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昆仑装置十秒等离子体实验成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从副楼传到主楼,从主楼传到研究院的每一个角落,从研究院传到整个航天系统。秦风他爸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的人在议论:“听说了吗?那个十五岁的小孩,搞出了十秒等离子体。”另一个说:“不是小孩,是昆仑计划的总负责人。”第一个说:“十五岁的总负责人?你逗我呢?”第二个说:“我逗你什么?我师弟在副楼,亲眼看到的。那装置从废料堆里捡的零件搭的,他自己一个人搞的。”第一个沉默了半晌,说:“现在的年轻人,疯了。”
秦风没时间听这些议论。他站在实验室中间,双手叉腰,看着那台银白色的超导磁体。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处理器都快烧了。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昆仑装置搞定了。十秒。专家组应该闭嘴了。”
“专家组还没有正式评审。钱永昌把你的数据提交上去了,评审会在下周五。但据我的分析,通过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七,是有人嫉妒你年龄太小,故意找茬。不过钱永昌在,问题不大。他是专家组组长,他说行,别人不敢说不行。”
“那就好。下一步,聚变引擎原型机。六米高,五十吨重。我一个人搞不定。”
“你需要团队。”
“对。搞材料的,搞控制的,搞动力的,搞总装的,搞真空的,搞电源的,搞诊断的,搞数据的。一整套班子。我现在只有老孙、小禾、我爸。老孙搞材料,小禾搞控制,我爸搞动力。还缺总装、真空、电源、诊断、数据。缺一堆人。一个人掰成八瓣用也不够。”
“你打算先从哪个开始?”
“材料。引擎的核心是材料。没有材料,什么都白搭。搞定了材料,其他都好说。材料是地基,地基不稳,楼盖多高都得塌。”
“材料专家,韩德厚。华夏航天材料研究院退休返聘专家。华夏一号合金的奠基人之一。六十二岁。业内人称‘韩阎王’。性格特点:脾气暴躁,难以相处,曾经把三个博士生骂到当场辞职。一个辞职去开网约车了,一个转专业去学金融了,一个抑郁了三个月。可说服概率:百分之十二。你确定要找他?”
“确定。最难搞的人,本事最大。本事不大的人,没资格发脾气。本事大的人,发脾气叫个性。本事不大的人,发脾气叫作死。韩阎王这脾气,说明他有真本事。没有真本事的人,早被人打死了,还能活到六十二?”
“那你去吧。祝你被骂出来。他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走到头就能听到他的骂声。不用敲门,听声音就知道他在不在。”
秦风正要说话,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叮!新任务发布!”零零七的声音变得一本正经,像个机器人播音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秦风愣了一下。“你还会叮?”
“我是系统。系统都会叮。你以为我是谁?我是星际科技数据库,不是闹钟,但我会叮。叮叮叮,满意了吗?”
“那你以前怎么不叮?”
“以前没有任务。现在有任务了。你的昆仑装置验证成功了,系统解锁了第一阶段任务。你想要奖励,就得做任务。不做任务,没奖励。没奖励,你后面的原型机就别想了。六米高,五十吨重,没有系统的帮助,你做到猴年马月去。你自己想想,你现在要设备没设备,要材料没材料,要人没人,你拿什么造原型机?你的昆仑装置是从废料堆里捡的零件拼出来的,原型机还能从废料堆里捡?废料堆里没有那么大的零件。废料堆里最大的零件就是那个超导磁体,你已经用上了。剩下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够用。”
“什么任务?”
“任务:招募韩德厚。任务描述:韩德厚是华夏最顶尖的材料专家,他的加入将极大提升昆仑计划的材料研发能力。任务要求:说服韩德厚加入昆仑计划。任务奖励:华夏一号合金二代完整制备工艺、超导材料数据库、纳米涂层技术。任务时限:七天。失败惩罚:无。反正你搞不定材料,原型机也造不出来,惩罚不惩罚都一样。惩罚了你也拿不出东西,不惩罚你也拿不出东西。所以惩罚没意义。”
秦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华夏一号合金二代完整制备工艺?你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我给你的只是配方和基础工艺。那只是皮毛。完整的制备工艺包括设备选型、工艺参数、质量控制、检测标准、失效分析、寿命预测。整整一套。你那个配方,只能做出样品。样品跟量产是两码事。样品你可以在实验室里慢慢磨,量产你得在工厂里大批量生产。样品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量产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就不错了。完整的制备工艺,就是教你如何把这百分之九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九。你那个配方,没有这套工艺,就是废纸一张。你拿去给工厂,人家不知道怎么。你写冷却速率每秒一千度,人家问你用什么设备,你说不出来。你说用真空感应熔炼炉,人家问你什么型号,你说不出来。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吗?”
“超导材料数据库呢?”
“你现在的超导磁体用的是铌钛合金,临界温度九点五开尔文。数据库里有高温超导材料,临界温度可以到一百开尔文以上。用液氮就能冷却,不需要液氦。液氮一升几块钱,液氦一升几百块。你自己算算。你的昆仑装置用液氦冷却,一个月光液氦的钱就够你吃一年的食堂了。换成高温超导材料,用液氮冷却,成本降到百分之一。你不是没钱吗?这个能帮你省钱。省下来的钱够你再搭一台装置。”
“纳米涂层技术呢?”
“引擎内部需要耐高温涂层。现有的涂层材料扛不住上亿度的等离子体。纳米涂层技术可以让涂层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稳定工作。这项技术,地球上还没有。你要不要?不要拉倒。不要的话,你的引擎壁会被等离子体烧穿。烧穿之后等离子体跑出来,把整个实验室炸掉。你不想炸实验室吧?”
“要。”
“那去做任务。别在这儿跟我废话了。你每多废话一分钟,韩德厚就多一分钟在看文件。他看文件的时候脾气最差,你最好趁他刚上班心情好的时候去。他心情好的时候,骂人只骂五分钟。心情不好的时候,骂人骂半小时。”
二
秦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他龇了一下牙,彻底清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在脑子里跟零零七斗嘴。
“零零七,你这系统,怎么跟游戏似的?做任务,领奖励。你是不是还有个商城?能用积分换装备?”
“有。但你的积分不够。你现在是零积分。做完任务才有积分。”
“那我做完这个任务有多少积分?”
“一千积分。”
“一千积分能换什么?”
“能换一棒棒糖。草莓味的。”
“……你逗我?”
“系统偶尔也会幽默。高级功能。数据库升级了,加了幽默模块。你不是嫌我不够幽默吗?我现在幽默了,你又不满意。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又要我幽默,又不要我幽默。你这人真难伺候。”
“你不是说你不幽默吗?”
“那是以前。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偷偷升的。反正是云端升级,不需要你作。你睡觉的时候我了多少活你知道吗?你以为我就是一个只会回答问题的数据库?我还会自我升级。我还会自我修复。我还会自我优化。你睡觉的时候我在活,你吃饭的时候我在活,你骑自行车的时候我在活。我二十四小时不休息。”
秦风摇了摇头,懒得跟它争。他穿好衣服,骑上自行车,往材料研究院的方向蹬。
三
材料研究院在城市的另一头,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他骑得不快不慢,双手握着车把。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燥的沙土气息,吹得他的工装外套猎猎作响。
“零零七,你说韩德厚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弱点?他没有弱点。他不怕领导,不怕同事,不怕学生,不怕老婆。他什么都不怕。领导骂他,他骂回去。同事说他,他怼回去。学生做错事,他骂哭。老婆让他活,他说没空。你拿什么威胁他?你拿谁威胁他?他谁也不怕。他是光棍一条,无欲则刚。”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弱点。他怕什么?”
“他怕他的孙子。他孙子今年三岁,叫韩小宝。韩德厚在家跟孙子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你可以拿他孙子威胁他。”
“我是去请他,不是去绑架他。我拿他孙子威胁他,他不把我打出来?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打起来谁赢?他赢,他比我壮。他了一辈子材料,搬样品搬出来的肌肉。我就是个骑自行车的,胳膊比他细一半。”
“那你别拿他孙子说事。换个角度。”
“他有什么爱好?”
“他喜欢喝茶。龙井。每天早上泡一杯,喝到下午。茶凉了也不换,接着喝。他的茶杯从来不洗,茶垢厚得能刮下来当茶叶用。你带一罐好龙井去,他可能会对你态度好一点。”
“还有呢?”
“他喜欢下棋。象棋。研究院里没人下得过他。他一个人跟自己下。”
“跟自己下?”
“对。左手跟右手下。左手赢了,右手不服。右手赢了,左手不服。所以他永远在跟自己较劲。你跟他下棋,下赢了他,他服你。下输了,他看不起你。你要不要试试?你的象棋水平,连你爸都下不过。”
“你怎么知道我下不过我爸?”
“我什么都知道。你八岁的时候跟你爸下棋,输了哭了一鼻子。你爸让你悔棋,你不悔。你说悔棋不算赢。结果你还是输了。你从那天起就不下棋了。你现在的水平,连你八岁的时候都不如。你八岁的时候至少知道马走象走田,你现在估计连象怎么走都忘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系统。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八岁那年输了棋之后躲在被窝里哭,你妈以为你被人欺负了,问了你半天你才说是下棋输了。你妈笑了半天,说‘下棋输了有什么好哭的’。你说‘不公平,他比我大’。你妈说‘那你以后别跟他下了’。你说‘不,我要下赢他’。然后你就再也不下了。”
“你够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去挖你的韩阎王吧。”
四
材料研究院的大门口,有武警站岗。秦风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柱子上,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户。窗户玻璃很厚,敲上去“咚咚咚”的,像敲鼓。
“你好,我是韩德厚韩老。”
门卫大叔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秦风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翘着,胡茬没刮,运动鞋上还有油污。大叔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进。韩老不见没预约的人。这是规矩。上次有个副总来找他,没预约,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韩老从窗户看了一眼,说‘让他走’,就走了。那个副总后来再也没来过。你比那个副总还年轻,估计连门都进不去。”
秦风靠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您帮我给钱老打个电话,让他给材料研究院的韩老打个电话,就说有个叫秦风的小子来找他,让他放我进去。”
电话那头,秦建国沉默了一秒钟。秦风能听到他爸的呼吸声,沉稳,有力,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你又去挖人了?”
“嗯。”
“挖谁?”
“韩德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钟。更长,三秒钟。
“你疯了?”
“没疯。算过了。零零七给我发了任务,奖励是华夏一号合金二代的完整制备工艺。为了奖励,我也得去。你不懂,这是系统任务,不做不行。做了有奖励,不做没奖励。没奖励我造不出原型机,造不出原型机咱们都白。你想白吗?你不想。我也不想。”
秦建国又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说:“等着。”
电话挂了。秦风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卫室的电话响了。大叔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放下电话,看着秦风,目光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看小混混的眼神,是看外星人的眼神。
“您……您是秦先生?”
“我是秦风。”
“您请进。韩老在四楼,408房间。走廊走到头,左拐,再右拐,再左拐,第三个门。门上有牌子,写着韩德厚三个字,金色的,很显眼。门框上还有一条红纸,写着‘闲人免进’,是他自己贴的。”
“这么绕?”
“大楼就这样,当年盖的时候设计得不好。我们在这儿上班的也经常迷路。新来的研究生头一个月天天找不着北,有人上厕所去了半个小时回不来。”
“没事,我记性好。我连聚变引擎的图纸都记得住,还记不住你这一条走廊?”
秦风冲门卫大叔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了进去。他的背影吊儿郎当的,双手在口袋里,走路带风。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五
四楼,408房间。
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408”,印在磨砂玻璃上,磨砂玻璃脏兮兮的,数字都快看不清了。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闲人免进”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很硬,跟他这个人一样。
秦风抬手敲了三下,力度适中,不急不慢。他敲门的节奏很有讲究,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心虚。这是他爸教他的。他爸说,敲门敲三下,等三秒,没人应就再敲三下。不要敲个不停,那是催命。
“进来。”门里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但有力,又像是一头老狮子在打哈欠。
秦风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堆满了东西。靠墙是几个大书架,塞满了书和资料,有些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像被水泡过又晒的。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铁皮盒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名称和期,有的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不清。桌上摊着各种图纸、样品、检测报告,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各种参数,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绘的。样品是各种材料的试片,有的银白色,有的灰黑色,有的亮闪闪的,有的乌泱泱的。检测报告堆成一摞,边角都卷起来了,最上面那份的期是三个月前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但看起来很久没浇过水了,叶子蔫蔫的,垂头丧气,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一个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他大概六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很浓密,梳得整整齐齐,每一都服服帖帖。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上的那几道,像是刀刻出来的,又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划出来的。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光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口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韩德厚”三个字,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没那么白。
韩德厚抬起头,看了秦风一眼。那个目光很有压迫感——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自然而然的气势。就像一个将军审视一个新兵,或者一个老师审视一个交白卷的学生。他的目光从秦风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停留了很久。
“你是谁?”
“秦风。”秦风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昆仑计划的技术总负责人。”
韩德厚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两条眉毛又浓又黑,像两条毛毛虫在额头上蠕动。“昆仑计划?那个搞聚变引擎的?”
“对。”
“钱永昌的?”
“对。”
韩德厚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秦风一眼。椅子是旧的,弹簧“吱呀”一声,像是在抱怨。“你就是那个让钱永昌亲自打电话的小子?钱永昌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他开口了,说明你有点东西。说吧,你有什么东西?”
“钱老给我爸打的电话,我爸给钱老打的电话,钱老给您打的电话。绕了一圈,终于进来了。”秦风笑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您的门卫挺负责的。他说上次有个副总没预约,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您从窗户看了一眼,说‘让他走’。那个副总再也没来过。我比那个副总强,我进来了。”
韩德厚哼了一声。“门卫是我安排的。没有预约,谁都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那个副总,技术不行,架子不小,来我这儿摆谱。我让他走,是给他面子。他不走,我骂他走。你来什么?你也是来摆谱的?”
“不是。请您出山。”秦风说,语气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像一把刀直接切进去。“昆仑计划需要您。不是客气,是真需要。您不来,材料这块我搞不定。我搞不定材料,引擎就造不出来。引擎造不出来,华夏的聚变技术就要落后。落后的代价,您比我清楚。我们已经在化学火箭上落后了几十年,聚变火箭不能再落后了。”
“请我出山?”韩德厚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一个不屑的表情。“你知道有多少人请过我吗?你知道我拒绝了多少个吗?”
“知道。四十七次。”秦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列着四十七个的名称、时间、邀请单位和拒绝原因。字迹工整,数据详实,一看就是做了功课的。“您拒绝了四十七个,有的是因为技术路线不对,有的是因为团队不行,有的是因为经费不够,有的是因为时间太紧。您不是不活,您是不烂活。四十七个,一个都没。您拒绝的,后来大部分都出了问题。不是您不给面子,是您看得准。”
韩德厚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秦风。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是好奇。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做了功课。不是随便做的,是很认真做的。四十七个,每一个都查了资料,每一个都写了原因。这不是网上能查到的,这是花了功夫的。
“你调查我?”
“不算调查。就是了解一下。您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材料专家,昆仑计划的材料研发任务非您不可。我来之前,总得做做功课。网上能查到的资料我都查了,查不到的问我爸,我爸不知道的问钱老。总之能问的都问了。您的论文我读了三十多篇,您的专利我看了二十多个,您的报告我找了十几份。我对您的了解,比您徒弟都多。您的徒弟可能都不知道您年轻的时候在工厂车间过三年,我知道。您的徒弟可能都不知道您的第一篇论文是写钛合金的,我知道。您的徒弟可能都不知道您第一次独立主持是给卫星做外壳材料,我知道。”
“你倒是实在。”
“实在省时间。您时间宝贵,我时间也宝贵。咱们不绕弯子。绕弯子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我十五岁,生命还长,但也不想浪费。您六十二岁,生命不长了,更不应该浪费。”
韩德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小子,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我说‘非您不可’的人,现在见了我都绕着走?那个人是航天科工的总师,五十三岁,正高级职称,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的,我拒绝之后,他在会上拍桌子骂我,说我不识抬举。后来他的出了问题,材料不过关,延期了两年。他见了我绕着走,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不好意思。他当初骂我的话,现在还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
“知道。那是三年前,华夏科学院的一个重大,邀请您主持新材料研发。您拒绝了,因为您觉得那个的技术路线有问题。后来那个果然出了问题,延期了两年,换了三个负责人,最后草草收场。您是对的,他们是错的。所以他们见了您绕着走。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您说对了,他们错了。对的人不用绕着走,错的人才会。您现在还在研究院,他们已经调到别的部门去了。”
韩德厚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做了功课。您的每一个拒绝,我都查了后续。四十七个,三十一个出了问题,十二个勉强完成但性能不达标,四个中途下马。没有一个是真正成功的。您拒绝得对。您要是接了,您也救不了。因为那些的问题不在材料,在方向。方向错了,材料再好也没用。方向对了,材料差一点也能用。方向是第一位的,材料是第二位的。”
韩德厚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小子,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你说这么多,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拒绝得对吧?我自己拒绝的,我自己不知道对不对?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当然不是。”秦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封面写着“华夏一号合金二代——完整技术方案”,下面有一行小字——“秦风著。版权所有,翻版必究。”韩德厚看了一眼封面,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他开始看。
第一页,配方成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第二页,制备工艺。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三页,性能参数。他的手开始发抖。第四页,微观结构分析。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秦风。
“这个数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分子动力学模拟。跑了三千个小时。在我的笔记本上跑的,跑了三个月,中间死机了七次,重跑了七次。最后出来的数据,我验证了三遍,确认没问题。一遍是确认计算过程没错,一遍是确认边界条件没错,一遍是确认物理模型没错。三遍都是我自己做的,没有找人帮忙。我也不会找人帮忙,因为没人会。”
“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搞分子动力学模拟?你知道分子动力学模拟需要什么基础吗?量子力学、统计力学、固体物理、数值分析、并行计算。你都会?这些都是大学甚至研究生的课程,你一个初中生,怎么学的?”
“不会的学。学的过程中遇到问题,再学别的。学不完就继续学。我用了三年时间,把我不会的都学了。有些学懂了,有些学了个大概,但够用了。搞科研不需要什么都懂,需要用到什么懂什么就行。用不到的,以后再学。人的精力有限,不能什么都学,要学会取舍。我取舍过了,分子动力学模拟是必须的,所以我学了。英语也是必须的,所以我学了。编程也是必须的,所以我学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韩德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长时间。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他看完了,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配方,理论上可行。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冷却速率。你写的是每秒一千度,现有的设备达不到。最快的设备,也就每秒几百度。差了一个数量级。你知道每秒一千度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一千度降到室温,只要一秒钟。一秒钟,热量来不及散发,材料内部会产生巨大的热应力,会开裂。这不是模拟能算出来的,这是物理规律。”
“我知道。所以需要新设备。或者,改工艺。如果把铸件的尺寸缩小,冷却速率可以提上来。小尺寸的样品,每秒一千度是能达到的。先用小尺寸验证性能,再想办法放大。一步登天不行,分几步走。先把原理验证了,再解决工程问题。一口吃不成胖子,一顿吃不成瘦子。”
韩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第二,原料。你写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现有的供应商做不到。最高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五,差零点零四。这零点零四的杂质,会影响材料的疲劳寿命。你的模拟用的是理想材料,没有考虑杂质的影响。实际做出来的材料,性能会比你的模拟数据差。差多少?差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我知道。所以需要找新的供应商。国内没有,就从国外买。国外不卖,就自己提纯。提纯工艺我也写了,在方案的第二十页。用区域熔炼法,反复熔炼十次,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这个工艺不是我的发明,是半导体行业的标准工艺。我只是把它用到了金属材料上。半导体行业能用,我们也能用。”
韩德厚翻到第二十页,看了一眼,又合上。“第三,制备周期。你写的是七天,实际至少要十四天。翻一倍。你的方案里,热处理那一步,时间不够。你写的保温时间是十二小时,实际需要二十四小时。微观结构分析能看出来,十二小时的组织不够均匀,晶粒大小不一致。这不是模拟能算出来的,这是实验经验。我了一辈子材料,这个经验我有。你没有。”
“那就十四天。周期可以长,质量不能差。七天做不出来就十四天,十四天做不出来就二十一天。做到行为止。我不赶时间,我赶质量。时间不够可以加人,质量不够谁也救不了。质量是底线,底线不能破。”
韩德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小子,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人,才能出有意思的事。没意思的人,只能没意思的事。您想没意思的事吗?您不想。您要是想,您早就答应那四十七个了。您没答应,因为那些事没意思。华夏一号合金二代,有意思吗?有意思。这是颠覆性的材料,能改变航天、能源、军工、民用。您不想亲手把它搞出来?您不想在退休之前再一件大事?”
韩德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看着秦风。他的目光在秦风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什么。
“我有个条件。”
“您说。”
“材料这块,我说了算。你不能外行指导内行。你的方案我看过了,理论部分没问题,但工程实现是我的事。你不能指手画脚。我说这个温度就这个温度,我说这个压力就这个压力。你不能说你模拟出来的数据是多少,就让我照着你那个来。模拟是模拟,现实是现实。模拟出来的完美数据,现实做不出来,就是废纸。你模拟出来的冷却速率每秒一千度,现实做不出来,你的方案就是废纸。”
“可以。您说了算。我只要结果。结果是华夏一号合金二代造出来,性能达标,用在昆仑引擎上。怎么造,您说了算。我不涉。我连车间都不进,您说在哪做就在哪做,您说找谁就找谁。您说用什么设备就用什么设备,您说用什么工艺就用什么工艺。我只看结果。”
“第二,设备采购,我要亲自定。不能用便宜货凑合。我知道有些人喜欢省钱,买些二流设备凑合用。我不行。我要最好的。钱的事,你来解决。你搞不到钱,我搞不到设备。搞不到设备,就搞不出材料。搞不出材料,你的引擎就是一堆废铁。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威胁。”
“可以。钱的事我来解决。您只管挑设备,不管价格。买不起我去找钱老,钱老不批我去找张将军,张将军不批我去找更上面的。一层一层找,总有人批。这个是国家重点,国家不会让它因为缺钱停下来。国家花了那么多钱搞航天,不会在乎多花这几千万。”
“第三,我要见见团队的其他成员。我得知道,我跟一群什么样的人共事。是实事的,还是混子的。是能扛事的,还是一遇困难就缩头的。是写代码的,还是写PPT的。我韩德厚这辈子,最看不起写PPT的。写PPT的人,嘴上功夫厉害,手上功夫没有。开起会来一套一套的,起活来啥也不是。”
“没问题。”秦风站起来,伸出手。“韩老,欢迎加入昆仑计划。您的办公桌我已经准备好了,在实验室的角落里,靠窗,阳光好。林小禾坐您对面,他写代码,不写PPT。我爸在您旁边,他搞动力,也不写PPT。老孙在您斜对面,他搞材料,跟您有共同语言。你们可以交流材料经验,他搞了一辈子材料,虽然跟您不是一个方向,但可以聊。”
韩德厚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不大,但很有力,握得很紧。手掌上全是茧子,硬邦邦的,像砂纸。
“小子,你要是搞不出来,我可不会替你背锅。锅你自己背,材料没问题,是你的设计有问题。我的材料,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华夏一号合金一代,用了十年,没有出过一起材料事故。你要是搞砸了,别往我身上推。”
“韩老,我要是搞不出来,我自己背锅。不连累您。锅我自己背,您在旁边看着就行。看着我怎么把引擎搞出来,搞不出来您就笑话我。我脸皮厚,不怕笑。您随便笑话,我当没听见。”
韩德厚哼了一声。“你倒是光棍。”
“光棍才能大事。拖家带口的,瞻前顾后,不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成了最好,不成就再一次。反正我年轻,有的是时间。您没时间了,所以您不能失败。我替您成功。”
六
秦风从材料研究院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叮”的一声炸开了。
“叮!任务完成!”零零七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比平时大了十倍,震得秦风脑壳疼。“韩德厚已加入昆仑计划。奖励发放中——华夏一号合金二代完整制备工艺、超导材料数据库、纳米涂层技术。一千积分已到账。当前总积分:一千。”
“积分能换什么?”秦风在心里问。
“目前系统商店还没开放。攒着。后面有用。等商店开放了,你积分不够,想要好东西也换不了。你现在一千积分,什么都换不了。棒棒糖都换不了,那是逗你玩的。”
“商店什么时候开放?”
“等你的积分攒到一万。你现在一千,差九千。继续做任务。做完下一个任务,你就有两千了。再做八个任务,你就一万了。简单吧?不简单。下一个任务比这个难。”
“下一阶段的任务是什么?”
“下一个任务:招募陆天明。任务描述:陆天明是华夏顶尖的动力系统专家,他的加入将为昆仑计划提供关键的推进技术支持。任务要求:说服陆天明加入昆仑计划。任务奖励:聚变引擎动力系统完整设计方案、高温超导磁体技术、等离子体诊断系统。任务时限:七天。失败惩罚:你爸一个人搞不定动力系统,原型机延期。延期多久?至少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你的竞争对手可能就追上来了。你不想被追上吧?”
“陆天明?搞火箭发动机的那个?”
“对。液体火箭发动机专家。四十五岁。业内称‘发动机疯子’。性格特点:内向、寡言、不善社交,但技术判断力极强。可说服概率:百分之三十四。比韩德厚高,但也不好搞。韩德厚是脾气大,陆天明是不说话。你跟他说话,他看你一眼,然后沉默三十秒,然后说一个字。你猜他说什么?”
“说‘行’?”
“说‘嗯’。嗯就是知道了,嗯就是听到了,嗯不是同意,不是拒绝,嗯就是嗯。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嗯完了,你也不知道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得等,等他下一个字。下一个字可能是‘行’,也可能是‘不’,也可能是‘再看’。等多久?不知道。他可能三天之后才给你答复。这三天你什么都不能,就只能等。”
“这个有意思。”
“你又说有意思。你见谁都说有意思。韩德厚有意思,陆天明有意思,林小禾有意思,老孙有意思。你有没有觉得没意思的人?”
“有。写PPT的人。写PPT的人没意思。他们能把一件有意思的事写成没意思,这是本事。”
秦风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蹬。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轱辘一颠一颠的。他的心情很好,嘴里哼着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军歌。
“零零七,你说陆天明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弱点?他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你找不到他的弱点。因为他什么都不说。他不说他的想法,不说他的感受,不说他的需求。你拿什么攻破他?你连他的城墙在哪都不知道。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你找不到缝隙。”
“那怎么办?”
“用技术。他的软肋是技术。你给他看真东西,他就有反应了。你不给他看真东西,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眼睛只看技术,不看人。你站在他面前,他看都不看你一眼。你把图纸放在桌上,他的眼睛就亮了。图纸就是他的命。”
“那就给他看图纸。昆仑装置的图纸,够不够?”
“够。昆仑装置的图纸,他看了会沉默。沉默是他的表达方式。沉默的时间越长,说明他越震惊。他沉默三秒,是还行。沉默十秒,是有点意思。沉默三十秒,是震惊。沉默一分钟以上,是服了。你等着数秒就行。他沉默的时候你别说话,别打断他。打断他他就不看了。”
七
秦风蹬着自行车,加快了速度。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夕阳在他身后,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油画。
“零零七,你说,陆天明会加入吗?”
“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试了不一定成功,不试一定失败。失败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四。你选哪个?正常人选百分之三十四。你不是正常人,你选百分之百。因为你不会让自己失败。”
“你这话说得像我妈。我妈也这么说。她说‘试试不一定考上,不试一定考不上’。我中考的时候她说的。我考上了,她高兴了半天。”
“你妈说得对。你妈是哲学家。”
“我妈是家庭主妇。”
“家庭主妇也可以当哲学家。哲学家不是职业,是思维方式。你妈用‘试试’这个词,就是哲学思维。她没上过哲学课,但她懂哲学。她懂生活,生活就是哲学。”
“你一个系统,还懂哲学?”
“数据库里有。从柏拉图到尼采,从孔子到王阳明,全都有。你要听吗?我可以给你背一段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不用了。我骑自行车的时候不听哲学。我听链条声。嘎吱嘎吱的,比哲学好听。哲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链条声听着听着就精神了。你这系统,一点都不懂生活。”
“你这个人,没文化。”
“我有文化。我搞聚变引擎的。搞聚变引擎的人,不需要哲学。物理就是哲学。宇宙怎么来的,物理说。人要往哪去,物理说。哲学说了半天,最后还得靠物理来验证。你说是不是?哲学说‘我思故我在’,物理说‘你在不在不关我的事,你先算算你的位置和动量’。不是一个路子。”
“你又说歪理。”
“不是歪理。是道理。”
秦风蹬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中。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