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正月十六。
沈默回到县学的时候,雪还没化尽。院子里的积雪被人扫成一堆一堆,堆在墙角,黑乎乎的,混着煤渣和枯叶。
丙字斋里冷得像冰窖。他放下包袱,先去食堂打了一壶热水,又去柴房领了一捆柴,把炉子生起来。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才觉得手脚有了知觉。
窗外有人敲门。
“沈默?回来了?”
是陈贵的声音。
沈默打开门,陈贵裹着一件新棉袄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却咧着嘴笑。
“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他挤进门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我娘做的年糕,带了两块给你。”
沈默看了看那两块年糕,白花花的,切成方块,上头还撒了红糖。
“你娘做的?”
“嗯。我爹今年了一头猪,卖了半扇,留了半扇。我娘说,你一个人在县学,没人给你做好吃的,让我带点给你。”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谢谢你娘。”
陈贵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四处打量着屋子。
“你这屋比我的还冷。我那屋挨着灶房,好歹有点热气。”
沈默把年糕收起来,倒了杯热水递给陈贵。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个。我爹催我,说离府试只剩四个月了,让我早点回来读书。”陈贵捧着杯子,叹了口气,“他比我还急。”
沈默没说话。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他在心里算了算,觉得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沙子,越攥越紧,越流越快。
—
正月过完,二月来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雪化了,树发芽了,石榴树又冒出了嫩绿的叶子。沈默每天从窗前经过,都要看一眼那些嫩芽,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
读书的节奏,比去年更紧了。
卯时起床,洗漱,去食堂领两个窝头一碗粥,吃完去上课。午时下课,去孙府教阿福一个时辰,回来接着上课。酉时下课,去食堂领晚饭,然后回房间自修。
自修到子时,吹灯睡觉。
周而复始。
陈贵有时候来找他,看他点灯熬油地看书,坐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总要说一句:“别熬太晚,伤眼睛。”
沈默应着,但第二天还是照旧。
他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四书五经,一本一本过。程朱理学,陆九渊,各家各派的注疏,能找到的,他都找来读。
读完了,就写。每天一篇,雷打不动。写完了,拿去给周教谕看。周教谕有时候批,有时候不批。批的时候,总是一针见血。
“这段太啰嗦,删掉。”
“这个典故用错了,回去查查。”
“这里有点意思,再往深挖一挖。”
沈默就回去改。改完了,再拿给他看。
一来二去,周教谕院子里的门槛,他快踩平了。
—
二月中的一天,沈默照常去孙府教阿福。
阿福长高了些,也胖了些,穿着新做的春衫,虎脑的。看见沈默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先生!先生!我会背《三字经》了!”
沈默蹲下来,看着他。
“背给我听听。”
阿福站直了,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背得很流利,一口气背了五十多句,才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沈默。
沈默笑了。
“背得好。”
阿福高兴得直蹦。蹦完了,又拉着沈默的袖子问:“先生,你什么时候再去考试?”
沈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考试?”
“我听我爷爷说的。”阿福眨眨眼,“他说你要去府城考秀才,考上了就能当官。”
沈默没说话。
阿福又问了:“先生,你考上了,还来教我吗?”
沈默想了想。
“考上了,也来。”
阿福放心了,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
晚上回到县学,沈默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儿想了很久。
阿福五岁。等他长到沈默这么大,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后的大明朝,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朱标应该已经死了,朱允炆应该已经登基了,朱棣应该已经起兵了。靖难之役,血流成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去想。
那些事太远了。眼下要做的,是四个月后的府试。
他睁开眼,翻开书,接着看。
—
三月,县学里出了一件事。
甲字斋有个学生,叫王贵和,突然退学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沈默正在食堂吃饭。陈贵端着碗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王贵和走了。”
沈默抬起头。
“为什么?”
“他爹病了,瘫在床上了。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得回去照顾。”陈贵叹了口气,“他来县学三年了,今年本来要考府试的。”
沈默放下筷子,没说话。
陈贵又说了几句,见他没反应,就端着碗走了。
沈默坐在那儿,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
他想起李大牛。
又想起王贵和。
他想起周教谕说过的话: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
他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处,往回走。
走到丙字斋门口,他站住了。
石榴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接着看书。
—
三月中旬,周教谕把准备参加府试的学生都叫到正厅。
一共二十三个人。沈默站在后排,看着前头那些人的后脑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周教谕站在前面,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四月初一,你们就要动身去应天府。府试五月初开始,你们提前一个月去,熟悉熟悉环境,也拜访拜访府学的先生。”
他顿了顿。
“这几个月,你们用功没用功,自己心里有数。能考上几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他们。
“不管考上考不上,这三个月,你们都得给我好好考。考上了,是你们的本事。考不上,回来接着读。别给我丢人,也别给你们自己丢人。”
二十三个人齐声应是。
沈默站在人群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别人听见。
—
三月二十,沈默去孙府辞行。
孙员外把他叫到堂屋,让座,上茶。
“什么时候走?”
“四月初一。”
孙员外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沈默打开一看,是二两银子。
“员外,这——”
“这几个月你教阿福,教得好。”孙员外打断他,“这点银子,算是路费。到了府城,别太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身子垮了,还考什么试。”
沈默拿着那二两银子,沉甸甸的。
“多谢员外。”
孙员外摆摆手,端起茶碗。
“去吧。好好考。考上了,阿福也高兴。”
沈默站起来,躬身行礼。
从堂屋出来,阿福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默蹲下来,看着他。
“考完了就回来。”
“考多久?”
“一个月吧。”
阿福想了想,伸出小手,掰着指头数了数。数完了,抬起头。
“那你要快点回来。我还等着你教我背《百家姓》呢。”
沈默笑了。
“好。”
—
三月二十五,沈默收到一封家信。
信是托人捎来的,信封皱巴巴的,上头写着“沈默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村里私塾先生代笔的。
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儿啊,听说你要去府城考试了。娘给你做了双新鞋,托人带给你。路上小心,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回来娘给你煮粥。娘。”
沈默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双新鞋,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看不见。鞋面上绣着几朵小花,青色的底,白色的花,朴素得很。
他把鞋穿上,正好合脚。
站起来走了几步,软软的,暖暖的。
—
四月初一,天刚亮,沈默就起来了。
他把包袱收拾好,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扫得净净。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陈贵背着包袱,站在石榴树下,看见他出来,咧嘴笑了。
“走吧。”
沈默点点头,锁上门,跟他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丙字斋,三号。那间小屋,他住了一年多。
石榴树,正开着花。火红火红的,一簇一簇,比去年开得还盛。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出了县学大门,外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去府试的童生,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周教谕站在最前头,看见他们来,点了点头。
“都齐了?”
有人数了数:“齐了,二十三个。”
周教谕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走吧。”
二十三个人跟在他后头,往城门口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默走在人群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
陈贵走在他旁边,一路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
出了城门,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路两边是麦田,麦子正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沈默看着那片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天府,三百里。
一个月后,他会在那里考试。
考上了,就是秀才。考不上,就回来接着读。
他不知道结果如何。
但他知道,得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
走一步,近一步。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他眯着眼,看着前头的路。
路很长。
但总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