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风是被零零七从床上炸起来的。
不是闹钟,是零零七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防空警报,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他的天灵盖掀开,像一把电钻直接往太阳里钻。秦风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了:“零零七你疯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你放什么防空警报?你怎么不放鞭炮?你怎么不敲锣打鼓?你是不是还会唱京剧?你唱一个我听听,唱得好我给你鼓掌。”
“主人,今天十秒等离子体实验。你再不起来,林小禾就要一个人开机了。他那个人,写代码还行,动手能力为零。你让他按按钮,他能把整个实验室炸了。上次他按回车键,手指头戳下去,键盘都凹进去一块。你还记得吗?键盘上那个回车键现在还是瘪的。他不是按按钮,他是砸按钮。他那双手,写代码的时候轻飘飘的,按按钮的时候像砸核桃。”
秦风揉了揉眼睛,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龇了一下牙,彻底清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白,指甲该剪了。“几点?”
“凌晨五点。你昨晚两点才睡,睡了三个小时。你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了。建议你睡前不要想实验的事。你每次想实验的事,你的脑电波就乱成一锅粥,我看着都累。乱七八糟的波形图,像地震仪记录的地震。你要是能把你脑电波的能量转化成电能,够一个小区用一天。”
“你以为我想?它自己往我脑子里跑,我拦都拦不住。你以为我想半夜两点瞪着天花板数羊?我数了一千多只,越数越精神。羊都从栅栏上跳过去了,一只接一只,最后那只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哥们儿,你是不是失眠了?要不要来片安眠药?’我说不用,我就喜欢瞪着。它说‘那你继续瞪吧,我走了’。然后它就走了。连羊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瞪着天花板。”
秦风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卫生间走。校服T恤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袖子又穿反了,再脱下来重新穿。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胡茬三天没刮,下巴一片青黑,像是被人用墨水泼了;黑眼圈像是被人揍了两拳,眼袋肿得像是挂了两个小水袋;头发翘得能当避雷针,怎么按都按不下去,有几缕直接竖在天灵盖上,活像一只被电击过的刺猬。
“你这样子,走出去人家以为你是小混混。”
“我就是小混混。”秦风用水把头发抓了两下,没用,还是翘着。他又用水抓了两下,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凉飕飕的。“小混混搞聚变引擎,你不觉得挺有反差感的吗?你想想,一个穿着皱巴巴校服、头发翘得像鸡窝、三天没刮胡子的十五岁少年,搞出了聚变装置。这要是拍成电影,片名我都想好了,叫《痞子科学家》。票房至少十个亿。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红地毯上我穿着校服去,领结都不打。”
“我只觉得你会被门卫拦下来。上次你进研究院,门卫大叔看了你三遍通行证,还打电话确认了一遍。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混进去搞破坏的。你还记得吗?他问你是哪个单位的,你说昆仑计划。他说昆仑计划是什么,你说聚变引擎。他说聚变引擎是什么,你说是造星星的。他愣了半天,然后说‘你进去吧,小心别把楼炸了’。他说‘别把楼炸了’,不是‘加油’,不是‘祝你们成功’,是‘别把楼炸了’。你给他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那是他没见过世面。造星星的,穿什么不行?穿西装打领带就不能造星星了?又不是相亲。搞科研还得看衣服?那以后招聘先看穿搭,穿搭不好的不要。那林小禾第一个被淘汰,他一年四季就一件黑卫衣,洗了都不,第二天穿湿的。我说你换一件,他说‘这件没脏’。那件卫衣穿了快两个月了,袖口都包浆了,他说没脏。”
秦风抓起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糖纸随手塞进口袋,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了,粉红色的一沓,像扑克牌。他穿上那双沾满油污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个死结,上次系的还没解开。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带没松,还行。
他走出宿舍,骑上自行车,往研究院的方向蹬。
凌晨五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像被人泼了一层蜂蜜,又像油画棒涂上去的颜色。风从西北方向吹来,燥、冷冽,吹得他的工装外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在风中飘。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一只被风吹来吹去的风筝。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往前滚,咕噜咕噜的,像是在给他带路,又像是在逃跑。
“零零七,你说今天能成吗?”
“你已经问了一百多遍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问了至少一百八十遍。你每过十分钟就问一遍。你是不是觉得我问的次数不够多,答案会变?我告诉你,答案不会变。能。能。能。说一万遍也是能。你就是问十万遍,答案也是能。你就是把全世界的语言都问一遍,答案也是能。”
“再问一遍。”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会拼命。因为昨天晚上你两点还在改参数,凌晨三点还在脑子里跑流程,四点才睡着五点又起来了。因为你把你自己成这样,要是还不成,那老天爷也太不开眼了。老天爷要是敢不开眼,你肯定指着天骂,骂完继续。你就这脾气。你从十二岁就这样。”
秦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痞痞的、欠揍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笑。他蹬着自行车,加快了速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轱辘一颠一颠的,但他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直接糊在脸上,他也不管。
“我在这里,就能成?你这话说得挺有哲学味儿。”
“我是系统。系统什么都会。哲学也会。数据库里有从古希腊到后现代的全部哲学著作。你要听吗?我可以给你背一段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不用了。我骑自行车的时候不听哲学。我听链条声。嘎吱嘎吱的,比哲学好听。哲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链条声听着听着就精神了。你这系统,一点都不懂生活。”
“你这个人,没文化。”
“我有文化。我搞聚变引擎的。搞聚变引擎的人,不需要哲学。物理就是哲学。宇宙怎么来的,物理说。人要往哪去,物理说。哲学说了半天,最后还得靠物理来验证。你说是不是?哲学说‘我思故我在’,物理说‘你在不在不关我的事,你先算算你的位置和动量’。不是一个路子。”
“你又说歪理。”
“不是歪理。是道理。”
二
秦风到实验室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他掏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钥匙串上挂了七八把,有的是实验室的,有的是宿舍的,有的是他爸工具箱的,还有一把不知道是哪的,一直没试出来。第一把,捅不进去。第二把,捅进去了,拧不动。第三把,捅进去了,拧反了。第四把,终于拧开了。他推门进去,按亮灯。
实验室里很安静。设备都关着,黑漆漆的,像一群沉睡的野兽。超导磁体蹲在实验台上,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真空腔体嵌在磁体中心,不锈钢的表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秦风的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歪歪扭扭的,像哈哈镜里的怪物。电源柜靠在墙边,面板上的指示灯全灭了,只有待机灯还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工控机放在桌上,CRT屏幕是黑的,只有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很微弱,像一只快没电的萤火虫,趴在桌子上苟延残喘。
秦风站在门口,双手在口袋里,看了一圈。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
“昆仑,”他轻声说,“我来了。今天,看你的了。你要是敢掉链子,我把你拆了当废铁卖。现在废铁多少钱一斤?一块五?你这几百公斤,能卖不少钱。你自己掂量着办。你想想,是你好好活,还是变成一堆废铁被我拉到废品站。你自己选。”
他走进去,把背包扔在桌上,开始检查设备。他走到超导磁体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外壳。冰凉的,光滑的,像摸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他检查了液氦液位——满的。液氦罐子上的液位计显示百分之百,指针稳稳地指着满刻度,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检查了磁体温度——四点二开尔文,稳定。温度计上的数字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检查了失保护系统——待命状态,指示灯是绿色的,常亮。
“老伙计,今天靠你了。你要是敢失,我就把你拆了。不是卖废铁,是拆了研究。看看你里面到底长了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不听话。解剖,懂不懂?我给你做个手术,把你拆成零件,看看问题出在哪。拆完了再装上,装不上就拉倒。你想想,你愿不愿意被我拆成零件。”
磁体当然不会回答。但他知道它听到了。至少他觉得它听到了。
他走到真空系统前面,检查了机械泵的油位。油位在刻度线中间,正常。油是透明的淡黄色,净,没有杂质,没有气泡,没有变色。他用手摸了摸泵体,温度正常,不烫手。检查了分子泵的冷却水,水压正常,水温正常。水管上的压力表指着零点三兆帕,指针稳稳的;水温计显示二十度,不冷不热。检查了真空计的校准期——还在有效期内。校准标签上写着三个月前的期,红色的小圆贴纸,还贴着,边角有点翘起来了。
“机械泵,你老实抽。分子泵,你老实转。真空计,你老实测。谁不老实,我把谁换了。别以为你们是旧设备我就不敢换你们。旧设备怎么了?旧设备就可以?旧设备更应该好好表现,证明自己老当益壮。人家廉颇八十了还能吃饭呢,你们才多大?”
他走到电源柜前面,检查了主电源开关——断开状态。开关扳下来,朝下,指向“OFF”。检查了电容组的电压——归零。电压表指着零,指针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检查了放电开关——断开状态。开关扳下来,朝下。检查了接地线——连接牢固。地线是铜的,拇指粗,用螺栓拧在接地端子上,拧得死死的,他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
“电容,你给我充满。放电开关,你给我听好了。我让你放的时候你再放。不让你放的时候,你老老实实待着。你要是提前放了,我把你拆了。你这开关挺贵的,拆了可惜,但你要是敢不听话,再贵我也拆。你信不信?”
他走到工控机前面,按下电源键。CRT屏幕亮了,发出“嗡”的一声,像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屏幕上出现了林小禾写的控制程序,光标一闪一闪的,在等着输入指令。他检查了一遍程序参数,确认没有问题。又检查了一遍数据采集设置,确认没有问题。又检查了一遍安全保护逻辑,确认没有问题。
“程序,你给我跑。数据,你给我采。安全保护,你给我盯紧了。谁敢乱动,你给我切。你是我写的代码,你得听我的话。你要是不听,我把你删了重写。写代码挺累的,别我。我写代码的时候你也在场,你知道我写得多痛苦。”
他蹲在那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行了行了,你已经检查了四遍了。”零零七说。
“第五遍还没查。”
“你有强迫症。你真的有强迫症。你不承认也不行。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五点半蹲在实验室里摸设备摸四遍。正常人这个点还在睡觉。就算醒了,也是在床上躺着发呆,不会骑着自行车跑到实验室来摸设备。你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你是超人。”
“不是强迫症,是谨慎。聚变装置这东西,一个参数错了,整个实验就废了。我不能出错。谨慎一点怎么了?谨慎总比粗心好。粗心的人搞不出聚变引擎。粗心的人连泡面都煮不好。”
“你可以出错。实验可以重复做。今天做不成,明天再做。明天做不成,后天再做。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你何必把自己成这样?”
“实验可以重复做,但今天只有一次。今天的十秒,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了。今天的太阳不是昨天的太阳,今天的实验不是昨天的实验。今天的等离子体不是昨天的等离子体。今天的状态、心情、手感、运气,都不是昨天能比的。今天就是今天。今天过去了就没了。明天的实验是明天的,不是今天的。”
秦风又开始检查。第五遍。机械泵油位、分子泵冷却水、真空计校准期。然后电源柜,主电源开关、电容电压、放电开关、接地线。然后超导磁体,液氦液位、磁体温度、失超保护系统。然后控制系统,程序参数、数据采集、安全保护逻辑。
他检查完第五遍,又检查了第六遍。
然后他停下来,靠在实验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的心跳还是很快,砰砰砰的,像在擂鼓,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口。他的手心也在出汗,黏糊糊的,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
“够了。”他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它的了。”
他看着超导磁体,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
“零零七,你说,它紧张吗?”
“它是机器。机器不会紧张。它没有神经系统,没有大脑,没有情绪。它就是一堆金属和线圈。你给它通电它就工作,不通电它就休息。它不会紧张,不会兴奋,不会害怕。它什么感觉都没有。它连疼都不知道。”
“那它在想什么?”
“它什么都没想。它只是一个超导磁体。它的脑子里没有脑子。它就是一堆零件组装起来的。你有时间想它在想什么,不如想想林小禾的键盘。那个回车键还没修呢。”
“你不懂。”秦风摇了摇头。“它有灵魂。我造的机器,都有灵魂。我拧的每一颗螺栓,都带着我的手劲。我接的每一线缆,都带着我的体温。它是我的一部分。它是我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是我亲手修好的,是我亲手装上去的。它怎么可能没有灵魂?你告诉我,一个被我从废料堆里救出来的机器,它怎么可能没有灵魂?”
“机器没有灵魂。你把它拟人化了。你是搞物理的,不是搞文学的。你应该用物理学的眼光看世界。世界是粒子组成的,是场组成的,不是灵魂组成的。电子没有灵魂,质子没有灵魂,中子没有灵魂。机器也没有。”
“你也没有灵魂。你不也在跟我聊天?你一个数据库,你也没灵魂。你还在跟我聊天。你还会放防空警报,你还会说人话,你还会催我起床。你比我有灵魂。你一个数据库都有灵魂,我的机器怎么不能有?”
零零七沉默了。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实验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低沉、持续,像一头野兽在喘息。
“你赢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
早上七点,林小禾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咖啡冒着热气,烫得他直吹气,嘴唇都烫红了,上嘴唇起了一个小水泡。他的眼镜上有一层白雾,是外面冷里面热凝成的,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像瞎子一样。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留下一道水痕,他也不在乎,反正过一会儿还会起雾。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眼袋肿得像两个小包子,脸色苍白,嘴唇裂,但他的眼神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秦风,你几点来的?”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打开工控机。
“五点。”
“五点?”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今天十点才开始实验,你来这么早什么?你是不是又在检查设备?你检查了几遍了?”
“六遍。”
“六遍?”林小禾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成了O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你有病吧?六遍?你检查六遍?你检查一遍,我检查一遍,我爸检查一遍,老孙检查一遍。四个人,四遍。还不够?你还要自己查六遍?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不靠谱?我们四个人加起来查了十遍,你还要查,你是不信任我们?”
“七遍。刚才是六遍,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放弃。
“你真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认识一个,在市中心,收费不高。技术不错,我有个朋友去看过,说挺好的。你这叫强迫症。吃药就能好。真的,不骗你。吃一个月,保证见效。你信不信?不信你试试,吃一个月,不信你来找我。”
“吃药能让实验成功?”
“不能。”
“那我不吃。能治病的药不治实验,能治实验的药不是药,是技术。技术我已经有了,不需要药。你那个心理医生,让他去治别人吧。治治你的键盘。那个回车键什么时候修?”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了粒子滤波算法的界面,红线和蓝线并排显示,红线是预测值,蓝线是实测值。两条线几乎重合,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一起流淌,一起起伏,一起拐弯。
“程序没问题。”林小禾说。“粒子滤波收敛,误差百分之零点三。响应时间零点九毫秒。比你要求的还快。你的要求是百分之五和两毫秒。我们超了十倍不止。你当初定那个标准的时候是不是太保守了?百分之五,两毫秒,那是入门级。我们现在是专业级。不,是大师级。”
“那是你的功劳。没有你,这个算法还在我脑子里转呢,跑都跑不起来。我就是个写歪代码的,你是写正经代码的。我写代码是为了跑通,你写代码是为了跑好。我是泥瓦匠,你是建筑师。”
“废话。当然是我的功劳。你的代码写得跟屎一样。我改你代码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变量名用拼音,注释用中文,缩进用空格。同一个变量,在不同的文件里叫不同的名字。同一个函数,做了三件不同的事。你管那个叫代码?那叫草稿。那是草稿纸上的东西,不是代码。”
“我的代码能跑。”
“能跑跟能看是两回事。能跑的代码,不一定是好代码。屎也能跑,你让它从高处往下落,它也能跑。但那是屎。”
“你不是骂了吗?”
“我骂了。骂了三天。第一天骂你变量名,第二天骂你注释,第三天骂你缩进。骂完之后我全改了。改成英文变量名,英文注释,Tab缩进。清爽多了。现在看着舒服多了。你打开看看,是不是赏心悦目?你看看那个变量名,多规范。你看看那个注释,多清晰。你看看那个缩进,多整齐。”
“那你骂完了,代码改好了。这不就行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骂了我三天,我左耳进右耳出,也没少块肉。我脸皮厚,不怕骂。你随便骂,骂完了你心情好了,我代码也改好了,双赢。”
林小禾又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你的代码写成那样,你居然还好意思让我改。你好意思吗?”
“脸皮厚才能大事。脸皮薄的人,什么事都不成。你想想,哪个大事的人是脸皮薄的?没有。脸皮薄的,被人骂两句就缩回去了。脸皮的,被人骂完了还在笑。你骂我的时候,我笑了吗?我笑了。我还觉得挺好笑的。你骂人挺好玩的,下次多骂几句。你骂人的时候表情特别丰富,眉毛一挑一挑的,跟跳舞似的。”
林小禾看了一眼秦风的嘴角。确实在笑。痞痞的,欠揍的,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你真不要脸。”
“谢谢夸奖。你夸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秦建国是八点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小臂上青筋暴起,肌肉一条一条的,是几十年活练出来的。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但他拧螺栓的时候,手指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手里拎着工具箱,工具箱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提手换了好几次,用铁丝缠着,铁丝都生锈了。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扳手,开始检查设备的固定螺栓。
“爸,设备都检查过了。”秦风说。
“再查一遍。”秦建国头都没抬,继续拧螺栓。他蹲在超导磁体前面,一个一个地拧,一个一个地确认。他拧螺栓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拧螺栓是拧到拧不动为止,他是拧到扭矩扳手“咔”的一声跳了为止。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不行。
秦风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爸的脾气。他爸不是不信任他,他爸是要亲眼确认。他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相信别人说的,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他才会在研究院了一辈子,从工人到高级工程师,没人能糊弄他。他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都亲眼看过、亲手摸过、亲自试过,才肯点头。
秦建国检查完螺栓,站起来,走到超导磁体前面,用手摸了摸外壳。从顶部摸到底部,从左边摸到右边,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走到电源柜前面,打开柜门,检查了一遍内部的接线,用手指把每一线都拉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又走到真空系统前面,看了一眼真空计的显示屏,又看了一眼机械泵的油位。
“没问题。”他说。就两个字。
孙德茂是八点半来的。他骑着他的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到了副楼门口。二八大杠是老式的黑色自行车,高梁的,要跨腿上去。他腿短,每次上车都费劲,要先把右脚踩在脚蹬子上,然后整个人窜上去。他今天窜了三回才上去,第二回差点摔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跑了好几米,他用脚蹭地才停住。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走进实验室。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没有别的东西。笔记本是黑色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用了很多年了,里面的纸都发黄了。
“老孙,今天不带东西了?”林小禾问。
“带什么?”孙德茂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的腿短,翘起来有点费劲,脚尖点着地,一晃一晃的。“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带了也没用。带了也用不上,用上了也不一定对,对了也不一定好。”
“您就不紧张?”
“我搞了三十四年材料,什么没见过?”孙德茂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记录的数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材料参数,有实验数据,有期,有温度,有压力。他的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你们这些小年轻,动不动就紧张。我告诉你们,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
秦风笑了。“老孙,您这话说得对。就完了。”
“那你还愣着什么?开始啊。”
“十点才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你打算什么?再检查一遍设备?”
“我已经检查了七遍了。”
“那就检查第八遍。”孙德茂说。“检查不花钱。出错了花钱。检查一遍不费什么事,出一次错什么都费。你算算这个账。你检查一遍二十分钟,八遍一百六十分钟,两个多小时。你这两个多小时花出去,换一个安心。值不值?你在乎这两个小时吗?你不在乎。你昨天晚上两点才睡,你在乎了吗?你没有。所以别跟我谈时间。你不在乎时间,我也不在乎。”
秦风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老孙,您到底是让我开始还是让我检查?”
“让你检查。检查完了再开始。不检查完,不准开始。你检查七遍,我不管。我来的晚,前面的没看到。你得当着我的面再查一遍。我要看着你查。你当着我的面查,我放心。”
“您刚才还说‘开始啊’。”
“我改主意了。人老了,改主意快。年轻人要理解。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我听我的没错。你听我的,不会错。”
秦风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检查设备。第八遍。
四
上午十点整,实验开始。
秦风站在工控机前面,双手叉腰。他的嘴角没有叼棒棒糖——他把最后一颗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口袋里只剩下粉红色的糖纸,一沓,摸起来沙沙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他的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自信,也是紧张。那是兴奋,也是平静。那是十五岁少年眼睛里不该有的东西,但他有。
林小禾坐在椅子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输入指令。他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他的呼吸很平稳,不急不慢。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秦建国站在电源柜前面,手里拿着万用表,眼睛盯着电流表。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万用表上轻轻敲击,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
孙德茂站在真空泵前面,看着真空计的显示屏,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数据。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上面已经写好了期和时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笔夹在本子上,是黑色的中性笔,用了半截了,笔帽上有一个牙印,是他咬的。
“开始。”秦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小禾的手指落下去,敲下了第一个指令。机械泵启动,嗡嗡嗡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像一头老牛在喘气,又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拖拉机。那声音很大,整个地板都在震,脚底能感觉到震动,像地震一样。真空计的数值开始下降。从大气压到十的负一次方,到十的负二次方,到十的负三次方。数字跳得很慢,每下降一个数量级都要等很久,像蜗牛在爬,像水滴在滴。
“十的负三次方,够了。”秦风说。“启动分子泵。”
林小禾又敲了一下。分子泵启动,声音比机械泵轻得多,像蚊子在飞,又像蜜蜂在嗡嗡。真空计的数值继续下降。十的负四次方,十的负五次方。数字跳得更慢了,每跳一下都要好几秒,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思考。
“真空度达标。”孙德茂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了很多。
“励磁。”秦建国说。
林小禾敲下指令。超导磁体的电源启动,电流慢慢上升。秦风拿着高斯计,把探头伸到磁体中心。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像心跳一样。
“零点二特斯拉。继续升。”
电流继续上升。四百安培——零点三特斯拉。五百安培——零点四特斯拉。六百安培——零点五特斯拉。七百安培——零点六特斯拉。八百安培——零点八特斯拉。
“磁场达标。”秦风说。
“充电。”秦建国说。
脉冲电源启动,电容充电。电源柜里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一只蜜蜂在叫,又像电流在空气中跳舞,噼里啪啦的。电压从零升到五百伏,再到八百伏,再到一千伏。
“电压达标。”秦风说。
林小禾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他看了看秦风。秦风点了点头。
林小禾按下了回车键。
“啪!”
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照亮了整个实验室,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照亮了墙上的图纸,照亮了桌上的工具,照亮了天花板上的灰尘。示波器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峰值很高,像一个突然拔起的山峰,然后迅速回落。真空计的数值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磁场的数值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秦风盯着示波器。波形正常。盯着真空计。数值正常。盯着高斯计。磁场正常。
“等离子体形成了。”林小禾说。“持续时间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秦风嚼了嚼嘴里的空气——他忘了没有棒棒糖。“太短。比原理验证装置的长,但比目标的短得多。原理验证装置是零点一五秒,我们是零点五秒。长了三倍多。但还不够。离十秒还差得远。”
“参数还没优化。”秦建国说。“再调。第一次放电,参数是保守的。调一调就能上去。把能量调大一点,波形调缓一点。”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修改了放电参数。“电压八百伏,电容容量增加一倍。准备好了。”
“放电。”
“啪!”
白光闪过。这一次,持续时间长了。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林小禾说。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兴奋,带着一丝颤抖。
“还不够。”秦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电压降到六百伏,电容容量不变。能量降下来,波形会更平缓,等离子体更稳定。别急着追求能量,先求稳。稳住了,再往上加。”
林小禾修改参数。“准备好了。”
“放电。”
“啪!”
这一次,等离子体不一样了。它不像之前那样跳动,而是稳稳地燃烧着,像一颗被囚禁的星星,像一盏不灭的灯。蓝白色的光透过观察窗,照在秦风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光很纯净,像天空的颜色,又像火焰的颜色,又像电焊的光,但不是刺眼的白,是柔和的蓝白,像夏天的天空,像冬天的冰。
“五秒。”林小禾的声音在发抖。“还在持续。六秒,七秒,八秒,九秒——”
“十秒!”孙德茂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十秒了!”
秦风没有喊。他盯着观察窗,看着那团蓝白色的光。它在燃烧,在发光,在跳动。它像一个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它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但它在那里。它活着。它燃烧着。
“等离子体稳定燃烧十秒。”林小禾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误差百分之零点三。响应时间零点九毫秒。所有参数达标。全部达标。百分之百达标。一个都不差。”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林小禾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成功了!老子成功了!”他举起双手,像足球运动员进球一样,在实验室里跑了一圈。他的脸上全是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跑着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泪。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他跑到超导磁体前面,拍了拍磁体。“你牛!你真牛!”跑到真空泵前面,拍了拍泵。“你牛!”跑到电源柜前面,拍了拍柜子。“你牛!”跑到工控机前面,拍了拍屏幕。“你最牛!你是我写的代码!你最牛!”
孙德茂坐在椅子上,端着笔记本,手在抖。笔记本在手里哗哗地响,纸页在颤动。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搞了三十四年材料,什么没见过?但这样的时刻,他没见过。
秦建国站在电源柜前面,双手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成功时才会有的。不是激动,是欣慰。不是兴奋,是平静。因为成功了,所以平静。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他这辈子,嘴角翘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
秦风站在中间,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他把手回口袋,拍了拍手,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
“各位,十秒。非对称磁镜原理,在高参数下验证成功。”
他顿了顿。
“下一步,聚变引擎原型机。六个月。更大,更强,更热。真正的聚变引擎,不是原理验证,不是实验装置,是能用的、能上天的、能飞向星星的引擎。”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
“不?”
三只手叠在他的手上。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