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品小说《关于大儒,我是冒充这回事》,类属于历史古代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李墨白,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77448字,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关于大儒,我是冒充这回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归云”客栈仄的客房内。李墨白坐在窗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榆木桌前,没有点灯,任由窗外残月投进的稀薄清辉,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冰冷的、青灰色的光斑。他就坐在这片光斑的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这样才能克制住身体深处那一阵阵不可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崔家别院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母亲阿史那张泪流满面、惊恐万状的脸,以及那句梦呓般却又清晰无比的“秦时明月汉时关”,像一幅幅烧红的烙画,反复灼烫着他的脑海,挥之不去,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寒意。
父亲是个诗人。写过“秦时明月汉时关”。留下“出塞”玉佩。与边塞、与某种“命”和“债”相连。很可能已不在人世。母亲对此恐惧至极,甚至恐惧到精神崩溃,宁愿儿子庸碌平凡,也绝不愿他追寻真相。族长李楷固暗示母亲与太子李亨“有过往来”。高力士说母亲曾是武则天时期宫女。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又处处矛盾,漏洞百出。而其中最核心、也最令他感到荒诞与不安的一点,便是“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句诗本身。
在原身的记忆里,在穿越前作为中文系研究生的知识储备中,乃至在他怀中那本无字书《唐诗三百首》的记录里,这句诗都明确无误地归属于一个人——王昌龄,诗题《出塞》。王昌龄,开元十五年进士,生年不详,但此时(开元二十三年)应正值壮年,可能在长安为官,也可能外放。他的诗名此时应已显扬,尤其是边塞诗,有“诗家夫子”或“诗家天子”之称。如果父亲真是王昌龄,年龄或许勉强对得上,但历史上王昌龄的履历、婚姻、子嗣,与他所知的情况大相径庭,几乎没有任何重叠之处。而且,母亲明确说过“他不是王”,虽然当时精神恍惚,但语气中的否定似乎颇为坚定。
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这句诗并非王昌龄原创,而是父亲所作,后来被王昌龄听到、引用,或者因为某种原因,署名权发生了转移?又或者,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大唐”,存在着另一个同样才华横溢、却寂寂无名的诗人,写出了这句足以传世的诗句,最终却被历史遗忘,只将荣光归于王昌龄?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同样需要证据。
更重要的是,母亲提到这句诗时,那神情,那语气,绝非仅仅在引用一句名句,而是在复述某个深爱之人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话语。父亲的身份,这句诗的归属,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把钥匙。他必须立刻查证,在这个时代,在开元二十三年的当下,“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句诗,是否已经出现?如果出现了,作者是谁?如果尚未出现……那意味着什么?
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在狭窄的客房内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却带着焦灼的力道。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钻入,拂过他因激动而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需要书籍,需要典籍,需要确凿的文字记录。客栈里自然没有。秦州城内有府学、有书肆,但此时夜深,城门已闭,坊门落锁,本无法前往。他唯一的“资料库”,只有怀中这本随穿越而来的无字书,以及原身留在葡萄春阁楼里的那些零散书籍。无字书只能确认诗句的“未来归属”,无法证明它在“当下”是否存在。而葡萄春……他猛地停住脚步。葡萄春!虽然酒肆被崔家霸占,但他上次潜入时,曾匆匆翻阅过阁楼里那些蒙尘的书卷,除了找到无字书和账本,似乎还有一些《论语》《诗经》的残本,以及几本纸张泛黄、内容杂驳的笔记、手抄诗文集。当时急于脱身,并未细看。那些书里,会不会有线索?尤其是那些私人性质的笔记、抄本,有时会记录下一些未正式刊行、却在文人小圈子中流传的诗句。
去葡萄春,现在就去!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夜探崔家别院的紧张与后怕尚未完全消退,但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推动着他。他必须知道答案,必须在离开陇西、踏入那更加莫测的长安之前,尽可能地拨开眼前的迷雾。
他再次换上那身深灰色粗布短衣,检查了怀中的物品和腿侧的匕首。推开后窗,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他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落地,辨明方向,朝着渭水西岸的葡萄春疾行而去。秦州城在沉睡,只有巡夜人拖长的、带着困意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他避开主道,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很快,渭水浮桥那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在月光下像一条僵卧的巨兽。浮桥在夜风中轻微摇晃,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抓紧冰冷的铁索,快步通过。对岸,葡萄春酒肆那熟悉的轮廓静静矗立在黑暗中,门上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两道符咒。
他绕到熟悉的西侧围墙,找到那处被杂草半掩的狗洞。扒开枯草,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烂植物的味道涌入鼻腔。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狭窄的通道带来熟悉的挤压感。爬出柴房,院子里一片死寂。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张牙舞爪,投下狰狞的剪影。井台上的辘轳静止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提醒着不久前的惊险。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迅速闪身进入主楼,沿着熟悉的楼梯,蹑手蹑脚地上了阁楼。
阁楼里比他上次离开时更加凌乱。显然,后来崔家或高力士的人又进来搜查过,书籍、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胡乱扔在地上。月光从破了一角的屋顶天窗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地上那些散落的、蒙着厚厚灰尘的书卷。李墨白的心微微一沉,但愿他要找的东西没有被拿走或毁掉。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检。首先排除那些《论语》《诗经》之类的正经典籍,重点寻找那些纸质不一、装订粗糙、字迹各异的私人笔记、抄本、诗稿。他翻得很快,手指被灰尘和粗糙的纸边弄得发黑,不时被书中蠹虫蛀空的孔洞和霉烂的纸张阻碍。大部分笔记记载的都是一些常开销、酿酒心得、甚至是一些胡语词汇的汉文注音,价值不大。诗稿也多是些平庸的唱和之作,或是抄录的当时流行诗篇,作者多为些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文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李墨白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的焦躁越来越甚。难道真的没有线索?难道那些书已经被崔家的人当做废纸清理掉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本用麻线粗糙装订的册子。册子很薄,封面是常见的黄麻纸,没有题签,边缘磨损严重。他随手翻开,内页纸张粗劣,墨迹深浅不一,字迹也颇为潦草,像是随手记录之物。他快速浏览,前面几页记录了一些葡萄种植和酿酒时节的气象、物候,夹杂着几句感叹时运不济的打油诗。翻到中间部分,笔迹似乎认真了些,开始记录一些听到的诗歌、典故、轶闻。李墨白精神一振,放慢速度,逐行细看。
“……闻陇西有客,自安西归,言塞外苦寒,将士思乡,常吟‘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句甚哀切,然不知何人所作……”
“……近长安传来诗卷,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句,讽边将骄奢,闻者变色,云是高常侍(高适)早年之作……”
这些记录虽然有趣,但并非他所需。他耐着性子继续往后翻。册子已近末尾,纸张更加脆薄。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呼吸骤然停止。
那一页顶端,用稍显工整的字迹写着:“开元十年秋,于凉州驿,遇一落魄文士,病骨支离,然谈吐不凡,尤精边塞见闻。夜阑对饮,文士醉后慷慨悲歌,吟诗数首,皆慷慨悲凉,闻之落泪。余强记其片段,录于下,惜不知其姓名乡贯,恐为沧海遗珠,湮没无闻。”
下面,分条记录了五六联残句,有些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李墨白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微微颤抖,一行行看下去: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这些都是王昌龄的边塞诗名句!而且,记录时间是“开元十年”!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也就是说,至少在十三年前,这些诗句就已经以“落魄文士醉后悲歌”的形式,出现在凉州,并且被这本笔记的主人记录了下来!而历史上,王昌龄此时应该尚未写出这些诗,或者至少尚未广泛流传到让一个陇西的酒肆主人能够记录下来的程度!
他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向下搜寻,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终于,在最后一联残句处,他看到了那梦魇般、却又让他魂牵梦萦的七个字:
“……秦时明月汉时关……”
后面似乎还有字,但纸张从这里被撕掉了一小角,后面的内容已不可见。只有这七个字,清晰无误地躺在那里,墨色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句诗,在开元十年,就已经被一个不知名的落魄文士在凉州吟诵过!而且被记录了下来!记录者明确说“不知其姓名乡贯”!这印证了母亲的部分说法——父亲是个诗人,写过这句诗,但很可能并非王昌龄!至少,在开元十年前后,这句诗的作者还是一个神秘的、无人知晓的“落魄文士”!
巨大的震撼让李墨白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他扶着旁边的旧木箱,缓缓坐下,口剧烈起伏。这个发现太惊人了。它直接挑战了他对唐代诗歌史、甚至对这个时空的认知。如果这个记录是真的,那么王昌龄的《出塞》,很可能并非原创,而是借鉴、化用,甚至直接“继承”了这位神秘文士的作品?还是说……这里面有更复杂、更难以理解的原因?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笔记小心地合上,贴身收好。这是重要的物证。然后,他想起怀中的无字书。他掏出那本蓝布封面的书,在月光下快速翻到王昌龄的部分。找到《出塞》那一页。诗是完整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字迹清晰。然而,当他仔细凝视时,却惊恐地发现,与书中其他尚未使用过的诗篇那稳定清晰的墨迹不同,这首《出塞》的字迹,似乎……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比周围其他诗篇的字迹,稍微淡了那么一丝丝?不,不是使用后的那种迅速变淡消失,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褪色,仿佛墨迹本身在时光中悄然蒸发。他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久了产生的错觉。但当他将书页稍微倾斜,借着月光从不同角度观察时,那细微的色差似乎依然存在。难道……无字书上诗篇的“存在”状态,与现实中诗篇的“流传”状态,有着某种诡异的联动?当现实中某首诗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作者成谜、来源成谜)而处于不稳定的“悬置”状态时,无字书上对应的诗篇也会出现某种异常?
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他猛地合上无字书,仿佛那本书突然变得烫手。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还有玉佩。他再次拿出母亲留给他的那块刻着“出塞”二字的玉佩,就着月光仔细查看。之前只顾着看正面的字,背面的小字一直没来得及细究。他翻转玉佩,对着月光,努力辨认那些比米粒还小的篆字。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勉强认了出来:
“开元三年,赠阿史那。”
开元三年!赠阿史那!
李墨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开元三年!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二十年前!而李墨白现在十九岁!按照常理,他应该出生在开元四年或五年!这玉佩是开元三年赠给母亲阿史那的,那时母亲应该还未婚嫁,甚至可能还不认识父亲!这玉佩是定情信物?还是别的什么馈赠?如果是定情信物,那赠送者至少在开元三年前就与母亲相识。而“出塞”二字,与父亲的诗句、与边塞、与未知的命运紧密相连……难道,父亲在开元三年前,就已经与母亲有过极深的牵扯,并留下了这枚玉佩和那句诗?然后,在开元十年左右,化名或真的沦为“落魄文士”,在凉州吟出了包括“秦时明月汉时关”在内的诗篇?再之后,在开元二十三年前的某个时间,与母亲结合,生下了自己,然后消失或死亡?
时间线完全对不上!混乱不堪!除非……除非母亲记忆有误,或者这玉佩的刻字另有含义。又或者……李墨白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难道自己出生的时间,或者这个世界的“开元”纪年,本身就有问题?还是说,父亲、母亲,甚至王昌龄,他们与这些诗句、与“时间”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常理的联系?
他想起了王维那句“此诗我在梦中见过”,想起了李白听到自己未来诗篇时的复杂表情,想起了那本会自动消失诗句的无字书……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世界的时间,或者与诗歌、与“文运”相关的某种规则,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线性。
“诗家天子”……他忽然想起这个称呼。王昌龄被称为“诗家夫子”或“诗家天子”,通常认为是因其诗才高绝,堪为诗人典范。但此刻,在经历了这诡异一夜的发现后,这个称呼在他听来,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神秘甚至诡异的色彩。难道这个“天子”,并非仅仅是比喻?难道王昌龄,或者像王昌龄这样彪炳诗史的人物,与这混乱的时间、与这能“记录未来”又“消耗未来”的无字书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关联?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变得柔软、扭曲。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而且每一个答案似乎都指向更深的谜团和更危险的未知。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深沉的夜色正在缓缓褪去。长夜将尽,但李墨白知道,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一夜的发现,变得越发浓重、诡异,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时间的深处悄然张开,要将他,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吞噬进去。他坐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望着阁楼破口处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第一次对这个穿越而来的“盛唐”,产生了某种植于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恐惧。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危险得多。而他那“冒充大儒”的求生之路,似乎也正不可避免地,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