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调的前一天晚上,秦风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两端已经黑了很大一片,但还能亮。他没有开灯,但他知道那灯管在那里。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在过流程——先调真空,再调磁场,再调电源,最后调控制。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昆仑装置的总装图,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每一条线的位置,每一个标注的内容。这张图是他亲手画的,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改了无数遍,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明天联调,你说能成吗?”
“能。只要你按照计划走,不偷懒,不放弃,就一定能。你的设计是对的,你的计算是对的,你的思路是对的。对的东西,坚持下去,就会变成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这么问。”
秦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棒棒糖的棍子还叼在嘴里,被牙齿咬着,没有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秦风被闹钟叫醒。他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的头发炸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枕头印,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钟,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昆仑装置结构图。图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了,纸张泛黄。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胡茬三天没刮了,下巴上一片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不算太深,但也藏不住。他用水把头发抓了两下,不那么炸了,但还是有几缕翘着,像倔强的野草。他没有刮胡子,反正也没人会在意他长不长胡子。
穿上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只拉到口,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休闲裤,运动鞋。鞋面上还沾着昨天在车间里踩到的油污,黑乎乎的一坨,没擦。他低头看了一眼,想了想,没擦。反正也没人会在意他的鞋不净。
他走到门口,从床头柜上摸了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被他随手塞进了口袋。他喜欢草莓味,因为甜,很纯粹的甜,不酸,不苦,不涩,就是甜。
然后他走出宿舍,骑上自行车,往研究院的方向蹬。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燥的沙土气息,吹得他的工装外套猎猎作响。研究院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秦风骑得不快不慢,双手握着车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一点都不紧张。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紧张。因为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每一个环节都检查了无数遍,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应急预案。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九
秦风到实验室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在了。
他坐在工控机前面,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圈棕色的咖啡渍,说明他已经喝了不止一杯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布满血丝,眼袋很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裂起皮。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控制程序。
“小禾,你几点来的?”秦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六点。”林小禾头都没抬,手指没停。“我再跑一遍程序,确认一下。昨晚改了几个参数,怕有问题。”
“改了什么?”
“粒子滤波的重采样算法。原来的算法,在极端情况下会退化。我改了一种新的,鲁棒性更好。跑了一夜模拟,误差从百分之零点八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响应时间从一点五毫秒降到了一点二毫秒。”
秦风的眼睛亮了一下。“百分之零点五?一点二毫秒?”
“嗯。”林小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的眼睛,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你的磁场系统,动态特性比我预想的复杂。原来的粒子滤波,虽然能用,但在边界条件下会发散。我改了一版,加了自适应噪声协方差矩阵。现在不会发散了。”
“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继续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改完了。然后跑了一夜模拟,刚才看了结果,没问题。”
“你一夜没睡?”
“睡了。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四十分钟。”
秦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小禾的肩膀。“小禾,辛苦了。”
“不辛苦。值了。”林小禾转过身,继续盯着屏幕。“你再等等,我再跑一遍确认。”
秦风没有打扰他。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笔记本,翻开,开始检查今天的联调流程。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步骤。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先调真空,再调磁场,再调电源,最后调控制。每一个步骤,他都要确认设备状态、参数设置、安全措施。
秦建国是第三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着工具箱。工具箱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提手换了好几次,用铁丝缠着。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扳手,开始检查设备的固定螺栓。一个一个地拧,一个一个地确认。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螺栓都要拧好几遍,用扭矩扳手反复确认。
“爸,您吃早饭了吗?”秦风问。
“吃了。食堂吃的。”
“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吗?”
“早上没有红烧肉。早上有粥、馒头、咸菜、煮鸡蛋。”
“那您吃了什么?”
“粥、馒头、咸菜、煮鸡蛋。鸡蛋是土鸡蛋,蛋黄是黄的,不是红的。”
“好吃吗?”
“还行。馒头有点硬,粥有点稀,咸菜有点咸。但鸡蛋煮得刚好,蛋黄不。”
秦风笑了。他爸今天话多了。平时问他吃什么,他都说“吃了”,不会说“馒头有点硬,粥有点稀,咸菜有点咸”。今天他高兴。联调成功的话,昆仑装置就能进入等离子体生成实验阶段。离聚变引擎,又近了一步。
秦建国检查完螺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超导磁体前面,用手摸了摸磁体的外壳,检查温度。又走到电源柜前面,看了看电流表的指针,确认归零。又走到真空计前面,看了看显示屏,确认大气压。他检查完每一台设备,才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秦风写的联调流程,看了一遍。
“流程没问题。”他说。“可以开始。”
孙德茂是最后一个到的。他骑着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到了副楼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四个饭盒,摞得整整齐齐。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拎着保温袋走进实验室。
“先吃饭。”孙德茂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吃饱了再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几个,早上肯定没好好吃饭。秦风,你吃的什么?棒棒糖?那能顶饿?小禾,你喝的什么?咖啡?那东西伤胃。建国,你吃的食堂?食堂的粥跟水似的,能顶什么用?”
他从饭盒里拿出馒头,一个一个地分。馒头是他自己蒸的,又大又白,热气腾腾,一掰开,里面的气孔均匀细密,闻着就香。又拿出一碟咸菜,萝卜丝,脆生生的,拌了香油和辣椒油,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又拿出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肉纹清晰,酱香扑鼻。又拿出一碟拍黄瓜,蒜泥拌的,蒜香浓郁,黄瓜脆嫩。
“吃。都吃。吃完了再活。今天联调,不知道要搞到几点,不吃饱没力气。”
四个人围着实验台,站着吃饭。秦风咬了一口馒头,又软又香,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味,不是外面卖的那种甜,是粮食本身的甜。他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牛肉很嫩,酱香浓郁,咸淡适口,嚼着嚼着,肉香在嘴里化开。
“老孙,您这酱牛肉,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外面卖的酱牛肉,咬一口,柴得很,像嚼木头。您这酱牛肉,入口即化。”
“那当然。外面卖的酱牛肉,用的是冷冻肉,解冻了再煮,肉里的水分都流失了。我用的鲜肉,早上去菜市场买的,牛腱子,筋膜多,炖出来筋道。外面卖的是大锅煮,一锅煮几十斤,调料乱放。我是一块一块腌的,每块肉按摩半个小时,让调料渗进去。外面卖的是机器切的,切得厚薄不均。我手工切的,每一片都两毫米厚,薄厚均匀。”
林小禾大口大口地吃着,嘴里塞满了馒头和牛肉,含混不清地说:“老孙,您脆别搞材料了,开个餐馆吧。您这手艺,比外面那些大厨强多了。您要是开餐馆,我天天去捧场。”
“开餐馆?我搞了一辈子材料,退休了去开餐馆?我丢不起那人。我那点手艺,也就做给你们几个吃吃。真要开餐馆,忙不过来。”
“那您就给我们做。我们吃。我们天天吃,顿顿吃,吃不腻。”
“你们吃?你们几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活完了没有?联调准备好了没有?等离子体生成实验准备好了没有?”
“都准备好了。”秦风说。“今天联调。真空、磁场、电源、控制,一起跑。”
孙德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小禾,又看了看秦建国。“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秦建国说。
“那就。”孙德茂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完了,晚上我给你们做红烧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炖两个小时,加冰糖,炒糖色,不加一滴水,用啤酒炖。再给你们做个糖醋排骨,排骨先炸后烧,外酥里嫩。再炒个青菜,蒜蓉的,清脆爽口。再做个汤,西红柿蛋汤,你们爱喝。”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老孙,您这是在画饼?”
“不是画饼。是真饼。完了,就有。不完,没有。”
“那就!”林小禾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着,站起来,走到工控机前面,坐下。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
上午九点,联调开始。
秦风站在工控机前面,双手叉腰,看着屏幕。他的嘴角叼着棒棒糖,草莓味的,糖在嘴里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各种参数、数据、流程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林小禾坐在椅子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输入指令。他的眼镜上有一层灰,镜片后面是一双熬红了的眼睛,但眼神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秦建国站在电源柜前面,手里拿着万用表,眼睛盯着电流表。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万用表上轻轻敲击,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孙德茂站在真空泵前面,看着真空计的显示屏,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数据。他的眼睛盯着显示屏,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先调真空。”秦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机械泵启动,嗡嗡嗡,嗡嗡嗡,声音很大,整个实验室都在震。那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喘气,又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拖拉机。秦风感觉地板都在微微颤抖。真空计的数值开始下降。从大气压降到十的负一次方,再到十的负二次方,再到十的负三次方。数字跳得很慢,每下降一个数量级都要等很久,像蜗牛在爬,像水滴在滴。
“十的负三次方,够了。”秦风说。“启动分子泵。”
林小禾又敲了几下。分子泵启动,声音比机械泵小多了,嗡嗡嗡,很轻,像蚊子在飞,又像蜜蜂在嗡嗡。真空计的数值继续下降。十的负四次方,十的负五次方。
“到了。”孙德茂说。“真空度十的负五次方帕。达标。读数稳定,没有波动。”
“保压。”秦风说。
林小禾关掉分子泵,只留机械泵维持真空。秦风看着真空计的数值,等了一分钟。数值没变。两分钟,没变。五分钟,没变。十分钟,还是没变。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一眨不眨。他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
“不漏。”秦风说。“真空系统没问题。”
“调磁场。”秦建国说。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超导磁体的电源启动,电流慢慢上升。从零升到一百安培,再到两百安培,再到三百安培。电流表上的指针缓缓移动,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秦风拿着高斯计,把探头伸到磁体中心。高斯计的屏幕亮着,显示数字。
“零点二特斯拉。”秦风说。“继续升。”
电流继续上升。四百安培——零点三特斯拉。五百安培——零点四特斯拉。六百安培——零点五特斯拉。
“到了。”秦风说。“一特斯拉需要一千二百安培。现在才一半。”
“电流升不上去了。”秦建国看着电源柜上的电流表。“电源的额定电流是八百安培。一千二百安培,超了。”
秦风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咬着棒棒糖,糖棍在嘴角晃悠,上下晃动着,像一个节拍器。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怎么办?换电源?来不及。改磁体?更来不及。降指标?一特斯拉降到零点八特斯拉,等离子体的约束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可能就验证不了非对称磁镜在高参数下的性能了。
“怎么办?”林小禾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秦风沉默了。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械泵的嗡嗡声和分子泵的呼呼声。秦建国看着他,孙德茂看着他,林小禾看着他。三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秦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脑子里,零零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换电源来不及。改磁体来不及。降指标,但不要降太多。零点八特斯拉,够用。你的模拟显示,零点八特斯拉的时候,等离子体的约束效率只比一特斯拉低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在可接受范围内。数据拿出去,照样能说服专家组。你的方案不是靠一特斯拉这个数字吃饭的,是靠非对称磁镜这个原理吃饭的。原理对了,零点八特斯拉和一点零特斯拉,没有本质区别。”
“你确定?”秦风在心里问。
“确定。你的模拟数据我看过。零点八特斯拉,等离子体的密度分布、温度分布、约束时间,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边缘等离子体的参数略有下降,但核心等离子体的参数保持不变。数据拿出去,照样好看。”
秦风睁开眼睛。他看着秦建国。“爸,把电流升到八百安培。磁场到零点八特斯拉。够了。”
秦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钟。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没有犹豫。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林小禾说:“升电流。”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流继续上升。七百安培——零点六特斯拉。七百五十安培——零点七特斯拉。八百安培——零点八特斯拉。秦风拿着高斯计,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确认了好几次。零点八特斯拉,稳了。磁场均匀度也在设计范围内。
“磁场系统没问题。”秦风说。
“调电源。”秦建国说。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脉冲电源启动,电容充电。电压从零升到五百伏,再到八百伏,再到一千伏。电源柜里的电容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一只蜜蜂在叫。秦风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电源输出端。示波器的屏幕上出现了波形,正弦波,平滑,稳定,没有毛刺,没有振荡,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电压没问题。”秦风说。“放电测试。”
林小禾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他看了看秦风,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安。”秦风说。
林小禾按下了回车键。“啪”的一声巨响,电容放电,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照亮了整个实验室,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秦风眯了一下眼睛。示波器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峰值很高,像一个突然拔起的山峰,然后迅速回落,恢复了平静。秦风盯着示波器,看了几秒钟。波形正常,没有过冲,没有振荡,没有异常。电压曲线平滑下降,电流曲线平稳衰减。
“电压正常,电流正常,波形正常。”秦风说。“电源系统没问题。”
“最后,调控制。”林小禾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控制系统启动,屏幕上出现了粒子滤波算法的界面。红线和蓝线并排显示,红线是预测值,蓝线是实测值。两条线几乎重合,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屏幕上缓缓流淌,从左边流到右边,从右边流到左边,像两条永远平行的铁轨。
“误差百分之零点五。”林小禾说。“响应时间一点二毫秒。控制系统没问题。”
秦风站在实验室中间,看着那些设备,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屏幕。他的嘴角叼着棒棒糖,糖在嘴里转了一圈。他的眼睛扫过真空计的显示屏——十的负五次方帕。扫过电流表——八百安培。扫过高斯计——零点八特斯拉。扫过示波器——波形正常。扫过工控机屏幕——误差百分之零点五。真空达标了,磁场达标了,电源达标了,控制达标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真正的考验——它们能不能协同工作?能不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指令下,一起运行?会不会互相扰?会不会互相冲突?会不会出意外?
“联调。”秦风说。“真空、磁场、电源、控制,一起跑。”
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真空泵启动,机械泵嗡嗡嗡地响,分子泵嗡嗡嗡地响,真空度开始下降。磁场电源启动,电流慢慢上升,磁场开始建立。脉冲电源充电,电容慢慢充满。控制系统运行,粒子滤波算法启动,红线和蓝线开始跳动。
“真空度十的负五次方帕。”孙德茂说。他的眼睛盯着真空计的显示屏,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数字。
“磁场零点八特斯拉。”秦建国说。他的手放在万用表上,手指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电容充电完成。”秦风说。他的眼睛盯着示波器,看着那条平稳的波形,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控制系统待命。”林小禾说。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秦风看了看孙德茂,孙德茂点了点头。看了看秦建国,秦建国点了点头。看了看林小禾,林小禾点了点头。
“放电。”秦风说。
林小禾按下了回车键。
“啪!”
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照亮了整个实验室,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照亮了墙上的图纸,照亮了桌上的工具。示波器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峰值很高,像一个突然拔起的山峰,然后迅速回落。真空计的数值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磁场的数值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一切都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内,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秦风盯着示波器,看了几秒钟。波形正常。他盯着真空计,数值正常。他盯着高斯计,磁场正常。他盯着工控机的屏幕,红线和蓝线重合,误差正常。他盯着电源柜,指示灯正常。他盯着超导磁体,温度正常。
“成功了。”他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林小禾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成功了!成功了!老子成功了!”他举起双手,像足球运动员进球一样,在实验室里跑了一圈。他的脸上全是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亮得刺眼。他跑着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泪。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他跑到超导磁体前面,拍了拍磁体。“你牛!”跑到真空泵前面,拍了拍泵。“你牛!”跑到电源柜前面,拍了拍柜子。“你牛!”跑到工控机前面,拍了拍屏幕。“你最牛!”
孙德茂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手在抖。茶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洒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擦。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他很久没有过的表情。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秦建国站在实验台前,双手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成功时才会有的。不是激动,是欣慰。不是兴奋,是平静。因为成功了,所以平静。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秦风站在中间,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糖棍上沾着口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各位,”他说,“第二台装置,昆仑,联调成功。”
他顿了顿。
“下一步,等离子体生成实验。十天之后。十秒稳定的等离子体,验证非对称磁镜在高参数下的约束性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
“不?”
三只手叠在他的手上。
“!”
十一
联调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钱永昌那里。
不是秦风告诉他的,是秦建国。秦建国在联调结束后,给钱永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钱老师,昆仑装置联调成功。真空、磁场、电源、控制,各系统均达标。磁场零点八特斯拉,真空度十的负五次方帕,控制系统误差百分之零点五,响应时间一点二毫秒。”钱永昌的回复也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秦建国把手机递给秦风看。秦风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爸和钱永昌,都是话少的人。两个字,顶一万个字。收到——我看到了,我知道了,我认可了,我等你们下一步。
“钱老说收到,就是真好。”秦风说。
“那当然。”秦建国把手机收起来。“钱老师这个人,从不轻易说好。他说收到,就是真的好。他要是觉得不好,会打电话来说。”
秦风想起第一次见钱永昌的时候,老爷子端着搪瓷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说“我要搞聚变引擎”,钱永昌说“你凭什么”。他说“凭我的方案”,钱永昌说“你的方案我看过了,有些地方我看不懂”。他说“您不需要看懂,您只需要给我一个机会”。钱永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三个月”。三个月,他拿出了原理验证装置。现在,六个月,他拿出了昆仑装置。从无到有,从废料堆到实验室,从一个人到四个人。这条路,他走过来了。
“爸,”秦风忽然开口。
“嗯?”
“您说,钱老现在在想什么?”
秦建国想了想。“他大概在想,这小子,还真搞出来了。当年他让我给他一个机会,我没给。现在,他不需要我给了。他自己创造了一个机会。”
秦风笑了,笑得痞痞的。“不是大概。是一定。他一定在想,这小子,有点意思。”
十二
晚上,孙德茂真的做了红烧肉。
他骑着他的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回了家,炖了一锅红烧肉,又炒了几个菜,用保温袋装着,拎到了实验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是老四样,但今天多了一样——红烧鱼。鱼是他从菜市场买的,活的,现的,炖了一个小时,鱼肉鲜嫩,汤汁浓稠,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绿油油的,很好看。
“老孙,今天怎么加菜了?”林小禾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庆祝。”孙德茂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好。“昆仑装置联调成功,值得庆祝。你们几个,今天多吃点。秦风,你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小禾,你也太瘦了,胳膊跟麻秆似的。建国,你也瘦了,皮带都松了。都多吃点。吃完了还有,锅里还炖着。”
四个人围着实验台,站着吃饭。今天没有椅子,椅子被林小禾拿去垫脚了,够不到工控机的上面板。但他不在乎。站着吃饭算什么?他蹲在废料堆前吃过面包,在网吧里一边打游戏一边啃过泡面,在实验室里一边写代码一边喝过凉咖啡。站着吃饭,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秦风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老孙,您这红烧肉,比昨天的还好吃。昨天是好吃,今天是更好吃。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那是因为你今天成功了。”孙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好,吃什么都香。心情不好,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去。你今天心情好,所以觉得好吃。明天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再做一锅,你吃着就没这么香了。”
“那我天天成功,您天天给我做红烧肉?我天天成功,天天心情好,天天觉得好吃。”
“你天天成功,我天天给你做。做到你成功为止。做到你厌烦为止。做不动了为止。”
林小禾夹了一块鱼,小心地剔掉刺,塞进嘴里。“老孙,您这鱼,怎么做的?这么嫩。鱼肉入口即化,鱼刺一抿就掉。”
“清蒸的。先腌,再蒸,蒸八分钟,淋热油。时间不能长,长了肉就老了。火不能大,大了皮就裂了。鱼要新鲜,不新鲜的不行。葱姜蒜要足,去腥提鲜。”
“您教教我。我以后自己做。等我学会了,就不用您天天跑了。”
“你?你会做饭?”孙德茂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你连泡面都煮不好吧?你上次说你自己煮泡面,水开了放面,放调料包,煮三分钟,关火。那叫泡面,不叫做饭。泡面是方便食品,不是饭。”
“谁说的?我煮泡面可好吃了。水开了放面,放调料包,煮三分钟,关火。完美的泡面。再加个鸡蛋,加火腿肠,那就是豪华套餐。”
“那叫泡面,不叫做饭。泡面是垃圾食品,没营养。你要学做饭,先从煮粥开始。米洗净,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到米粒开花,粥稠了,关火。简单吧?”
“简单。比写代码简单多了。”
“那你明天试试。”
“明天?明天我要写代码。后天吧。”
孙德茂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秦建国吃完饭,放下饭盒,擦了擦嘴。“明天开始,准备等离子体生成实验。秦风,你安排一下,谁负责什么。”
“老孙负责真空,小禾负责控制,爸负责电源和磁场,我负责总体。”
“好。”秦建国站起来,把饭盒叠好,放回孙德茂的保温袋里。“明天早上八点,实验室。不要迟到。”
“不会迟到。”秦风说。
“我不会。”林小禾说。
“我也不会。”孙德茂说。
秦建国点了点头,拎起工具箱,走了出去。他的背影还是那样,不宽,但很稳。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影子在走廊里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的巨人。
秦风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我爸这个人,话真少。别人家的爸爸,儿子考了第一名,请客吃饭,发朋友圈,到处炫耀。我爸,儿子搞出了聚变装置,他说‘收到’。两个字。”
“他话少,但靠谱。话少的人,心里都装着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高兴。他高兴,只是不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秦风站起来,把饭盒收了,把桌子擦了,把垃圾倒了。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西北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空气燥而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明天,等离子体生成实验。”他轻声说。“十天,十秒。十秒稳定的等离子体,验证非对称磁镜在高参数下的约束性能。十秒,比之前的一秒长了十倍。磁场强度从零点零五特斯拉提高到了零点八特斯拉,提高了十六倍。真空度从十的负三次方帕提高到了十的负五次方帕,提高了一百倍。这不是改进,是飞跃。”
“你能行。”系统说。
“我知道。”
秦风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的设备。超导磁体蹲在实验台上,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真空腔体嵌在磁体中心,不锈钢的表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真空泵堆在角落里,机械泵已经停了,分子泵也停了,实验室里很安静。电源柜靠在墙边,面板上的指示灯已经灭了,只有待机灯还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工控机放在桌上,CRT屏幕已经关了,只有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很微弱。
他走到超导磁体前面,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外壳。冰凉的,光滑的,像摸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磁体上移动,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和质感。
“昆仑,”他轻声说,“明天,看你的了。”
引擎没有回答。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沙,像有人在低语。
但秦风知道,它听到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