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飞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路过一个小镇,听见街边有人哭。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脖子上肿了一大块。旁边跪着一个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哪位好心人救救我孙女——”
没人上前。
薛飞蹲下来,捏开姑娘的嘴。喉咙里全是脓痰,脖子上的肿块又硬又烫。他按了按她的脉——快,细,像一快要断的线。
“被毒虫咬了。”他说,“三天前。”
老妇人猛地抬头:“对对对!三天前在后山砍柴,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回来就肿了,今天就——”
薛飞没听完。他从包袱里翻出剪刀,把姑娘脖子上的肿块划开一道口子。黑紫色的脓血喷出来,溅了一手。老妇人吓得尖叫,旁边的人往后退。
他用手挤,把脓血挤净,又用盐水冲了一遍。姑娘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烈酒有没有?”薛飞抬头。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一个酒铺的老板递过来半壶烧酒。薛飞接过来,直接倒在伤口上。姑娘惨叫一声,睁开了眼。
“按住她。”薛飞说。
没人动。他扫了一眼,老妇人扑上来按住孙女的肩膀。
薛飞从包袱里拿出针和线,穿好,一针扎进皮肤。姑娘疼得浑身发抖,但薛飞的手很快,四针下去,伤口合上了。
“毒还没清净。”他站起身,对老妇人说,“把人抬回家,我开方子。”
老妇人连连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响。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这是哪来的郎中?”“没见过,手法真利索。”
薛飞没理他们。他跟着老妇人走进巷子里,在一间破屋子前停下来。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口锅,穷得叮当响。
他开了方子: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半边莲,水煎服,一天三碗。写字的纸是问隔壁借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但药名没错。
“抓药的钱有没有?”薛飞问。
老妇人摇头,又开始哭。
薛飞从怀里掏出县太爷赏的那锭银子,掰了一块扔给她。老妇人又要磕头,他伸手拦住:“别磕了。药抓回来马上煎,三碗下去,烧退了就没事。烧不退,来找我。”
“郎中还走吗?”
“住一晚。”
薛飞在镇口的破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刚睁开眼,就看见门口跪着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姑娘。
脖子上的伤口包着布,脸色还白,但眼睛亮了。她跪得笔直,看见薛飞醒了,重重磕了三个头。
“什么?”
“拜师。”姑娘说,“我要跟您学医。”
薛飞看了她一眼:“回去养伤。”
“我不走。”
“你伤还没好。”
“那您收我。”
薛飞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膀,往外走。姑娘爬起来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别跟着我。”
“我就跟。”
薛飞走了三里地。姑娘跟了三里地。她的伤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薛飞停下来。
“叫什么?”
“沈鸢。”
“多大了?”
“十六。”
“识不识字?”
“识几个。”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昨晚您给了银子,够她活一阵子了。”
薛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注意到沈鸢说“识几个”的时候,目光往别处偏了一下。
“跟上。”他说。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跟这破破烂烂的早晨不太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天。沈鸢的腿越来越瘸,但始终没喊停。薛飞也没等她。他走路很快,脑子里在想事情——这个朝代叫什么,他还没搞清楚。路上听人说起“永宁府”、“景和三年”,但历史上没有这个年号。
架空。他穿到了一个架空的时代。
这意味着没有历史可以借鉴,没有地图可以参考,什么都没有。
“师父。”身后传来沈鸢的声音。
“别叫师父。”
“那叫什么?”
“叫薛大夫。”
“薛大夫,我们去哪儿?”
薛飞正要回答,前面官道上突然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的骑手高举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个“楚”字。
马队在两人面前停住。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绸戴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你是郎中?”他盯着薛飞。
“是。”
“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家小姐病了,府城的郎中都看遍了,没用。”
“不去。”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在薛飞面前晃了晃。
薛飞看了一眼那锭金子,没接。
“什么病?”
“不知道。就知道咳血,咳了小半年了。”
“咳血找郎中有什么用?”薛飞说,“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宅子。”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鸢往薛飞身后缩了一步。
“不瞒你说,”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楚家在这永宁府,是最大的药材商。你如果治好了我们家小姐,整个永宁府的药材随你取用。如果治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薛飞看着那面旗子。药材商。整个永宁府的药材。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一把剪刀,一包针线,半壶酒。连个像样的手术刀都没有。
“带路。”
中年男人脸色一松,翻身上马。
薛飞没马。中年男人拍了拍手,后面牵过来一匹老马。薛飞翻上去,动作生疏,差点摔下来。沈鸢在下面仰头看着他:“薛大夫,我怎么办?”
“跑。”
说完他一夹马腹,跟着马队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看了看远去的尘土,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脖子。
她深吸一口气,跑了起来。
马队跑了半个时辰,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朱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写着“楚府”两个大字。
薛飞下马,刚走上台阶,门里冲出来一个丫鬟,满脸是泪。
“管事的,小姐又吐血了!这回吐了好多!”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看向薛飞。
薛飞把包袱递给丫鬟:“烧一锅开水,拿烈酒、净的布、剪刀,送到小姐房里。快。”
他大步跨进门槛。
楚府很大,曲曲折折的回廊,他跟着丫鬟七拐八拐,到了一间房前。门推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如金纸。嘴角全是血,被角上也是血。她闭着眼,呼吸又急又浅,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破风箱。
薛飞按了按她的颈动脉。又细又快。
他掀开被子,把耳朵贴在女子口听。没有听诊器,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左侧呼吸音几乎消失,叩诊是浊音。
血腥。
大量血腥。
“她怎么受的伤?”薛飞头也不抬。
丫鬟哭着说:“小姐三个月前从马背上摔下来,当时说没事,养了几天就好了。但这一个月老是咳嗽,咳着咳着就吐血了……”
摔伤,迟发性血。腔里的血越积越多,压住了肺,再不止血,人就没了。
“针有没有?”薛飞问,“长针,扎针灸的那种。”
丫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排银针。
薛飞抽出一最长的,在烛火上烧了烧。然后他把女子的衣服解开,露出左侧壁,手指摸到第二肋间,锁骨中线。
一针扎下去。
没有,没有超声引导,全凭手感。针尖穿过皮肤,穿过肋间肌,刺破膜——
暗红色的血从针尾涌出来。
丫鬟尖叫了一声。门外的护卫冲进来,看见小姐口着一针,拔刀就要砍。
“别动!”薛飞吼了一声。
护卫愣住了。
血顺着银针往外流,流得很慢。薛飞皱眉——压力不够,血太稠,一针的引流太慢了。
“找一空心管子。”他说,“细的,竹子的或者铜的,两头打通,洗净,泡在酒里拿过来。”
护卫没动。中年男人在门口吼了一句:“快去!”
一个护卫跑了出去。
薛飞盯着那银针,看着血一滴一滴往外渗。太慢了。女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青紫。
来不及了。
他拔掉银针,血立刻又缩了回去。
薛飞深吸一口气。他看向丫鬟:“拿一把刀来。最小的刀。”
丫鬟脸色煞白,但还是转身去拿了。厨房里的水果刀,巴掌长,不算利,但能用。
他把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又在酒里泡了泡。
然后,在女子左侧腋中线,第六肋间,一刀切下去。
皮肤切开,肌肉分开,肋骨露出来。
没有止血钳,他用手压住出血点。没有开器,他用两银针勾开肌肉。
然后,他用手指沿着肋骨上缘探进去,戳破膜。
暗红色的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喷了他一手一身。
沈鸢刚好跑到门口,看见这一幕,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没倒下去。
薛飞没看她。他的手在伤口里探,摸到了肺。肺上有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不是大血管,但渗个不停。
没有缝肺的针线。没有生物胶。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裂口上,用力压住。
“把那个空心管子拿来!”他吼道。
护卫端着一个铜管跑进来。手指粗细,两头磨圆了,泡在酒里。薛飞接过铜管,顺着伤口塞进去,对准腔的最低处。然后他松开压住肺的手指,迅速退出来。
血顺着铜管往外流。
流的很快,哗哗的,接了整整一铜盆。丫鬟的手在抖,盆差点翻了。
血流量慢慢变小。从哗哗变成滴答,从暗红变成淡红。
女子的呼吸稳住了。嘴唇从青紫变成了苍白。苍白也比青紫强。
薛飞在盆里洗手,血水染红了一盆。
“管子别拔,每天用烈酒冲管子,保持通畅。”他直起腰,手又开始抖,“什么时候流出来的血水清了,什么时候拔。”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铁青。
“我们家小姐——”
“死不了。”薛飞说,“但是肺上的伤口能不能长好,看天意。”
“天意?”
“意思是你们楚家多烧点香。”
中年男人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发作。他招了招手,一个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五锭金子。
薛飞看了一眼:“我徒弟还没吃饭。给她弄碗面。”
沈鸢靠在门框上,浑身是血,脖子上缝的线崩开了一针,又在往外渗血。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丫鬟端了面来,沈鸢蹲在走廊上吃。薛飞站在院子里洗手,一遍一遍地洗,手指上的血渍怎么也洗不净。
“薛大夫。”中年男人走过来,压低声音,“您医术这么高,怎么不去永宁府城?楚家在府城有药铺,您要是愿意坐堂,诊金对半分。”
薛飞没回答。他洗完手,甩了甩,看向中年男人。
“你们楚家做药材生意,跟哪些药铺打交道?”
“全永宁府的药铺,七成从楚家拿货。”
“有没有一家叫‘济世堂’的?”
中年男人想了想:“没有。永宁府最大的药铺是同仁堂、万全堂,没有济世堂。”
薛飞点了点头。济世堂是前世的张明远他爸开的。果然,这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薛大夫?”中年男人等他回答。
“坐堂的事,再说。”薛飞把金子揣进怀里,“你女儿的管,三天后我来看。管子堵了就叫人来找我,我住在——”
他顿了一下。他住在哪儿?破庙。
“镇口的庙里。”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薛飞转身往外走。沈鸢端着面碗追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含混不清地喊:“薛大夫!等等我!”
两人走出楚府大门。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沈鸢把最后一口面吞下去,把碗放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薛大夫,咱们真回庙里住?”
“你有钱住客栈?”
“没有。”
“那就住庙。”
两人往镇口走。沈鸢走了几步,突然说:“薛大夫,那个小姐的病,您有几分把握?”
“五成。”
“那另外五成呢?”
“另外五成看她自己。”薛飞停下来,转头看她,“你今天跑了一下午,脖子上的伤口崩开了。回去我重新缝。”
沈鸢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血,啊了一声。
薛飞已经走远了。
庙里黑漆漆的。薛飞点了蜡烛,让沈鸢坐在地上,就着烛光给她缝脖子。针扎进去的时候,沈鸢咬着自己的袖子,一声没吭。
“疼就喊。”
“不疼。”
薛飞看了她一眼。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十六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很倔。
“为什么学医?”他问。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就是病死的。村里的郎中说不会治,让我爹等死。他就在家里躺了七天,瘦得皮包骨,最后一口一口地吐血,吐完了就没了。”
“什么病?”
沈鸢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个圈。
“不知道。郎中说没见过。”
薛飞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他注意到沈鸢说“没见过”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提起父亲病死该有的样子。
“哪个村?”他随口问。
沈鸢没回答。过了两秒,她说:“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薛飞没再追问。他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
“行了。”
沈鸢摸了摸脖子上的线,突然笑了:“薛大夫,你缝东西真好看。”
薛飞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来。
“明天教你认药。”
“好。”
过了一会儿,沈鸢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薛大夫,你今天在楚府说的那个‘济世堂’,是什么地方?”
薛飞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