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病人,是一个老婆婆。六十来岁,驼背,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衣裳。她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沈鸢,眼睛一亮。
“鸢儿!”
沈鸢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婆婆颤巍巍地走进来,抓住沈鸢的手:“鸢儿,是我啊,你王婆婆。你不认得我了?”
沈鸢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王婆婆……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老婆婆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你走了这么久,你想你啊!她病了一个多月了,起不来床,天天念叨你的名字。我托了好多人打听,才知道你在南昌。鸢儿,你跟我回去吧!”
沈鸢咬着嘴唇,没说话。
薛飞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婆婆。
“沈鸢,怎么回事?”
沈鸢低下头:“师父,这是我老家的邻居,王婆婆。”
王婆婆转过头看薛飞:“你就是那个收鸢儿当徒弟的郎中?我跟你说,这孩子命苦,她爹死得早,就剩她跟她相依为命。她现在病得不行了,你行行好,让她回去看看吧!”
薛飞看向沈鸢。
沈鸢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沈鸢,你病了,你回去看看。”
沈鸢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师父,我……”
“去吧。”薛飞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她手里,“拿上盘缠,雇个车。你的病,这里开几副药带上。”
沈鸢握着银子,手在抖。
“师父,我走了,医馆怎么办?”
“我一个人忙得过来。”薛飞转身走进里间,很快写了一张方子出来,递给沈鸢,“这是治咳喘的方子。你如果咳得厉害,就去抓药。”
沈鸢接过方子,看着上面的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师父,我……”
“别说了。”薛飞看着她,“快去快回。”
沈鸢擦了擦眼泪,转身跑进后院收拾东西。王婆婆跟了进去。
薛飞站在前厅,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沈鸢从后院出来,背着一个包袱,眼睛还是红的。
“师父,我走了。”
“嗯。”
沈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薛飞一眼。
“师父,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沈鸢跟着王婆婆走了。
医馆里一下子安静了。
薛飞站在门口,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等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药材。
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病人。薛飞一个人忙前忙后,又看病又抓药又煎药,手忙脚乱。
下午,一个熟人来了。
楚云锦。
她走进医馆,四下看了看:“小沈鸢呢?”
“回老家了。她病了。”
楚云锦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楚云锦看着薛飞一个人忙,卷起袖子:“需要帮忙吗?”
“你会抓药?”
“楚家做药材的,我从小在药铺长大。”
薛飞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起忙到天黑。楚云锦抓药的动作很利索,分量准,包得也快。薛飞看病,她抓药,配合得还算默契。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薛飞在盆里洗手,楚云锦在一旁收拾药柜。
“薛大夫,沈鸢那个老家,你去过吗?”
“没有。”
“她跟你提过吗?”
“提过。不多。”
楚云锦放下手里的药,走到薛飞面前,压低声音。
“我今天来,不光是帮忙。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有人在查沈鸢。”
薛飞的手停了。
“什么人?”
“陈文远的人。”楚云锦说,“昨天下午,有个人去了永宁府的楚记分号,打听沈鸢。问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跟的你。”
薛飞把手擦:“你怎么知道的?”
“分号掌柜认出了那个人——是陈文远的手下,姓周,是个文书。”楚云锦看着他,“陈文远查你徒弟做什么?”
薛飞没说话。
他想起秦木兰的话——“陈文远在查她的底。”
“你查到了什么?”薛飞问。
楚云锦犹豫了一下:“我让人顺着沈鸢说的‘小地方’查了查。她说的那个村子,确实存在。但那里的人说,沈鸢不是那个村子的人。”
薛飞的眉头皱起来。
“她是六年前被一个老婆婆带去的。那个老婆婆,不是她亲。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说破。”
“沈鸢知道吗?”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但那个老婆婆——也就是她喊的人——从来不提她的来历。”楚云锦压低声音,“薛大夫,你这个徒弟,身世不简单。”
薛飞沉默了。
他想起沈鸢说“我爹是病死的”时,语气太平静了。想起她回答老家问题时的眼神。想起她昨晚说“被猫头鹰吓的”时,攥着杵子的手指。
“别查了。”薛飞说。
楚云锦一愣:“为什么?”
“她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薛飞把手上的水甩净,“在这之前,她就是我徒弟。别的,不重要。”
楚云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薛大夫,你这个人,对徒弟是真的好。”
薛飞没接话。
楚云锦走了。
薛飞一个人站在医馆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沈鸢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她平时练缝合用的猪皮和针线。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桌上除了猪皮和针线,还有一块叠好的布。他拿起来看了看——是沈鸢平时系在腰上的围裙,洗得很净,叠得方方正正。围裙下面压着一张纸。
薛飞把纸抽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师父,我很快就回来。您别担心。沈鸢。”
薛飞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转身走进前厅,把门关好,上门栓。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他盯着房梁。
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王金莲——今天是沈鸢的事。
这个徒弟,他捡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帮她。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到底是谁在帮谁?
沈鸢会识毒、用毒,会察言观色,会分析局势。十六岁,穷苦出身,不该会这些。
她到底是谁?
薛飞闭上眼。
“她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他对自己说。
但手还在抖。
第二天,薛飞一个人看诊。
少了沈鸢,速度慢了一半。他一个人又要看病又要抓药,病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发了几句牢,薛飞没理。
下午,来了一个病人,情况很重。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人抬进来的。脸色蜡黄,肚子鼓得像怀孕,两条腿肿得发亮。
薛飞按了按肚子——腹水。再按了按腿——凹陷性水肿。
“多久了?”
家人说:“半年多了。找了好多郎中,都说是鼓胀,治不好。”
薛飞把了脉——沉迟而无力。肝病,失代偿期。这个时代,基本没救。
但他还是开了方子。利水、保肝、健脾。能多活几个月是几个月。
家人拿着方子去抓药,薛飞叫住他们。
“别抱太大希望。这病,我治不好。”
家人眼眶红了,但还是去抓药了。
薛飞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前世——肝硬化晚期,除了肝移植,别无他法。这个时代,肝移植是天方夜谭。
他洗了手,继续看下一个。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黑衣,脸上有疤。
宁王府的那个侍卫。
他站在门口,看着薛飞:“薛大夫,王爷请你过府一趟。”
薛飞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怎么了?”
“去了就知道了。”
薛飞擦了擦手,跟着黑衣人走了。
到了王府,宁王不在正厅,在书房。
薛飞进去的时候,宁王正在看一封信。见他进来,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薛飞,你那个小徒弟呢?”
“回老家了。病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宁王点了点头:“她不在也好。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办,不方便带她。”
薛飞看着他:“什么事?”
宁王从案上拿起一张地图,展开。
上面标着几个地方——武昌、长沙、南昌,用红线连起来。
“本王要你去一趟武昌。”
“武昌?淮王的地盘?”
“对。”宁王看着地图,“武昌有一个药商,姓孙,手里有一批南方来的药材,比楚家的还便宜三成。但是他不肯卖给本王。”
“为什么?”
“因为淮王不让。”宁王抬起头,“淮王封锁了从武昌到南昌的商路,凡是卖给本王的货,一律扣下。”
“那我去有什么用?”
“不是让你去买药材。”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铜制的,刻着一个“楚”字。
“孙药商的独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黄,肚子胀大,找了好多郎中都治不好。淮王的人治不了,孙药商急得快疯了。你去把病治好,然后把这个印章给他看。”
“什么印章?”
“楚家药行的信印。告诉他,楚家愿意跟他,从武昌经水路把货运到南昌。不走陆路,淮王就卡不住。”
薛飞看着那枚印章。
“王爷这是让我去做说客?”
“不。是让你去救命。”宁王看着他,“孙药商的儿子活了,他就会跟本王。他儿子死了,你就白跑一趟。”
“王爷怎么知道我治得了?”
宁王笑了一下。
“因为本王查过——你在永宁府治过一模一样的病。那个刘大柱,你得的是急性胰腺炎,你没治。但孙药商的儿子,跟你在永宁府治的另一个病人症状一样——姓周的,六十多岁,鼓胀。你治了,他现在还活着。”
薛飞沉默了两秒。宁王连这个都查到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本王派两个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武昌是淮王的地盘。万一他扣下我?”
“不会。”宁王站起来,“淮王不敢动本王的人。起码现在不敢。”
薛飞拿起那枚印章,揣进怀里。
“王爷,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治好了孙药商的儿子,楚家跟孙家的药材,价格不能高于市价。而且,要留一部分卖给南昌的百姓。”
宁王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还是惦记你那几个穷病人。”
“是。”
宁王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依你。”
薛飞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薛飞,”宁王叫住他,“路上小心。淮王那个人,笑面虎。面上对你客气,背地里不知道会做什么。”
“知道了。”
薛飞走出书房。秦木兰在门口等着。
“薛大夫,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薛飞看了她一眼:“宁王让你去的?”
“我自己的。”秦木兰面无表情,“武昌那边我熟。”
薛飞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王府。
回到医馆,天已经黑了。
薛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沈鸢空荡荡的房间。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沈鸢留下的那张纸,还揣在怀里。
“沈鸢,”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从墙头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