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市神捕司,地下一层,法证中心。
莫问山的尸体被送进来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法证组的三个验尸官围着不锈钢解剖台转了一上午,报告写了四页纸,结论那一栏反复涂改,最后还是空着。
“写不了。”
组长把手套扯下来,扔进废料桶,对站在观察窗后面的苏雀摇了摇头。
“苏队,这个死因我们定不了。”
苏雀的左臂吊着绷带,靠在观察窗旁边的墙上,脸色比昨晚更难看。
“哪里定不了?”
“骨的碎裂方式。”
组长走到观察窗前,用笔指着台上的尸体。
“十二肋骨全部粉碎,骨从正中被击碎后向四周放射状扩散,碎骨刺穿了双侧肺叶和心包膜。”
“这种伤……不是普通的掌力能造成的。”
“解释。”
“力从一点灌入,在体腔内部扩散炸裂。我查了神捕司的武学数据库,白云市甚至整个汉东省,目前在册的所有掌法流派,没有一种能打出这种效果。”
苏雀没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组长压低了声音,“尸体的碎骨深处,残留着一种真气痕迹,属性极其特殊,至阳至刚,我们的仪器检测到了,但数据库里匹配不到任何已知的内功流派。”
苏雀想了想:“叫贺惊蝉。”
组长愣了一下。
“贺……贺法医?她不是巡检司的人吗?”
“我跟巡检司打过招呼了,今天下午到。”
苏雀推开法证中心的门,走进走廊,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沈观南的号码还在最近联系人列表里,是那天相亲之前宁歌给她发过来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揣了回去。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辆黑色的巡检司公务车停在神捕司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很瘦。
这是所有人看到贺惊蝉的第一印象。
一米六八的身高,体重目测不超过九十五斤,穿着一件白色的巡检司制服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拢在脑后,用一乌木簪子别着,脸很小,五官精致,皮肤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的眼睛是活的。
黑得发亮,专注、冷静,在扫过周围环境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贺惊蝉。
巡检司首席法医,药王世家传人,白云市法医界公认的天才。
二十四岁通过巡检司的特殊人才考核,创下白云市最年轻首席法医的纪录,经手的疑难命案超过三百件,无一误判。
圈子里对她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不近人情。
不是说她态度差,而是这个女人对活人没有兴趣。
她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医学和尸体。
苏雀在法证中心门口等她。
两人点头算打过招呼,没有寒暄。
贺惊蝉换了手套,进了解剖室。
她在莫问山的尸体旁边看了一会,然后弯下腰,手指沿着骨的裂缝摸了一圈。
摸完了,她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废料桶。
“你们查过武学数据库?”
验尸官组长点头:“查了,匹配不到。”
“当然匹配不到。”贺惊蝉毫不意外,“这种掌力的运劲方式,至阳至刚,力透体腔后二次扩散,劲道绵绵不绝却收发由心,这不是现代任何一个武道流派的东西。”
苏雀在旁边看着她。
“贺法医,你的结论是?”
“这是一种已经失传的绝顶掌法。”贺惊蝉直起身,“我祖父的医案手札里记载过类似的伤口描述,那是七十年前的案例。死者的骨碎裂方式跟眼前这具一模一样。”
“七十年前?”
“当时我祖父也没能确定是什么掌法,只在手札的批注里写了四个字。”
贺惊蝉看着苏雀。
“降龙之威。”
降龙。
这两个字砸在苏雀脑子里,跟昨晚在雨中莫问山尸体旁感知到的那股残留真气重叠在一起。
至阳至刚,霸道绝伦。
苏雀没有继续追问掌法的事,她换了个话题。
“贺法医,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最近白云市东城区出现了大面积流感,症状比较特殊,普通的抗病毒药不太管用,卫生署那边让神捕司协查是否有人为投毒的可能。你是药王世家出身,想请你看看病人的样本。”
贺惊蝉对流感本身不感兴趣,但“人为投毒”勾住了她。
“样本在哪?”
“在一家中医馆。”苏雀说,“东城区最近几天收治流感病人最多的地方,叫宏济堂。”
贺惊蝉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板是个中医,叫沈观南。”
“沈观南……”贺惊蝉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反应。
苏雀带着贺惊蝉出了神捕司大楼,坐上公务车,往老城区开。
车里很安静。
贺惊蝉靠在后座上,翻着手机里祖父留下的电子版医案手札,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降龙”两个字,翻出了那条七十年前的记录,反复查看。
苏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有打扰。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宏济堂门口。
贺惊蝉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两层小楼。
招牌上的漆掉了角,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药味从缝隙里往外渗。
老派。
她推门进去。
药柜靠墙排了一整面,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年代久远,有些墨迹已经泛黄。
诊室正中,身穿白大褂的沈观南正在给一个老头号脉。
贺惊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二十六七的样子,五官端正,气质净,手指搭在老头的腕脉上,指法稳当。
“苏大队长。”沈观南抬了一下头,看到苏雀,又看到她身后的贺惊蝉。
苏雀介绍:“贺惊蝉,巡检司首席法医。”
“贺法医。”沈观南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给老头号脉。
“肝火上亢,脾虚湿盛,舌苔黄腻,脉弦滑,老爷子,少喝酒。”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沈观南写的方子,付了钱,走了。
诊室空了下来。
苏雀把来意说了,流感的事,想请沈观南提供最近收治的病人样本和诊疗记录。
沈观南没有推辞,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手写的病历。
贺惊蝉走过来,翻开第一页。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的速度说明她的阅读效率远超常人。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你这个方子里用了葛和柴胡双解表?”
沈观南靠在药柜上:“对。”
“正常的流感方剂,解表用一味药打头就够了,你用了两味,而且剂量比常规重了三成,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流感。”沈观南说,“你看第四页,我记录了病人的脉象变化。”
贺惊蝉翻到第四页。
沈观南的笔迹清晰,脉象记录细致到每一次诊脉的时间和病人当的饮食都标注了。
“初诊脉浮紧,二诊转弦滑,三诊出现沉涩……普通的外感风寒不会在三天之内出现沉涩脉,除非邪气入里的速度被某种外因加快了。”
贺惊蝉抬起头。
“所以你怀疑不是单纯的病毒感染?”
“我怀疑水源有问题。”沈观南说,“东城区的自来水厂三个月前换过一批净化设备,我上周采了几个病人住所的水样,你要是方便的话,帮忙查一下微生物和重金属含量。”
贺惊蝉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做法医多年,打交道的全是死人。
活人的疾病不是她的主要领域,但药理学是贺家的看家本事,她对药物和毒物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强。
这个大夫的思路很清楚。
不是那种照本宣科开方子的庸医,是真的在用脑子看病。
“水样在哪?”
沈观南从药房的冰柜里拿出五个密封的取样瓶,标签上的期和采样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贺惊蝉接过来,一个个看了一遍,放进自己带来的检测箱里。
“三天出结果。”
“行。”
事情谈完了,苏雀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沈观南和贺惊蝉之间来回扫,表情不好读。
贺惊蝉收好检测箱,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大夫。”
“嗯?”
“你刚才那个方子里,柴胡和葛的配伍比例是三比二?”
“对。”
“为什么不是二比三?按照《伤寒杂病论》的经方,葛的用量应该大于柴胡。”
沈观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贺法医读过《伤寒》?”
“我祖父让我六岁背完的。”
“那你应该知道,经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东城区的流感病人以中老年居多,脾胃本就虚弱,葛量大则升散太过,容易伤正气。柴胡为主、葛为辅,解表的同时护住中焦,病人退烧快,胃口也不受影响。”
贺惊蝉站在门口,盯着沈观南看。
这个答案不是书本上能翻到的,这是临床经验和对药性的深度理解叠加在一起才能说出来的话。
“你的脉诊……能看出多少东西?”
“看人。”
“能看出暗伤?”
沈观南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能。”
贺惊蝉把检测箱放到地上,走回来,在沈观南对面坐下。
她伸出右手,手腕搁在诊桌的脉枕上。
“帮我看看。”
苏雀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观南没有多问,伸出三手指,搭上贺惊蝉的寸关尺。
指腹接触到她手腕皮肤的那一刻,沈观南的第一个感觉是凉。
明显是气血到达四肢末端的量不够。
他的手指在脉搏上停了十几秒,指下的触感越来越清晰。
寸脉细弱,关脉弦涩,尺脉沉迟。
心脾两虚,肝气郁结,肾阳不足。
这个女人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精神高度紧张,身体被透支得很厉害。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沈观南的真气从指尖渗出一缕,顺着贺惊蝉的脉道往深处探。
他动用的真气极少,但九阳真气的敏感度摆在那,沿着经脉走了一圈,把她身体里的问题摸了个七七八八。
同时,脑海里的机械音响了。
【叮!检测到红颜知己:贺惊蝉。综合评定:绝色。】
【触发条件:实质性接触。】
【医道共鸣流程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