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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光初透,渭水河面泛起粼粼金波。

李墨白一夜未眠。

他躺在葡萄春酒肆后院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些椽子有些已经发黑,是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些还保留着木材原本的纹理,像一条条凝固的河流。

一夜之间,他想了很多。

想前世的自己,那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研究生,平凡,安稳,最大的烦恼是毕业论文能不能过。想穿越后的遭遇,沉河,被救,作诗,卷入一场看不见的阴谋。想崔明远阴冷的眼神,想王夫子深不可测的笑容,想阿史那燕按在刀柄上的手。

还有那本无字书,那张记录着崔家与东宫、吐蕃交易的绢。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却又真实得让人窒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李墨白还是听见了。是阿史那燕,她的脚步有种特殊的节奏,不似寻常女子的细碎,也不像男子的沉重,而是像猫,轻捷,警惕,随时准备扑击。

“醒了?”阿史那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两个胡饼。她换了身衣服,还是胡服,但颜色更深,接近墨黑,腰间的弯刀用布裹了起来,不仔细看看不出。

“嗯。”李墨白坐起身,接过粥碗。粥是温的,加了点盐,很朴素,但在这个早晨,却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收拾一下。”阿史那燕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胡饼掰开,“崔家来人了,在门口等着。”

李墨白手一顿:“崔家?崔明远?”

“不是,是个管家,说奉王夫子之命,请你去崔家祠堂。”阿史那燕嚼着饼,声音有些含糊,“验诗。”

“验诗?”李墨白想起昨夜在崔家祠堂,王夫子追问“床”字来历的事。看来,这位教谕是认真的,真要考校他的学问。

“怕了?”阿史那燕抬眼看他。

“有点。”李墨白实话实说,“我对经学一窍不通,要是王夫子问得深了,我怕露馅。”

“那就别让他问深。”阿史那燕咽下饼,喝了口水,“王夫子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本是长安国子监的博士,开元十年因言获罪,被贬到陇西当县学教谕。这人学问是好的,但性子直,不会拐弯抹角。你只要答得在理,他不会为难你。”

“可‘床’字……”李墨白苦笑。昨夜他情急之下,用了后世对《静夜思》的三种解释,其实自己也没把握哪种是对的。要是王夫子追问出处,他该怎么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阿史那燕起身,“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李墨白三两口喝完粥,跟着阿史那燕出了门。

葡萄春酒肆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是双辕的,拉车的马是普通的河曲马,毛色杂乱,但骨架粗壮。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崔家家仆的褐色短衣,见两人出来,躬身行礼:“李公子,燕姑娘,请上车。”

“有劳。”李墨白和阿史那燕上了车。车厢不大,勉强能坐两人,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草席,一个凭几。

马车启动,沿着渭水河岸向县城驶去。清晨的陇西县城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去市集占位置。空气中飘着炊烟、马粪和烤饼的混合气味,这是边塞城镇特有的烟火气。

李墨白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土坯房,夯土路,偶尔有几座像样的砖瓦建筑,门口挂着某某商号的招牌。这就是开元盛世的边城,繁华中透着粗犷,生机里藏着艰辛。

“看什么?”阿史那燕问。

“看这个时代。”李墨白放下车帘,“我以前……很少这么仔细看过。”

“以前你眼里只有赌桌和骰子。”阿史那燕淡淡道,“现在能看看这人间,是好事。”

李墨白默然。是啊,原身眼里只有赌,只有债,哪里会看这人间烟火?可他现在看了,又能怎样?他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吗?能活出个人样吗?

他不知道。

马车在崔家祠堂门口停下。

祠堂还是昨夜的模样,青砖灰瓦,门楼高耸,两盏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但今门前多了几个人,除了崔家的仆役,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中年人,看样子是县学的先生。

王夫子站在最前面,依旧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和身旁一个方脸儒生说着什么。见马车停下,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李公子来了。”

李墨白下车,躬身行礼:“晚辈见过王夫子,见过诸位先生。”

“不必多礼。”王夫子虚扶一把,目光在李墨白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气色比昨夜好些了。来,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祠堂。

祠堂正厅很宽敞,正面是崔氏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牌位前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时鲜果品。厅内两侧各有一排太师椅,此刻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李墨白一眼就看见了崔明远。

崔明远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穿着藏青色的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见李墨白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继续喝茶。

右首第一张椅子空着,显然是给王夫子留的。王夫子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坐下,然后指了指下首一张椅子:“李公子,坐。”

李墨白依言坐下。阿史那燕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裹着布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厅里除了崔明远、王夫子和几位县学先生,还有三个陌生人。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是典型的宦官长相;一个穿着青色官袍,三十出头,文士打扮;最后一个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李墨白。

“李公子。”王夫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昨夜你作的那首《静夜思》,老夫回去后思量再三,有几个疑问,想向公子请教。”

“夫子请讲。”李墨白坐直身体。

“第一,‘床’字。”王夫子放下书卷,目光如炬,“公子说此‘床’非卧榻,乃胡人之坐具‘绳床’。老夫查了《说文》,‘床,安身之坐者。’《释名》亦云:‘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皆以床为坐具。公子此解,本于经典,不错。”

李墨白心里一松。看来王夫子认可“胡床说”了。

“但是——”王夫子话锋一转,“公子又说,此‘床’亦可解为井栏。此说从何而来?”

来了。

李墨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回忆起后世学者对“床前明月光”的考证,缓缓道:“回夫子,此说本于《乐府诗集》。汉魏乐府有《淮南王篇》,云:‘淮南王,自言尊,百尺高楼与天连。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此处‘床’,便是井栏。后李白《长行》亦云:‘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此‘床’,亦是井栏。”

他顿了顿,观察王夫子的反应。王夫子捻须沉吟,微微点头。

“还有一说。”李墨白继续道,“此‘床’亦可解为窗下之榻。古时屋舍,窗下设榻,既可坐卧,亦可凭窗望月。杜工部有诗云:‘清辉玉臂寒,虚幌照眼明。’此‘幌’,便是窗幔。窗下有榻,榻前有月,故云‘床前明月光’。”

他一口气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几位县学先生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惊色。一个“床”字,竟能解出三意,且各有经典依据,这需要何等博闻强记?

王夫子沉默良久,忽然抚掌:“妙!妙哉!一‘床’三解,各有来历,各有意境。李公子,你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

“二十……”王夫子长叹,“老夫二十岁时,尚在国子监死记硬背,何曾有这般见识?李公子,你这学问,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李墨白早有准备。他躬身道:“晚辈惭愧,家学浅薄,未曾正式拜师。这些杂学,多是平时读书偶得,不成体系,让夫子见笑了。”

“偶得?”那个穿灰色布衣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李公子,你这‘偶得’,未免太巧了些。”

李墨白看向老者,老者也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

“这位是郑博士,原在秘书省校书郎,如今致仕还乡,是陇西有名的经学大家。”王夫子介绍道,“郑博士,您有何高见?”

郑博士起身,走到李墨白面前,上下打量他,像在审视一件古物。

“李公子,你说你读书‘偶得’,老夫问你,《淮南王篇》出自《乐府诗集》哪一卷?《长行》是李白何时所作?杜工部的诗,你引的那两句,出自哪一篇?”

三个问题,个个刁钻。

李墨白心里叫苦。他哪里知道《淮南王篇》在第几卷?《长行》是李白早年还是晚年所作?杜甫那两句诗,他倒是记得是《月夜》里的,可《月夜》是杜甫什么时候写的?天宝年间?那时候杜甫见过李白了吗?

不能慌。

他定了定神,缓缓道:“回郑博士,《淮南王篇》在《乐府诗集·相和歌辞》。李白《长行》作于其游金陵时,约开元十八年。杜工部那两句,出自《月夜》,作于至德年间。”

他答得含糊,但大体不错。《淮南王篇》确实在相和歌辞里,《长行》确实是李白早年作品,《月夜》确实是安史之乱后所作。至于具体年份,他不敢说死,怕出错。

郑博士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难得。不过……”他话锋一转,“李公子,你这学问,杂而不精,博而不纯,是野路子。若想有所成,还需拜名师,系统研习。”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确实是实话。李墨白的学问来自后世杂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确实不成体系。

“郑博士教训的是。”李墨白躬身,“晚辈定当谨记。”

“记住就好。”郑博士回到座位,不再说话。

王夫子看了看郑博士,又看了看李墨白,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道:“李公子,‘床’字之辨,暂且放下。老夫还有一问。”

“夫子请讲。”

“你这首《静夜思》,四句二十字,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王夫子缓缓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两句,是实写眼前之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两句,是虚写心中之情。由实入虚,由景入情,过渡自然,浑然天成。这等手法,你是如何悟得的?”

这个问题,比“床”字更难答。

作诗的手法、技巧,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李墨白能背诗,能解诗,但真要他说出怎么“悟得”这种手法,那是强人所难。

他沉默良久,厅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崔明远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等着看笑话。阿史那燕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王夫子捻须不语,眼神深邃。

李墨白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本书,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那本书里讲诗词的“感发”,讲“兴”,讲“情”与“景”的关系。

有了。

他抬起头,迎着王夫子的目光,缓缓道:“回夫子,晚辈以为,诗之本,在‘感发’二字。”

“感发?”

“是。”李墨白道,“《诗大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志从何来?从感而来。感于物而动于中,故形于言。‘床前明月光’,是感于物。‘低头思故乡’,是动于中。由感而发,自然成诗,何需刻意求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由实入虚,由景入情,此乃天地自然之理。月是实,思是虚;光是景,乡是情。明月在天,光洒床前,此景入眼,乡情自然涌上心头。举头是望月,低头是思乡,一仰一俯之间,情与景合,虚与实融,此所谓‘即景生情,情寓于景’。晚辈不过是顺应此理,如实写来,谈不上‘悟得’。”

一席话说完,厅内鸦雀无声。

王夫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忘了放下。郑博士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墨白。几位县学先生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惊。

“感发……即景生情……情寓于景……”王夫子喃喃重复,忽然放下茶盏,长身而起,对着李墨白深深一揖,“李公子高论,王某受教了!”

李墨白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还礼:“夫子折煞晚辈了,晚辈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不,你这绝非胡言。”王夫子直起身,眼中光彩熠熠,“诗之本在感发,此言道尽诗家三昧!即景生情,情寓于景,这八字,可作诗家圭臬!李公子,你有此见识,假以时,必成一代诗宗!”

这评价太高了,高得李墨白都有些心虚。他不过是借用了后世的理论,哪里当得起“诗宗”之名?

“夫子过誉了。”他只能谦逊。

“不过誉,不过誉。”王夫子看向郑博士,“郑公,您以为如何?”

郑博士沉默半晌,缓缓道:“此子……确非凡品。”

能得到郑博士这句评价,比王夫子夸一百句都管用。厅内众人看李墨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崔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茶盏,看着李墨白,眼神复杂。有忌惮,有警惕,还有一丝……意。

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绯袍宦官忽然开口,声音尖细:“王教谕,郑博士,咱家听你们说了半天诗啊、词啊的,也听不太懂。咱家只问一句:这位李公子,真有真才实学?”

王夫子转身,对着宦官躬身:“高公公放心,李公子的才学,老夫可作保。”

高公公?李墨白心里一动。姓高,又是宦官,难道是……

“高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奉旨巡视陇右,听闻李公子诗才,特来一观。”王夫子介绍道,“李公子,还不见过高公公。”

果然是高力士!李墨白心里翻江倒海。高力士,唐玄宗最信任的宦官,权倾朝野,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毁誉参半,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晚辈李墨白,见过高公公。”李墨白深施一礼。

高力士摆摆手,眯着眼睛打量李墨白,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半晌,他缓缓道:“李墨白,咱家问你,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来了。

李墨白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躬身道:“若能效犬马之劳,是晚辈的荣幸。”

“好。”高力士点头,“你既有诗才,又通经义,是个可造之材。咱家回长安后,会向陛下举荐你。不过……”他话锋一转,“在此之前,你需通过州试,取得功名。否则,咱家也不好开口。”

州试?李墨白心里一沉。唐朝的科举,分常科和制科。常科每年一次,有进士、明经等科;制科是皇帝特诏开设,不定时。州试是常科的第一关,在州府举行,考中者称“乡贡”,才有资格去长安参加省试。

可他一个现代人,哪里懂唐朝的考试?帖经、墨义、策问、诗赋,他一样都不会。

“高公公。”王夫子开口,“李公子虽有才,但从未参加过科考,怕是……”

“怕是什么?”高力士淡淡道,“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李墨白,咱家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陇右道州试在秦州举行。你若能中,咱家保你一个前程。若中不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中不了,就什么都没有。

李墨白咬牙,躬身:“晚辈定当竭力。”

“好。”高力士起身,“咱家还有事,先走一步。王教谕,郑博士,你们聊。”

“恭送高公公。”众人起身相送。

高力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墨白一眼,似笑非笑:“李墨白,好好准备。咱家很期待,在长安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绯袍在晨光中一闪,消失在门外。

厅内又陷入寂静。

崔明远缓缓起身,走到李墨白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公子,恭喜啊。高公公亲自举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崔公过奖。”李墨白不卑不亢。

“不过……”崔明远压低声音,“州试可不容易。陇右道今年有三百人应试,只取三十人。李公子虽然有才,但科举考的,可不只是作诗。”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崔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好好准备,崔某……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也走了。

王夫子和郑博士又问了李墨白几个问题,大多是经义和诗赋方面的。李墨白小心应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在两位都是大家,问得虽深,但不刁钻,李墨白靠着后世的积累,勉强应付了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问话结束。

“李公子,今就到这里吧。”王夫子道,“你这几好好准备,三后,李楷固李公的宴会,你要好好表现。若能得到李公赏识,对你州试大有裨益。”

“谢夫子提点。”

“还有。”王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给李墨白,“这是《五经正义》的摘抄,你拿回去看看。州试要考帖经、墨义,不读经是不行的。”

李墨白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心血的。

“夫子……”他有些感动。王夫子与他非亲非故,却如此相待,这份情谊,太重了。

“不必多说。”王夫子摆手,“老夫是爱才之人,见不得明珠蒙尘。你好好用功,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

“是。”

从崔家祠堂出来,已是巳时。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叫卖声、驴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李墨白抱着那卷《五经正义》,走在人群中,有些恍惚。

一夜之间,他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濒死的赌鬼,到被高力士看中的“才子”,这转变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想什么呢?”阿史那燕问。她走在他身边,手依然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想……未来。”李墨白苦笑,“燕娘,你说,我能通过州试吗?”

“不知道。”阿史那燕实话实说,“科举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这是你唯一的路。走通了,海阔天空。走不通……”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走不通,就还是那个欠债三百贯、随时可能被沉河的赌鬼。

“我明白。”李墨白握紧手里的书卷。书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但他必须扛起来,没有选择。

回到葡萄春酒肆,李墨白把自己关在房里,开始看那卷《五经正义》。

这一看,就是一天。

黄昏时分,阿史那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饭菜。见李墨白还趴在桌前,书卷摊开,眉头紧皱,不由叹了口气。

“吃饭了。”

“哦。”李墨白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天下来,他看得头昏脑胀。《五经正义》是孔颖达等人编撰的,是对儒家经典的官方解释,内容浩繁,文字艰深。他一个现代人,看文言文都费劲,何况是这种经学注疏?

“看得怎么样?”阿史那燕问。

“不怎么样。”李墨白苦笑,“好多字不认识,好多句读不懂。燕娘,你说,三个月,我能把这些都背下来吗?”

“背不下来也得背。”阿史那燕把饭菜放在桌上,“王夫子既然给了你,就是相信你能行。你别辜负他。”

“我知道。”李墨白端起碗,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燕娘,你听说过州试吗?都考什么?”

“听说过一点。”阿史那燕在他对面坐下,“州试分四场:帖经、墨义、策问、诗赋。帖经是考官从经书上摘一句,遮住几个字,让你填。墨义是解释经义。策问是时政策论。诗赋就是作诗。”

“帖经……墨义……”李墨白头更疼了。这两样都需要熟读经书,他哪里会?

“策问和诗赋,你或许还行。”阿史那燕道,“但帖经和墨义,你得下苦功。”

“我知道。”李墨白放下碗,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卷,忽然道,“燕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通不过州试,会怎样?”

阿史那燕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力士不会用一个无用之人。崔明远不会放过一个无势之人。东宫和吐蕃,更不会留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所以,我必须通过。”

“是。”

李墨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我明白了。”他拿起书卷,“从今天起,我会用尽一切办法,通过州试。”

“你打算怎么做?”

“死记硬背。”李墨白咬牙,“我不求甚解,但求能背。帖经考记忆,我就把《五经正义》背下来。墨义考理解,我就背标准答案。三个月,够了。”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李墨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渭水的湿气。远处,长安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

那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城市,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梦想的彼岸。

他也要去那里。

“燕娘,帮我个忙。”

“说。”

“去找王夫子,问他要历年州试的题目和答案。越多越好。”

“你要那个做什么?”

“研究出题规律。”李墨白道,“科举考试,总有规律可循。题目不会凭空而来,一定是从经书的某几篇里出。我要找出那几篇,重点背诵。”

阿史那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表兄,竟有这般心思。

“好,我去办。”

“还有。”李墨白转身,看着她,“帮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落第的秀才,或者一个屡试不中的老童生。”李墨白道,“我要他教我,怎么应付科举。怎么答题,怎么格式,怎么避讳,一切规矩,我都要学。”

“这种人,县城里多得是。”阿史那燕点头,“我明天就去找。”

“谢了。”

“不必。”阿史那燕走到门口,停下,“李墨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三个月,你没有退路。”

“我知道。”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李墨白一人。

他坐回桌前,拿起那卷《五经正义》,翻开第一页。

“《周易正义序》:夫易者,象也。象也者,象也……”

字很小,很密,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行。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夜,深了。

葡萄春酒肆的后院,西厢房的灯,亮了一夜。

窗外,明月如霜,洒在渭水上,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银片。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是回不去了。

前路,是必须走的。

李墨白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他要用这些时间,背下五经,学会科举,通过州试,去长安,见皇帝,活下去。

难。

但必须做。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

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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