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宁到应天府,三百里路,走了五天。
周教谕带着他们,一路走一路歇。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便宜的粮。有几次赶不上客栈,就借宿在路边的农家,打地铺,挤一宿。
沈默不觉得苦。他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倒是陈贵,走了两天就开始叫唤,脚上磨了两个大水泡,一瘸一拐的。沈默把自己的布条撕了一半,给他包上。
“疼吗?”
“不疼。”陈贵咧嘴笑,“就是有点痒。”
沈默知道他是嘴硬,也不戳破。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应天府的城墙。
那城墙又高又长,一眼望不到头。夕阳照在上头,金灿灿的,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屏障。
“我的天……”陈贵张大了嘴,“这么大!”
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城墙,看着城墙上头的垛口,看着城门洞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流。
这就是应天府。
大明的都城。皇帝住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前走。
—
进了城,周教谕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江宁县学驻所”几个字。院子里有两排平房,七八间屋子,里头摆着几张木床。
“就这儿了。”周教谕说,“自己找地方住。安顿好了,出来吃饭。”
二十三个人挤进那几间屋子,抢床铺的抢床铺,放包袱的放包袱。沈默不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包袱放下。
陈贵挤过来,挨着他躺下。
“沈默,你紧张不?”
沈默想了想。
“有点。”
“我也紧张。”陈贵翻了个身,脸对着墙,“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应天府啊,以前想都不敢想。”
沈默没说话。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是街上的行人,是远处的车马,是这座都城的心跳。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
第二天,周教谕带着他们去府学。
府学在城东,占了老大一片地方。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比孙员外家门口那两只还大。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重重叠叠的屋檐,一进一进的院子。
周教谕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等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出来,后头跟着一个穿着青袍的老者。
“这位是府学张学正。”周教谕介绍道。
二十三个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张学正摆摆手,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扫到沈默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周教谕的信,我看过了。”他说,“你们这一批,有几个文章写得不错。好好考,别给江宁丢脸。”
说完,转身进去了。
周教谕带着他们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忽然把沈默叫住。
“你跟我来。”
沈默跟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门,推开进去,是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
“张先生住在后头。”周教谕说,“他让你来一趟。”
沈默愣住了。
“现在?”
“现在。”周教谕看着他,“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净。青砖铺地,几竿竹子,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老者坐在石凳上,正是刚才那个张学正。看见沈默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沈默坐下。
张学正打量着他,打量了半天。
“周教谕的信里,专门提了你。”他说,“他说你文章写得不错,人也踏实,就是有点闷。”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正笑了笑。
“别紧张。不是考你。就是想看看,能让周教谕专门写信的人,长什么样。”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
张学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那篇‘论节用而爱人’,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尤其是那句‘节用而不爱人,则府库虽实,民心离散。爱人而不节用,则民力虽存,国用不足’。”他把茶碗放下,“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张学正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年轻,有些事还不懂。但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他站起来,“好好考。考上了,来府学读书。考不上,回去接着读。别急,慢慢来。”
沈默站起来,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
从张学正那儿出来,沈默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周教谕走过来,看着他。
“说完了?”
“嗯。”
“说什么了?”
沈默想了想。
“先生说,让我好好考。”
周教谕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前走。
沈默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一段路,周教谕忽然开口。
“张先生当年是我府试的考官。”
沈默愣住了。
周教谕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那会儿考了三次,第三次才中。中完之后,他把我叫去,说了几句话。跟你今天听见的,差不多。”
沈默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说什么?”
周教谕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文章写得不错,就是有点急。慢慢来,别着急。”
沈默没说话。
周教谕忽然站住,转头看着他。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慢慢来’。考了三次才懂。”他说,“你比我聪明,应该用不了三次。”
说完,继续往前走。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
四月初十,离府试还有二十天。
二十三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每天读书,写文章,互相切磋。周教谕隔两天来一次,指点指点,批改批改。
沈默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陈贵来敲过几次门,拉他出去逛逛,他都不去。
“你不闷吗?”陈贵问。
“闷。”沈默头也不抬,“但没时间了。”
陈贵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沈默一个人在灯下看书。看着看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沈默!出来!”
是陈贵的声音。
沈默推开门,看见陈贵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个纸包。
“给你买的。”陈贵把纸包塞给他,“烧饼,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烧饼,金灿灿的,上头撒着芝麻。
“你哪儿来的钱?”
“我省的。”陈贵咧嘴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默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烧饼外酥里嫩,芝麻香得满嘴都是。
陈贵蹲在他旁边,看着月亮。
“沈默,你说,咱们能考上吗?”
沈默嚼着烧饼,想了想。
“不知道。”
“我想考不上。”陈贵说,“我就是来见识见识。见识过了,回去也有得吹。”
沈默看着他。
陈贵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不过,要是你考上了,我就跟人说,我有个同窗,考上了府试,是秀才。我就说,我俩住一个屋,他吃的烧饼还是我买的。”
沈默愣了一下,也笑了。
“好。”
—
五月初一,府试开始。
天还没亮,二十三个人就起来了。洗漱,吃饭,检查文具。然后跟着周教谕,往贡院走去。
贡院在城西,占了老大一片地方。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来应试的童生,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提着考篮,有的还在低头看书。
沈默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挤得密不透风。太阳升起来,晒得人直冒汗。但他不觉得热,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口打鼓。
排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门口的吏员看了看他的准考证,又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
“进去吧。甲字三十七号。”
沈默跨进大门,里头是一个巨大的院子,一排一排的号舍,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他找到甲字号,找到三十七号,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三尺见方,里头摆着一张木板,一个蒲团。
他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
木板就是桌子,上头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然后闭上眼,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钟声。
然后是一个尖利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喊道:
“发——题——啦——”
—
题目发下来,沈默展开一看,愣住了。
第一题: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二题:策问——应天府近年水旱频仍,民多流徙,何以安之?
他盯着那两道题,看了很久。
第一题,他写过。在县学的小考里,他写过一篇,周教谕批了“有些意思”。
第二题,他没写过,但他想过。在来府城的路上,他看见过那些流民,拖儿带女,面黄肌瘦。他问过周教谕,为什么会这样。周教谕说,天灾是一方面,人祸也是一方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磨墨。
墨磨好了,他提起笔,在第一张卷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民犹水也……”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上次那篇文章的骨架留下来,把血肉换掉。把那些空泛的议论删去,把实实在在的想法填进去。
写完第一篇,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活动活动手腕,喝了一口水,开始写第二篇。
第二篇是策问,更难。策问不是让你讲道理,是让你出主意。水旱频仍,怎么办?民多流徙,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才开始动笔。
“安民之要,在足食。足食之要,在兴修水利,在储粮备荒……”
他一条一条写,写怎么修水利,怎么建粮仓,怎么赈济灾民。写完了,又加了一条:
“然水利可修而不可恃,粮仓可建而不可尽。本之策,在轻徭薄赋,使民有余力,有余粮。民有余力,则自救;民有余粮,则自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卷子吹。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点起油灯,把两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字,添了几处遗漏。
然后他把卷子折好,放在一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下午,考试结束。
沈默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外头的人群。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陈贵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看见他就喊:“沈默!我写完了!我居然写完了!”
沈默看着他,笑了。
“写完了就好。”
陈贵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走!我请你吃烧饼!吃十个!”
沈默被他拖着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大门。
大门黑沉沉的,像一张巨大的嘴。
他转回头,跟着陈贵,往巷子里走去。
—
五月初十,考完试的第十天。
二十三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等着放榜。有人天天往外跑,去打探消息。有人躲在屋里,一步也不出。有人急得团团转,有人装作不在乎。
沈默每天照常看书,照常写文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贵问他:“你不急吗?”
沈默说:“急有什么用?”
陈贵想想,也对。
五月十五,放榜的前一天。
周教谕来了。
他把二十三个人叫到一起,站在院子里。
“明天放榜。”他说,“考上的人,留在府学读书。考不上的,跟我回江宁。”
没人说话。
周教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扫到沈默的时候,停了一瞬。
“不管考上考不上,都别太高兴,也别太难过。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默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虫鸣,听着陈贵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娘,想起阿福,想起李大牛,想起周教谕,想起张学正说的那句话:慢慢来,别着急。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土坯的,凉丝丝的。
他把脸贴上去,贴着。
然后闭上眼。
—
第二天,五月十六。
放榜的子。
天还没亮,二十三个人就起来了。没人说话,没人吃饭,只是默默地收拾自己。
然后跟着周教谕,往贡院门口走去。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里三层外三层。沈默站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往里看,只能看见一个个后脑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瘫坐着一动不动。
周教谕挤进人群,过了很久,又挤出来。
他走到二十三个人面前,站定。
二十三个人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周教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沈默。”
沈默的心猛地一缩。
周教谕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甲等第十七名。中了。”
沈默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说着恭喜的话。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愣愣地站着。
陈贵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中了!你中了!沈默你中了!”
沈默被他抱着,晃着,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教谕。
周教谕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
那天晚上,陈贵真的买了十个烧饼。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五个,就着凉水,慢慢吃。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陈贵吃着烧饼,忽然问:“沈默,你往后有啥打算?”
沈默想了想。
“先在府学读书。然后考乡试,考举人。”
“然后呢?”
“然后……”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说吧。”
陈贵点点头,咬了一大口烧饼。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他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我早就知道。”
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呢?回去怎么办?”
陈贵咽下烧饼,咧嘴笑了。
“回去接着读呗。明年再来。考不上,后年再来。总有考上的一天。”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看着月亮。
“反正我爹说了,家里那几亩地,够我吃的。我就慢慢考,考到考上为止。”
沈默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是有人在庆祝,有人在报喜。
沈默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该给娘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