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点喜庆的喧闹，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看热闹的、好奇的、不怀好意的，全都钉在了站在门口的林晚身上。她头发微乱，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在晌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赵墩子脸上的嬉笑僵住了，那口黄牙还龇在外面，显得格外滑稽。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你说啥？”
林晚的父亲林大山本来正赔着笑给赵家来的散烟，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小晚！胡咧咧什么！赶紧回屋去！”
王美芹也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追出来，想去拉林晚，却被她手里的剪刀和那眼神得不敢上前，只能压着声音急道：“死丫头！快把剪刀放下！给墩子道歉！说你是糊涂了！”
林秀躲在门框后面，又怕又恨地看着这一幕。
林晚却像是没听见父母的呵斥，目光只盯着赵墩子，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传遍了小小的院落：
“我说，赵家的亲事，我不嫁。谁收的彩礼，谁嫁。”
“放你娘的狗屁！”赵墩子终于反应过来，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感觉在哥们和邻居面前丢尽了脸面。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老子彩礼都下了，酒席都预备了，你说不嫁就不嫁？由得你反悔？给我过来！”
他大手一伸，就要来抓林晚的胳膊。那手上满是粗茧和蛮力，上辈子就是这双手，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林晚眼神一厉，非但没退，反而猛地将剪刀往前一送！
刀尖虽对着自己，但那决绝的架势，吓得赵墩子猛地缩回了手。
“赵墩子！”林晚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今天你要是敢我，我就死在这里！你们赵家是砖窑有钱，但背上死新媳妇的名声，你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在十里八乡抬起头！你看你家那砖窑还开不开得下去！”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墩子和赵家来迎亲的人头上。
这年头，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赵家虽然横，但也怕真闹出人命，惹上官司，坏了生意。赵墩子带来的几个哥们也面面相觑，不敢再起哄。
赵墩子气得呼哧带喘，指着林晚，又指向林大山和王美芹：“好！好得很！林大山！王美芹！你们林家就是这么办事的？耍我赵墩子玩呢？彩礼你们收了，现在新娘子撂挑子？行！不嫁是吧？把彩礼双倍退给我！少一个子儿，我今天就把你们家锅砸了！”
双倍彩礼？林大山和王美芹吓得脸都白了。那笔丰厚的彩礼，一部分已经给林秀买了新衣裳新文具，一部分还了旧债，剩下的也计划着给她做复读的学费，哪里还拿得出来双倍？
“墩子……墩子你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胡说的……”王美芹连忙上前说好话，急得直冒汗。
“谁胡说了！”林晚厉声打断她，“妈，收了多少彩礼，一笔一笔算清楚，原样退给赵家！一分不许少！”
“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林大山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打林晚。
“爸！”林晚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的悲凉和愤怒让林大山的手僵在了半空，“你们是真要死我，用我的命换那点彩礼钱吗？”
林大山看着女儿那双决绝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那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
“钱呢？”赵墩子不耐烦地吼道，“赶紧拿钱！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王美芹哭天抢地：“哪还有钱啊……都花了啊……秀秀读书要钱啊……”
林秀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
林晚却冷笑一声，举了举一直攥在左手的那个手帕包：“赵家给林秀的‘赞助费’，还在这里，没动。至于彩礼……”
她的目光扫过父母惨白的脸，扫过林秀躲闪的窗口，声音冰冷：“彩礼花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家里不是还有粮吗？不是还有那辆新自行车吗？不是还给我姐攒了布票准备做新裙子吗？凑！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凑出来，还给赵家！”
“林晚！你疯了！”林秀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尖声道，“那是我的东西！我的学费！我的自行车！”
“你的？”林晚看向她，眼神讥诮，“用我的卖身钱换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她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林秀和不知所措的父母，转向赵墩子：“赵墩子，这‘赞助费’先还你。剩下的彩礼，我们家会凑齐还你。今天这亲，肯定结不成。你要是还想娶媳妇，不如问问，”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林秀，“我姐愿不愿意为这个家‘做贡献’？”
“林晚！你！”林秀尖叫。
赵墩子狐疑地看看林秀，又看看那手帕包，一把夺过来，吐口唾沫数了数，数目大概对得上。他虽然混，但也知道今天这亲事是黄了，能拿回一点是一点。他恶狠狠地瞪了林大山一眼：“行！林大山，剩下的钱，三天之内给我凑齐送到砖窑！少一分，我带人来拆了你家房梁！”
说完，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铃铛也不再欢快作响。
看热闹的邻居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眼神各异。
院子里，只剩下林家人。
死一样的寂静。
王美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作孽啊！我的钱啊！自行车没了！秀秀的学可怎么上啊！这子没法过了啊……”
林大山脸色铁青，猛地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
林秀则用淬了毒一样的眼神死死瞪着林晚。
林晚却只觉得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但心里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和清明。
她看着这片混乱，这片绝望，这片与她血脉相连却又将她推入深渊的“家”。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家的债要还，这个家，她也不能再待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走回那间狭窄的屋子，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你什么？”林秀冲进来，声音尖利。
林晚头也没抬：“看不出来吗？离开这个家。”
“离开？你把家害成这样就想走？”王美芹也冲了进来，指着她骂，“钱没了！债来了！都是你害的！你想走？没门！你得给我挣钱还债！你得去赵家磕头赔罪！”
林晚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平静地问：“怎么？卖一次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王美芹被她的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林晚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拎起包，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家。
“欠赵家的钱，你们自己想办法。至于我，”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今天起，我是死是活，考上考不上大学，都跟你们林家，再没关系。”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跨出门槛，走向外面那条尘土飞扬的村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身后，是王美芹崩溃的哭骂和林秀怨恨的尖叫。
林晚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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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后续情节提示】：身无分文的林晚今晚何处落脚？她如何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那点微薄的“赞助费”已被赵墩子拿走，她真正的第一桶金从哪里来？高考之路漫漫，她连课本都没有，又将如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