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黄土飞扬,夕阳把林晚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身后的哭嚎和咒骂像粘稠的蛛网,试图缠住她的脚踝。她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走,脊梁挺得笔直,直到拐过一个弯,将那座令人窒息的院子彻底甩在视线之外,才猛地靠倒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浑身脱力地滑坐下来。
冷汗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握着剪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
她做到了。
她真的撕破了那身嫁衣,当众悔了婚,从那个泥潭一样的家里闯了出来。
可接下来呢?
狂涌的肾上腺素褪去,现实冰冷嶙峋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布包里只有两件打补丁的旧衣服,身无分文。赵墩子拿走了那手帕包的钱,她此刻真正是一穷二白。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来别人家饭食的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今晚住哪里?吃什么?
回那个家?绝无可能。他们此刻怕是恨不得生吞了她。
去村里相熟的人家借宿?谁家会收留一个刚刚闹出大风波、得罪了赵家、还被自己爹妈嫌弃的姑娘?平白惹一身。
冰凉的绝望丝丝缕缕地渗上来,几乎要将她重新淹没。
不!
林晚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死都死过一次了,还能比投河更糟吗?
活下来!必须活下来!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好!
她深吸几口傍晚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四周。这里是村尾,靠近山脚,比较偏僻。前面不远处,是村里废弃的集体牛棚。包产到户后,牲口都分到了各家各户,这牛棚就闲置了下来,平时堆放些杂物,几乎没人来。
或许……可以暂时在那里对付一晚?
这个念头一起,林晚立刻抓起布包,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猫着腰,快速溜向了那座破败的土坯牛棚。
牛棚很破,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月光稀疏地洒下来。里面堆着些烂木头和腐朽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牲畜遗留气味。墙角结着蜘蛛网。
但对此刻的林晚来说,这里却像是一个能让她喘息的避难所。
她找了个相对净、能避开风口和最大漏洞的角落,把散落的稻草拢了拢,铺在地上,又扒拉出几块比较完整的破麻袋片,勉强当褥子和盖的。
刚收拾出个能坐下的地方,肚子又发出一连串响亮的抗议。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
她舔了舔裂的嘴唇,在布包里摸索了半天,只摸到一小块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子。这是她昨天偷偷藏下的口粮,原本是怕嫁去赵家路上饿,现在成了她唯一的食粮。
就着从水缸破洞里积攒的一点雨水,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硬邦邦的饼子,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艰难,却不敢浪费一丝碎屑。
吃完东西,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月光从破洞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寂静和孤独如同水般涌来。
她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白天的强硬和决绝褪去,巨大的迷茫和惶恐攫住了她。以后该怎么办?怎么活下去?怎么考大学?她甚至连一本高中课本都没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林晚。哭了就输了。哭了就软了。上辈子流的眼泪还不够多吗?
她仰起头,拼命把眼泪回去,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向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忽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朗读声,是一个男孩的声音,正在磕磕绊绊地念着英语单词,发音古怪,却异常认真。
是隔壁陈家的孙子小海?他好像也在准备考学?
这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光,骤然照进她冰冷的困境里。
对了!书!
陈的儿子以前是知青,好像留下不少旧书!陈人不坏,就是家里困难……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林晚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扒着牛棚的土墙缝,借着月光看向隔壁陈家昏暗的窗户,心里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她重新坐回稻草堆,不再觉得寒冷和饥饿难以忍受。她从布包最里层,摸出半截偷偷藏起来的铅笔头,又找出一张包饼子的、还算平整的废纸。
就着微弱的月光,她开始凭借记忆,艰难地默写高中数学的公式和物理定律。
那些被生活磨蚀、被苦难掩埋的知识,在她疯狂的回忆下,竟然一点点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写得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但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知识。改变命运的知识。
不知道写了多久,手指冻得僵硬,眼睛酸涩不堪。
她小心翼翼地将写满字的纸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她躺进冰冷的稻草堆里,拉过破麻袋片盖在身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和星空。
害怕还在,迷茫未褪。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在她心底破土而生。
就像这破败牛棚缝隙里钻出的顽强野草。
她要活下去。
她要读书。
她要考上大学。
谁也拦不住。
夜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林晚在稻草堆里蜷缩得更紧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自由的、一无所有的、充满未知的夜晚。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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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后续情节提示】:林晚将如何从陈家获得课本?她如何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赵家剩余的彩礼债务会如何发酵?林秀和王美芹会善罢甘休吗?林晚的复习之路将面临怎样的具体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