋防滑,带铁钩挑螺效率翻倍。”
紧接着,第二签展开。
签面金光骤亮。
【大吉·赶海】
“凌晨五点至上午九点,鬼见愁暗礁南侧断崖下方,逢本月最大退,暗礁带全部。”
“断崖部岩壁附生野生九孔鲍群落,三十至四十枚,品质特级。上午九点前必须撤离,届时水回涌极快,三十分钟内暗礁带完全淹没。逾时则有性命之虞。”
九孔鲍。
野生的。三十到四十枚。
前世他在闽南海鲜批发市场见过这东西。壳径超过八厘米的野生九孔鲍,行内就敢叫“鲍王”,上了酒楼的桌子论只卖,一只就是三位数。
2004年这个年份,养殖的都不便宜,何况是礁石上长出来的野生货。
林一舟在黑暗里盯着那行金字,舌头抵着后槽牙,牙发酸。
第三签:【平·交易】
“下午三点,不宜与生人交易,主口舌之争,小有波折。宜守不宜攻。”
口舌之争?卖鲍鱼还能跟人吵起来?
他把这条签记了个大概,没多想。前两签够他忙的了。
昨天灵签给鬼见愁暗礁的判定是中凶,因为没赶上大汛,暗礁没完全露出来,下去就是送命。
但今天不一样。
本月最大退。极低位。整个暗礁带。
天时一变,鬼见愁也能变成聚宝盆。
“妈祖。”
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这四个字。
翻身下床,摸到墙角那个破闹钟,拨到四点半。
躺回床上闭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鬼见愁暗礁南侧断崖,水褪尽,黑色礁壁上密密麻麻吸附着一片野生鲍鱼。
三千块的债。两天半的命。
全押在明早那一趟水上了。
窗外的海声一浪接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