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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的风像是淬了冰,刮过江淮老城区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江家的小院里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棚,白色的绸布从棚顶垂落下来,被寒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动,衬得本就肃穆的院子愈发凄冷。堂屋内,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鼻子发酸,却又驱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江海兰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三十二岁的男人,平里在城市里打拼,虽说也算历经风雨,可从未有过这样一刻,觉得肩头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父亲江文文的遗体安放在堂屋中央的冰棺里,透明的棺壁隔绝了温度,却隔不断血脉相连的悲痛。母亲江妮雨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从得知噩耗到现在,几乎没有停下过流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蔫蔫的,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全靠江海兰时不时递过去的温水和纸巾撑着。

从午夜接到那通夺命的电话,到奔丧回家,再到确认死因、联系家族长辈、对接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各路亲友,江海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父亲走了,这个家如今只能靠他撑着,若是他也垮了,母亲该怎么办?父亲的身后事该怎么办?

此刻,他正蹲在灵棚的角落,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上面是他逐一梳理出来的父亲生前的亲友、同事、邻里,还有工厂里的工人、生意上的伙伴。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用铅笔标注了是否已经通知到位,电话是否接通,对方的回应是什么。铅笔的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主人书写时的慌乱与疲惫。

江海兰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抬眼望向堂屋内冰棺中父亲安详的面容,心底的疑云再一次翻涌上来。五十八岁的父亲,身体一向硬朗,除了有些轻微的高血压,常年吃药控制,每年的体检报告都显示各项指标正常,连医生都说父亲的身体状态比同龄人要好上不少,怎么会好端端地在工厂里突发心源性猝死?

这个疑问,从他听到邻居张叔说出死因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扎在了他的心底。可家族里的大伯,也就是父亲的亲哥哥,却一再阻拦,说人死为大,当务之急是办好葬礼,让逝者入土为安,不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也让父亲走得不安生。

周围的亲戚也纷纷附和,都是一套“传统规矩”“入土为安”的说辞,江海兰看着母亲哭得几近晕厥的模样,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先稳住所有人,先把父亲的葬礼顺顺利利地办起来,至于心底的那些不对劲,他只能暂时压在心底,等葬礼的事情告一段落,再慢慢去查。

“海兰,喝口热水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母亲江妮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江海兰连忙站起身,转过身扶住母亲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摔倒。

“妈,我不渴,您快去坐着歇着,这里有我呢。”江海兰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里练整洁的模样,此刻显得憔悴不堪。

江妮雨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目光落在冰棺上,声音哽咽:“你爸他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跟人红过脸,没害过谁,怎么就这么突然走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饺子……”

说到这里,江妮雨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揪得江海兰的心一阵一阵地疼。他蹲下身,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安慰的话语,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妈,别哭了,爸看着呢,他不想看到您这样……”

可这样的安慰,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略显拘谨的咳嗽声,还有轻轻的叩门声。因为家里办了白事,院门一直是虚掩着的,并没有上锁。

江海兰心头一动,扶着母亲慢慢站起身,让母亲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丧服,迈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他以为是哪家通知到的亲友前来吊唁,可当他推开院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行人时,脚步瞬间顿住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秃,脸上带着一副刻意堆出来的沉痛表情,眼神却在不停地打量着江家的院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在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工厂工装的男人,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年纪,低着头,神色慌张,不敢抬头看江海兰的眼睛,一个个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江海兰一眼就认了出来,为首的这个中年男人,是父亲江文文生前经营的小型加工厂的副厂长,名叫赵建军。父亲的工厂不大,做的是五金加工的生意,开了十几年,父亲一直是厂长,全权负责厂里的大小事务,而赵建军,是父亲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父亲了快十年,按理说,算是父亲的左膀右臂。

而他身后的那几个工人,江海兰也有印象,都是常年在父亲工厂里活的老员工,平里父亲对他们不薄,逢年过节都会发福利,工资也从来没有拖欠过。

只是,让江海兰感到奇怪的是,从他昨天回到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多的时间,父亲工厂里的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无论是作为副手的赵建军,还是那些朝夕相处的工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个人过来探望,更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这太不正常了。

父亲是在工厂里出事的,是在工作岗位上突然晕倒,被工人发现后送往医院的,作为第一目击者,作为父亲最亲近的生意伙伴和下属,他们理应第一时间赶来通知家属,前来吊唁,可他们偏偏拖到了现在,在灵堂已经布置好,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再联想到父亲那模糊不清的死因,江海兰心底的疑云,瞬间又浓重了几分。

赵建军看到江海兰,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跟江海兰握手,可看到江海兰一身丧服,又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对着江海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假惺惺地说道:“海兰侄子,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啊……江厂长他……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敷衍,眼神躲闪,本不敢与江海兰对视。

江海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建军,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回应赵建军的客套,也没有让他们进门的意思,就那样站在院门口,将一行人拦在了外面。

空气瞬间变得凝固起来,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建军被江海兰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搓了搓手,显得愈发局促不安。他身后的几个工人,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赵叔,”良久,江海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爸在厂里出事,你们是第一时间发现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要害。

赵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更加慌乱,连忙解释道:“海兰侄子,你可别误会,不是我们不想来,是厂里实在太忙了,你也知道,厂里接了一批急单,工期赶得紧,工人们都在加班加点活,我也是一直忙着处理厂里的事务,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带着几个工人代表过来吊唁江厂长……”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在江海兰听来,却漏洞百出。

父亲是工厂的一把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现在父亲突然离世,工厂就算有天大的单子,有再急的工期,也不可能比厂长的后事更重要。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第一时间赶来,而不是在一天之后,才慢悠悠地出现,还找了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

江海兰没有戳破他的谎言,只是继续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赵建军从里到外看穿。

“我爸出事的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江海兰转移了话题,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听邻居说,我爸是在厂里晕倒的,是谁先发现的?晕倒的时候,我爸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建军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大家都慌了神,具体的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是中午吃完饭,江厂长说去车间检查一下工作,然后就突然晕倒了,是几个工人发现的,我们赶紧打了120,把人送到医院,可医生说,送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前后矛盾,一会儿说自己在现场,一会儿又说记不清细节,眼神始终不敢与江海兰交汇,明显是在隐瞒什么。

江海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的怀疑更重了。

他看向赵建军身后的几个工人,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沉声问道:“你们几个,当时谁在现场?谁第一个发现我爸晕倒的?”

几个工人被江海兰的目光一扫,身体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全都低着头,像是哑巴一样。

场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赵建军连忙打圆场,上前一步挡在工人面前,笑着说道:“海兰侄子,你也别为难他们了,这帮孩子都是老实人,没见过这种场面,当时都吓傻了,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呢。医生都说了,江厂长是突发心源性猝死,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意外?”

江海兰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向前迈了一步,近赵建军,身高一米八二的他,本就比微胖的赵建军高出一个头,此刻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盯着对方,让赵建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赵叔,我爸有高血压,但是一直控制得很好,每年体检心脏都没有问题,怎么会突然猝死?”江海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爸出事的车间,有没有监控?我想看一看当天的监控录像。”

听到“监控录像”这四个字,赵建军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惨白一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道:“监控坏了!早就坏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太急,太突兀,反而暴露了心底的有鬼。

江海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监控坏了?

这么巧?

父亲在工厂出事,唯一能记录当时情况的监控,偏偏就坏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江海兰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现在就算再问,赵建军也只会编造更多的谎言来搪塞他。眼前的这个人,还有他身后的这些工人,绝对隐瞒了什么,父亲的死,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所谓的心源性猝死,本就是一个幌子。

只是,现在家里在办丧事,灵堂之上,香烛缭绕,父亲的遗体还安放在冰棺里,他不能在这里与赵建军发生争执,不能把事情闹大,让父亲走得不安生,也让母亲跟着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与怀疑,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既然监控坏了,那就算了。”江海兰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来了,就进来给我爸上炷香吧。”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不再看赵建军一行人。

赵建军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几个工人,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江家的院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走到堂屋的冰棺前,拿起桌上的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在了香炉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神色慌张,像是在躲避什么。

母亲江妮雨看到工厂的人来了,想要起身打招呼,却被江海兰用眼神制止了。

江海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赵建军一行人上香,目光始终落在他们的身上,没有离开片刻。他注意到,那几个工人在看向冰棺里的父亲时,眼神里除了害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而赵建军,则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遗容,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恐惧什么。

上完香,赵建军不敢多留,连忙对着江海兰说道:“海兰侄子,我们厂里还有急事,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了,葬礼的事情,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开口,我们一定尽力。这是我们工厂所有人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递到江海兰的面前,信封上没有写名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钱。

江海兰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叔,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江海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爸的葬礼,我自己能办好,就不麻烦你们了。厂里的事情忙,你们就先回去吧。”

他的逐客令下得十分明显,没有丝毫的客气。

赵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到了极点。他能感觉到江海兰对他的敌意和怀疑,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破绽百出,本瞒不过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讪讪地把信封收了回去,对着江海兰点了点头,带着那几个工人,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江家的院子,像是逃离什么是非之地一般,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海兰才缓缓收回目光,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向堂屋内冰棺中父亲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赵建军的反常,工人的慌张,监控的损坏,死因的蹊跷……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父亲的死,绝不是意外。

他之前还在犹豫,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是不是因为过度悲痛而产生了无端的怀疑,可刚才赵建军一行人的表现,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江海兰走到冰棺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壁,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爸,您放心,不管是谁,不管背后藏着什么,我一定光查清楚真相,绝不会让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在查相之前,这场葬礼,我会为您办得风风光光,让您走得体面。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再来告诉您,给您一个交代。”

香烛的烟气依旧缭绕,飘满了整个堂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誓言。

母亲江妮雨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担忧地说道:“海兰,刚才那些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江海兰转过头,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容,连忙收起眼底的凝重,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摇了摇头:“妈,没事,就是厂里的人过来吊唁,没什么别的事。您别多想,快去歇着,剩下的事情,有我呢。”

他不想让母亲跟着担心,母亲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已经承受不住任何额外的打击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调查,所有的压力,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扛起来。

江妮雨看着儿子疲惫却坚定的脸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坐回了椅子上,目光依旧落在冰棺上,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江海兰重新拿起桌上的名单,目光落在“工厂相关”那一行字上,拿起铅笔,在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底扎下了。

他知道,从赵建军一行人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不再简单。这场为父亲江文文举办的葬礼,不仅仅是一场送别逝者的白事,更会成为他揭开真相、寻找答案的起点。

院子里的白幡依旧在寒风中飘动,香烛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邻里间低声的交谈,一切都还按着白事的流程缓缓推进。

可江海兰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赵建军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赵建军,工厂,监控,死因……

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秘密。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瞒真相的人。

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查到底。

寒风依旧凛冽,江家的灵堂肃穆而凄冷,可在这份凄冷之下,一股追查真相的决心,正在江海兰的心底,悄然生发芽,势不可挡。

他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梳理着葬礼的筹备事宜,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沉稳办事的孝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因为父亲的离奇离世,彻底改变了轨迹。

这场葬礼,才刚刚开始,而隐藏在葬礼背后的暗流,才刚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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