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天色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深秋的冷雾,江家院子里已经亮了一整夜的白炽灯依旧散发着昏黄又刺眼的光。灵堂前的香灰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三炷香燃到尽头,断成几截落在青花瓷香炉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海兰坐在灵堂旁的塑料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

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从昨天深夜接到邻居张叔那个如同惊雷一般的电话,到疯了似的驱车赶回老家,再到看着母亲江妮雨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看着白布覆盖下父亲江文文安静的身形,感受着指尖触到白布时那刺骨的冰凉,江海兰的世界,在短短十几个小时里,彻底塌了一半。

父亲江文文,今年五十七岁。

在江海兰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身体硬朗、性格温和的男人。不抽烟,少喝酒,每天早睡早起,偶尔还会去工厂旁边的小公园散步锻炼。前几天视频通话的时候,父亲还笑着跟他说,最近天气转凉,让他在城里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还说等周末有空,就带着母亲江妮雨去城里给他送点自家腌的咸菜和晒的野菜。

可现在,那个会笑着叮嘱他添衣的父亲,那个会默默为他准备家乡特产的父亲,那个撑了这个家三十多年的父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堂屋中央的冰棺里,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再也不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有爸在”。

江海兰微微低下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眼眶早就哭肿了,从昨天到家到现在,他不敢在母亲面前掉太多眼泪。母亲江妮雨今年五十五岁,和父亲结婚三十多年,夫妻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几乎没有红过脸。突然遭遇丧夫之痛,母亲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眼神空洞,除了无声流泪,就是反复念叨着“你爸怎么就这么走了”。

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三十二岁的江海兰知道,从父亲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垮。他必须撑住,撑住母亲,撑住这个家,撑好父亲的最后一程。

“海兰……喝点热水吧。”

身后传来母亲江妮雨微弱又沙哑的声音。江海兰回头,看见母亲端着一个保温杯,脚步虚浮地走过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温和的面容,一夜之间布满了沧桑和疲惫。

江海兰立刻站起身,伸手接过杯子,反手扶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妈,您别起来,去里屋躺一会儿,这里有我呢。”

江妮雨摇了摇头,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目光落在冰棺上,声音颤抖:“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爸的样子。他昨天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饺子,怎么就……怎么就回不来了……”

说到最后,母亲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调。

江海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用力抿紧嘴唇,把即将涌出的眼泪回去,只是紧紧扶着母亲,轻声安慰:“妈,爸走了,还有我。我会陪着您,以后我照顾您。”

这句话,是说给母亲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咳嗽。江海兰抬头看去,是父亲的大哥,他的大伯江文明,还有几个家里的近亲,一起走进了院子。

大伯今年六十多岁,在家族里辈分最高,说话也最有分量。昨天江海兰刚到家的时候,就是大伯出面稳住了局面,安排邻居帮忙照看现场,联系医院开具初步的死亡证明,又让人暂时把父亲的遗体安置在家里,等着殡仪馆来接。

在乡下,白事从来不是一家人的事,而是整个家族、整个街坊邻里一起张罗的大事。从遗体安置、灵堂布置,到通知亲友、选定下葬期,再到葬礼流程、宴席安排,每一步都有老规矩、老讲究,容不得半点差错。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主事的人。

昨天情况紧急,所有人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痛里,只是先把最紧急的事情处理了。现在天已经亮了,家里的长辈们聚在一起,第一件要敲定的大事,就是——定期。

所谓定期,就是按照当地的风俗,结合逝者的生辰八字、离世时间,请来专业的风水先生或者白事知事,核算出最合适的入殓、守灵、出殡、下葬的期和时辰。

这是整个葬礼中最关键的一步。期定下来,后面所有的流程才能一步步安排下去。

大伯走进堂屋,先是对着冰棺里的江文文深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随后才转过身,看向江海兰和江妮雨。

“妮雨,海兰,你们俩撑住。文文走了,我们都难受,但子还得过,白事还得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文文走得不安心。”大伯的声音低沉,带着长辈的稳重,“昨天情况急,很多事没来得及细谈。今天人齐了,咱们先把最重要的子定下来。”

江妮雨抹着眼泪,点了点头,已经没了半点主意。她一辈子都活在丈夫和儿子的庇护下,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大的事,此刻只能依靠儿子和家里的长辈。

江海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大伯微微躬身:“大伯,都听您的安排。您说该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年轻,对白事的规矩一窍不通,这种时候,必须依靠有经验的长辈。

大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江海兰虽然才三十二岁,但从小就稳重懂事,遇到这么大的变故,没有慌慌张张,还能稳住心神主持局面,算是没给江家丢脸。

“我昨天晚上已经托人去请咱们镇上最懂规矩的刘老先生了,他专门管白事看子、定流程,在这一片几十年了,没人比他更靠谱。”大伯开口说道,“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到了。等刘老先生一来,咱们就把文文的生辰八字、离世的具体时间都说清楚,让他好好核算一个最合适的出殡期。”

江海兰默默记在心里。

父亲江文文的生辰八字,他从小就听家里人说过,离世的具体时间,医院的死亡证明上也写得很清楚——昨天下午十四时三十五分,初步诊断为心源性猝死。

一想到“心源性猝死”这几个字,江海兰刚刚压下去的疑虑,又一次悄悄浮了上来。

父亲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高血压确实有一点,但一直按时吃药,控制得很好,每年体检报告上,心脏功能都是正常的,医生从来没有提醒过有猝死的风险。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在工厂里突然晕倒,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没了?

昨天他刚到家的时候,曾经追问过父亲工厂里的工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几个工友眼神闪烁,说话吞吞吐吐,只是反复说“老板突然就倒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细节说得含糊不清。

他还想再追问,却被大伯拦住了。

大伯当时说:“海兰,人死为大,先办丧事。有什么事,等让文文安安稳稳走了再说。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让亲戚邻居看笑话。”

周围的亲戚也纷纷附和,都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办好葬礼,别的事情都先放一放。

江海兰看着哭得虚弱的母亲,看着一屋子神色凝重的亲戚,最终还是把疑问压在了心底。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分寸。

先送父亲最后一程,其余的事,慢慢来。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邻居的声音:“江家大哥,刘老先生来了。”

大伯立刻起身,带着江海兰迎了出去。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布衣的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布包,里面装着罗盘、黄历、毛笔和宣纸。这位就是刘老先生,在镇上主持白事几十年,规矩、礼数、风水、子,样样精通,谁家有白事,都会第一时间请他过来。

刘老先生走进堂屋,先是对着冰棺里的江文文拱手致意,神情肃穆,没有多说话,这是白事场合的规矩。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大伯和江海兰,开门见山:“江家老大,把逝者的生辰八字、离世时辰,还有家属的属相,都报给我。我仔细核算,不能冲了逝者,也不能克了活着的亲人。”

大伯立刻应道:“好嘞,刘老先生,您费心。我弟弟江文文,生于一九六八年九月初七,离世时间是二零二五年十月十八下午十四时三十五分。”

刘老先生微微点头,闭上眼,手指轻轻掐算,嘴里低声默念着什么,又打开随身携带的黄历,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手中的罗盘也轻轻转动,指针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妮雨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刘老先生,生怕算出什么不好的子。

江海兰站在母亲身边,一手轻轻扶着母亲的肩膀,给她支撑,一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老先生的动作。他虽然不太懂这些风水礼数,但他知道,这是当地流传了多少年的规矩,是为了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心安。

几分钟后,刘老先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睁开眼睛,神色沉稳地开口。

“逝者属猴,离世时辰未时,子不算顶好,但也不犯冲。”刘老先生缓缓说道,“按照阴阳八字和黄历推算,再结合家属的属相,避开冲克,最合适的入殓时间是今天下午未时,守灵一共三天,出殡下葬定在后天上午巳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天巳时阳气足,时辰稳,不冲家中长辈,不克妻儿子孙,是这几天里最好的子。入殓、守灵、起灵、火化、下葬,一步接一步,都按这个时间来,错不了。”

大伯听完,立刻看向江海兰和江妮雨:“妮雨,海兰,刘老先生说的子,你们看行不行?这是最稳妥的子了。”

江妮雨没有丝毫犹豫,哭着点头:“行,都听刘老先生的,只要能让我家文文走得安稳,怎么都行。”

江海兰也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就按刘老先生说的办,后天出殡。”

子一定下来,整个江家的葬礼流程,就有了主心骨。

刘老先生又拿起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张流程单,把每一天、每一个时辰该做的事情,写得清清楚楚:

– 今天:下午入殓,布置灵堂,接受亲友吊唁,开始第一晚守灵;

– 明天:全天守灵,亲友陆续前来祭拜,准备葬礼所需物品和宴席;

– 后天:清晨起灵,送往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火化,随后下葬,结束葬礼。

写完之后,刘老先生把流程单递给大伯:“按照这个来,一步别错,礼数做到位,江先生走得安心,家里人以后也顺顺利利。”

大伯双手接过流程单,连声道谢:“多谢刘老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刘老先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白事是大事,送逝者最后一程,应该的。后续灵堂的礼数、祭拜的规矩、亲友行礼的方式,我都会安排人过来交代清楚,你们照着做就行。”

说完,刘老先生又叮嘱了几句守灵期间的禁忌,比如不能穿红戴绿、不能大声嬉笑、灵堂灯火不能灭、香要时刻续上等等,然后才在邻居的陪同下离开。

刘老先生一走,堂屋里的亲戚们立刻忙碌起来。

大伯拿着流程单,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家里的男人们,去街上买灵堂需要的白幡、纸钱、香烛、鲜花,还有入殓需要的寿衣、寿鞋、棺木配饰,一样都不能少;

女人们留在家里,陪着妮雨,帮忙烧水、打扫、准备招待亲友的茶水点心;

年轻点的,分头去给亲戚们报丧,把出殡的期通知到位,尤其是文文的兄弟姐妹、老战友、老同事,一个都不能落下;

还有文文工厂那边的人,也得通知一声,毕竟是老板,厂里的员工肯定也要过来祭拜……”

一项项任务,分配得明明白白。

整个江家,从之前的慌乱悲痛,渐渐变得井然有序。

江海兰站在灵堂前,看着眼前忙碌的亲戚,看着冰棺里父亲的遗体,看着身旁脆弱的母亲,心里百感交集。

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蹲下身子,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子定下来了,后天送爸走。您别太伤心,爸一定也希望您好好的。”

江妮雨看着儿子,眼泪又一次流下来,她反手紧紧握住江海兰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海兰,妈以后就只有你了……”

“我知道。”江海兰点头,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妈,我会一直陪着您,永远陪着。”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父亲工厂的副厂长,也是父亲共事了十几年的老搭档,王斌。

王斌一进堂屋,看到灵堂中央的冰棺,眼睛瞬间红了,快步走到冰棺前,深深鞠了三个躬,声音哽咽:“江哥,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们工厂可这么办啊……”

祭拜完之后,王斌才转过身,看向江海兰和江妮雨,一脸悲痛:“海兰,江婶,对不起,我们没照顾好江哥。昨天事发突然,我们都慌了神……”

江海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斌。

就是昨天,他第一次问起父亲出事的细节时,王斌也是这样一脸悲痛,却始终不肯说出具体的经过。

此刻,再次面对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搭档,江海兰心里的那一丝疑虑,又一次悄悄浮现。

父亲的死,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吗?

他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疑问,对着王斌微微点头:“王叔,辛苦您了,还特意跑过来。工厂那边的事,您先多费心,等我把我爸的葬礼办完,再说后续。”

王斌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工厂那边你放心,有我呢。你专心办江哥的后事,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随时开口,我们绝无二话。”

说完,王斌又安慰了江妮雨几句,留下了工厂员工凑的慰问金,才带着人匆匆离开。

看着王斌离去的背影,江海兰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走到灵堂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合十,对着冰棺里的父亲,深深鞠了三个躬。

“爸,子定了,后天我送您走。”

“您放心,我会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不会让您受一点委屈。”

“家里有我,妈有我,我都会照顾好。”

“至于您到底是怎么走的……”

江海兰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送您走完最后一程,我一定会查清楚。”

“谁也别想瞒过去。”

香灰轻轻落在手背上,微凉。

堂屋里的白幡被窗外的冷风一吹,轻轻飘动。

守灵的灯火,熊熊燃烧,彻夜不熄。

一场注定不平静的葬礼,从定下期的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江海兰站在灵堂前,身形挺拔,眼神坚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不仅要为父亲办好一场合乎规矩、风风光光的葬礼,还要在悲痛与忙碌中,守住母亲,稳住局面,更要悄悄拨开眼前的迷雾,寻找那隐藏在意外之下的真相。

他是江海兰,是江文文唯一的儿子。

父亲护了他一辈子,这一次,换他为父亲撑起一片天。

后天巳时,出殡。

这是给父亲的承诺,也是给自己的期限。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