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检查组要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在红旗公社激起了层层涟漪。
赵红旗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会议,整理了一摞又一摞的材料,安排了一遍又一遍的参观路线。全公社上下都被动员起来,打扫卫生、粉刷墙壁、排练节目,鸡飞狗跳。
林小鱼也被卷进了这场漩涡。
“林小鱼,这是检查组的人员名单和简历,你拿去看看。”赵红旗把一份文件递给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重视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鱼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检查组一共七个人,带队的是省农业厅的一个姓周的副厅长,五十多岁,老资格。下面还有农业厅的处长、技术员、宣传事,以及两个名字让她后背发凉的人——省妇联的一个副主任,以及……
《省报》的记者,姓萧。
记者。
林小鱼的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上辈子她最怕的东西只有两样:医院的账单和记者的采访。账单要钱,采访要命。
“赵书记,这个记者……”她试探着问。
“别紧张。”赵红旗摆摆手,“记者是来宣传典型的。你是咱们公社的养猪能手,到时候可能会接受采访。”
典型。
宣传。
采访。
这三个词让林小鱼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太清楚了,在这种年代,被树成“典型”意味着什么——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多少风光一时的劳模,最后都倒在了“典型”这两个字上。
“赵书记,我觉得我不适合当典型。”她斟酌着措辞,“我就是个普通社员,没什么值得宣传的。”
“你谦虚了。”赵红旗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事迹已经报到省里去了,不是我说了算的。”
报到省里去了?
林小鱼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报的?谁报的?”
“方大姐报的。”赵红旗看了她一眼,“你参加交流会那天的发言稿,她整理了一下,连同你的个人事迹,一起报到了省妇联。”
林小鱼站在赵红旗的办公室里,感觉脚下的地在晃动。
方大姐是好意,她知道。
但这份好意,可能会把她架在火上烤。
【系统提示:宿主处境风险评分上升。当前风险等级:黄色预警。省妇联的推荐是双刃剑——既可能带来机会,也可能招致麻烦。建议宿主谨慎应对。】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林小鱼在心里问。
【具体而言,省里来人对宿主有三种可能的态度:一、认可宿主的成绩,将其作为正面典型推广;二、持保留意见,考察后不做结论;三、质疑宿主的资格,甚至试图证明其“有问题”。概率分别为:40%、35%、25%。】
25%的概率被人质疑。
这个数字不小。
林小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已经过了最难的坎儿,还有什么可怕的?
……
检查组到达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公社大院门口上了红旗,挂上了横幅——“热烈欢迎省农业学大寨检查组莅临指导”。
赵红旗带着公社的全体部站在门口迎接,林小鱼站在后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远处开过来,卷起一路尘土。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农业厅的周副厅长。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下了车,他站在大门口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周厅长,欢迎欢迎!”赵红旗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一路辛苦了!”
周副厅长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别耽误时间,直接去看现场”。
这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虚头巴脑的。
林小鱼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
接下来下车的是检查组的其他成员。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是省妇联的刘副主任,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像打雷。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是技术员老孙,手里提着一个皮质的工具箱,一看就是搞技术的。还有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年轻女人,扎着短发,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前挂着一台照相机——这就是省报的记者萧红。
萧红一下车就端起了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学校的教室、公社的大门、院子里的老槐树,什么都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小鱼身上。
“你就是林小鱼?”萧红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林小鱼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是,我是。”
“我在省里就听说过你。”萧红笑了笑,“‘我和我的猪兄弟们’,你这个标题起得好,有味道。”
林小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今天我要专门采访你。”萧红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行程我都看过了,下午你们去看养猪现场,到时候我跟着你。”
采访。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好。”林小鱼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
检查的第一站是林家村的养猪现场。
赵红旗安排的路线是先看林家村——因为这里有林小鱼这个“典型”,再看周家村和另外两个生产队,最后回到公社座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林家村走,前面是赵红旗和检查组的领导,中间是技术员和随行人员,后面是林小鱼和公社的部。萧红走在林小鱼旁边,一会儿拍照,一会儿在小本子上记什么。
到了林家村,钱三斤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他被降职为副队长后,老实了很多,看见林小鱼也不再阴阳怪气,而是低着头,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周厅长,这边请。”赵红旗把他们领到猪圈前面。
林小鱼站在一旁,看着检查组的技术员老孙走进猪圈,蹲下来检查猪的饲料和卫生状况。他看得非常仔细,用手捏了捏猪食槽里的饲料,又翻开猪的耳朵看了看内壁,还拿了一小棍子从猪圈里挑了粪便出来闻了闻。
林小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猪养得不错。”老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饲料配比合理,卫生条件也好。这圈猪的平均体重,比全省平均水平高出将近二十斤。”
周副厅长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这个猪圈是谁负责的?”他问。
赵红旗赶紧把林小鱼拉到前面:“周厅长,这是我们公社的养猪能手,林小鱼。”
周副厅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就是你,在县里的交流会上说‘把猪当人看’?”
林小鱼的手心在冒汗,但她稳住了自己。
“是的,周厅长。”她说,“猪跟人一样,吃得好、住得好、心情好,才能长得好。”
周副厅长看了她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朴素,但在理。”
林小鱼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半。
就在这时,技术员老孙突然开口了。
“周厅长,这个猪圈有个问题。”他指着猪圈的一角,“排水沟方向不对,长期积水,容易滋生细菌。”
全场安静了。
赵红旗的脸色变了。
钱三斤的脸色也变了——这个猪圈是他的管辖范围,出了问题他第一个跑不掉。
但老孙接下来的话,更让所有人吃惊。
“但这个不是饲养员的问题,是猪圈设计的问题。”老孙说,“设计图纸我看过,排水方向本来就是错的。能在这个条件下把猪养到这个水平,说明饲养员下了大功夫。”
周副厅长点了点头。
林小鱼松了一口气。
这个技术员是个实在人,有一说一,不偏不倚。
【系统提示:技术员老孙对宿主的工作给予了客观评价。他的意见将对检查组的最终结论产生积极影响。风险评估下调:质疑概率降至15%。】
十五了。
林小鱼默默在心里对这个瘦高的技术员说了一声谢谢。
接下来的参观一切顺利。检查组看了周家村的猪圈,看了李家村的农田,看了公社的农机站。周副厅长不怎么说话,只是看,只是听,脸上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下午四点多,参观结束,检查组回到公社大院准备座谈。
林小鱼正准备回宿舍换件衣服,萧红追了上来。
“林小鱼,现在可以采访了吗?”
林小鱼看了看天光,距离座谈会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时间够了。
“行。”
两人在办公室外面的石桌旁坐下,萧红掏出小本子和一支钢笔,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一个问题。”萧红看着她,“你是怎么从一个被退婚的‘扫把星’,变成全县闻名的养猪能手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在了林小鱼的软肋上。
这个萧红,果然是个厉害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