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宿舍比刘波想象中宽敞。
二十平米左右,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是共用的床头柜。对面是两张书桌,两把椅子。有独立卫生间,很小,但净。没有窗户,空气靠新风系统循环,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
“你的床是左边那张。”王明指了指,“床单被褥是新的,洗漱用品卫生间里有。每天上午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是食堂开饭时间,错过就只能自己泡面。晚上十一点熄灯,但训练场二十四小时开放,只要你能爬起来。”
刘波把背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房间很整洁,简洁到近乎简陋。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的灯是冷白色的LED面板,光线均匀但缺乏温度。
“训练从今天下午开始。”王明在对面床边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上午你可以休息,熟悉环境,或者去训练场看看。但建议你休息,接下来的训练强度会很大。”
刘波点点头,没说话。他还在消化这个地下空间带来的冲击。从外面那个破败的废弃工厂,到里面这个充满科技感的基地,反差太大,像两个世界。
“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王明重新戴上眼镜。
刘波想了想:“训练……具体练什么?”
“分几部分。”王明竖起手指,“第一,体能和基础战斗技巧。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超级战士,而是让你在面对异常时有基本的自保和逃生能力。第二,异常知识学习。了解常见的异常类型、特征、行为模式、应对策略。第三,精神训练。提高你的精神稳定度和污染抗性,学会控制情绪,避免在异常事件中崩溃。第四,设备使用。学习使用我们提供的各种工具和装备。第五,实战模拟。在控制环境下,面对模拟的异常场景,积累经验。”
“模拟异常?”刘波问。
“对。我们有技术可以制造低活性的、受控的异常现象,用于训练。虽然和真实异常有差距,但足够让你体验那种压力。”王明顿了顿,“当然,模拟训练也有风险。每年都有学员在模拟训练中受伤,甚至出现精神创伤。所以,每一步都要严格按照指导进行。”
刘波感到喉咙发。光是听听,就觉得沉重。
“训练要持续多久?”
“基础训练四周。之后会有评估,通过的人可以参与低风险的外勤任务,边做边学。不通过的人,继续训练,或者……选择退出。”
“退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王明沉默了几秒:“大部分回到了独自应对的状态,死亡率很高。少数接受了记忆消除,但后遗症严重。所以,尽量通过。”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残酷:要么在这里撑下去,要么出去等死。
“还有什么问题?”王明问。
刘波摇摇头。问题太多了,但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行,你先休息。下午两点,训练场A区,别迟到。”王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记住,在这里,纪律和服从很重要。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触碰不认识的设备,不要进入未授权的区域。违反规定的后果,很严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自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刘波一个人。很安静,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坐到床上,床垫不软不硬,弹性适中。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瑕疵。盯着看久了,眼睛有点花。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念头翻腾。
父母现在在做什么?母亲应该在准备午饭,父亲可能在楼下下棋。他们以为他在参加公司培训,一个月后就能回来。一个月后,他真的能回去吗?回去之后,他还是原来的他吗?
还有公司。李威知道他请假一个月,会怎么想?会找别人顶替他的工作吗?如果他回不去了,那些没做完的方案,没结的案子,怎么办?
这些念头很琐碎,很“正常”,但此刻想来,却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刘波坐起来,甩甩头。不能再想了。越想越乱。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是金属的,很厚,有电子锁,用门卡才能打开。他刷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很亮。他顺着来时的路,慢慢走着。偶尔有人从身边走过,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主活动区。训练区那边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练习。办公区那边,几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和图像。生活区那边,食堂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椅,但空无一人。
一切都在有序运转。像个精密的机器。
刘波走到训练区边缘,隔着玻璃墙往里看。里面有几个隔间,有的像是健身房,有跑步机、力量器械;有的像是射击场,有人在练习;还有一个隔间很特殊,里面布置得像普通的客厅,但所有家具都固定在原地,墙壁和天花板是特殊的黑色材料。
一个年轻女人正在那个“客厅”隔间里训练。她站在客厅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突然,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电视自动打开,雪花屏发出刺耳的噪音。沙发上的靠垫飘了起来,在空中缓慢旋转。女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依然站着,双手握拳,似乎在努力控制什么。
几秒钟后,闪烁的灯稳定下来,电视关闭,靠垫落回沙发。女人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擦了擦额头的汗。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点了点头:“这次坚持了四十五秒,有进步。但情绪波动还是太大,心率最高到了140。继续练习,目标是能在二级视觉扰下保持镇定三分钟。”
女人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训练继续。
刘波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走到生活区,食堂旁边有个小休息室,里面有几个沙发,一个书架,一个饮水机。休息室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看书。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和他一样的便装,应该是新来的学员。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刘波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新来的?”那人问,声音有点沙哑。
“嗯,今天刚到。”刘波说。
“我也是,昨天来的。”那人合上书,刘波瞥见封面,是一本关于认知心理学的专业书,“我叫张昊,不是那个‘张昊’,就是重名。”
刘波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解释自己和王明提到过的那个“张昊”不是一个人。那个张昊是他在公司的同事,而这个张昊……
“刘波。”他简单介绍。
“坐吧,站那嘛。”张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刘波坐下。张昊给他倒了杯水,推过来。
“怎么样,还适应吗?”张昊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刚来,还蒙着呢。”刘波接过水,没喝。
“正常。我昨天来的时候,一晚上没睡着。这地方……”张昊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太他妈像科幻电影里的秘密基地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新型传销组织。”
刘波忍不住笑了笑。虽然很淡,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你怎么……被绑定的?”他问。
“我?”张昊挠挠头,“我是个程序员,加班是常态。有天晚上在公司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去茶水间冲咖啡,看见饮水机的水自己流出来了,在空气里凝成一个女人的脸,还对我笑。我他妈当场就软了,连滚爬爬回工位,第二天就收到系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波能想象那种恐怖。在深夜无人的办公室,看见那种东西……
“你呢?”张昊问。
刘波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办公室的文字,地铁,家里的哭妇。张昊听着,不时点头。
“你遇到的比我猛啊。”听完后,张昊说,“我那就是个视觉扰,你那是实打实的要命的东西。难怪他们这么快就把你弄来了。”
“他们……对每个人都不一样?”刘波问。
“看情况。我昨天听一个老成员说,系统绑定者分几种:有的是纯感知型,像我,能看见异常,但异常通常不主动攻击;有的是吸引型,像你,特别招异常喜欢,三天两头被找上门;还有的是涉型,绑定时系统就有特殊功能,能对异常造成影响。但那种很少,万中无一。”
刘波想起自己系统“半激活”的状态。那算涉型吗?
“训练难吗?”他问。
“下午才开始,还不知道。”张昊说,“但我听说,第一周主要是体能和精神基础,第二周开始学知识,第三周设备,第四周模拟。四周后考核,通过了才能参与任务。考核不通过,要么继续练,要么滚蛋。”
“你……想留下来吗?”刘波问。
张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有点苦涩:“说实话,不想。谁他妈想这种玩命的活儿?但没办法啊,系统绑上了,甩不掉。出去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在这里,至少有人教,有装备,死了还有人收尸。”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酷。但刘波知道,这是实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昊是南京人,在上海工作五年,单身,父母在老家。很普通的背景,普通到和刘波自己很像。如果没有系统,他们可能就是千千万万普通社畜中的两个,抱怨加班,吐槽老板,盘算着下个月房租。
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在这个地下基地,讨论着如何应对怪物,如何活下去。
命运这东西,真是荒诞。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刘波和张昊一起过去。食堂不大,能容纳五十人左右。取餐是自助式,菜色很普通: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吃饭的人陆陆续续进来,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总共三十人左右。大家安静地吃饭,偶尔低声交谈,气氛有点压抑。刘波注意到,有些人手上、脸上有伤疤,有的人眼神很空,像是经历过什么。
“那些是老成员。”张昊小声说,“身上有伤的,都是执行过任务的。听说每次任务回来,都要在医疗区待几天,检查有没有污染。”
刘波看着那些人,心里沉甸甸的。那可能就是他的未来。
吃完饭,回宿舍休息。下午一点五十,刘波换上基地发的训练服——深灰色的长袖长裤,透气,有弹性,口有个小小的眼睛logo。和张昊一起来到训练场A区。
A区是个很大的开放空间,地面铺着软垫,四周是各种训练器械。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等着,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都穿着同样的训练服。大家三三两两站着,没人说话,气氛紧张。
两点整,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训练服,肌肉结实,表情严肃。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到颧骨,让他看起来有点凶。
“。”他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所有人迅速站成两排。刘波和张昊站到最后。
“我叫叶青山,是你们的基础训练教官。”男人扫视着队伍,目光锐利,“接下来的四周,由我负责你们的体能、战斗和基础生存训练。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命令,全力以赴,不准偷懒,不准抱怨。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滚蛋。”
没人动。
“很好。”叶青山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是被来的,心里不情愿,害怕,甚至怨恨。这很正常。但在这里,情绪没有用。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学会怎么在异常面前活下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队伍里有人回应,声音参差不齐。
“大点声!”叶青山喝道。
“明白!”这次整齐了,声音大了很多。
“第一课,体能测试。”叶青山走到旁边,那里摆着一排仪器,“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起点在哪里。每个人,按顺序来:俯卧撑一分钟,仰卧起坐一分钟,深蹲一分钟,然后跑三公里。现在开始!”
训练开始了。
刘波很久没这么高强度运动过了。大学时他还偶尔打球,工作后基本就废了。俯卧撑做到三十个就开始手臂发颤,仰卧起坐四十个就喘不过气,深蹲勉强做完一分钟,腿已经软了。
然后是三公里跑。训练场旁边有跑步机,每人一台。叶青山设定好速度和坡度,时间限定在二十分钟内。
刘波站上跑步机,启动。速度不算快,但对于刚做完力量训练的他来说,已经是折磨。呼吸急促,心跳如鼓,汗水很快湿透了训练服。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500米,1000米,1500米……
旁边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孩从跑步机上摔下来,趴在地上呕。叶青山走过去,面无表情:“去旁边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今天跑不完,明天加罚五公里。”
女孩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
刘波咬牙坚持。肺像火烧一样,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果连这都撑不过去,后面的训练怎么办?真正的异常怎么办?
2000米,2500米,3000米……
“时间到!”叶青山按下计时器。
刘波几乎是从跑步机上滚下来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里有血腥味,眼前发黑。他看了看屏幕:19分47秒,勉强及格。
“起来,别躺着。”叶青山走过来,“拉伸,放松肌肉。不想明天爬不起来就照做。”
刘波挣扎着爬起来,跟着其他人一起做拉伸。肌肉酸痛,每一个动作都像受刑。
体能测试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今天只是开胃菜。”叶青山站在队伍前,声音依然平静,“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五公里,然后力量训练。下午是技巧训练,晚上是理论课。周末不休息,加练。四周后,我会看到你们的改变——或者,看到你们滚蛋。”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现在,去洗澡,吃饭。晚上七点,理论教室,学习异常分类基础。解散。”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去。刘波扶着墙,慢慢走向宿舍。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
回到宿舍,王明不在。刘波冲了个澡,热水冲在酸痛的肌肉上,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换了净衣服,去食堂吃了点东西。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下去。他知道,需要能量。
晚上七点,理论教室。
教室不大,像个小型会议室,有投影仪和屏幕。十几个学员坐得零零散散。叶青山站在讲台前,换了身便装,但表情依然严肃。
“今晚讲异常的分类和基础特征。”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图表,“异常不是鬼魂,不是妖怪,至少不完全是。它们是一种……现象。是现实世界的‘错误’,‘bug’,‘污染’。理解这一点很重要。”
他开始讲解。异常按活性等级分为五级:一级最低,通常是无害的环境扰,比如奇怪的影子、轻微的声音、温度异常;二级开始有明确的行为模式,可能对目标造成精神影响或轻微物理伤害;三级具备攻击性,能对多人造成威胁;四级是高危异常,通常有大规模影响能力;五级是灾难级,一旦出现,可能毁灭一个区域。
“你们目前遇到的大部分是一级或二级。”叶青山说,“但不要掉以轻心。二级异常如果满足特定条件,可能升级。而且,异常会学习,会进化。同样的异常,第二次遇到时可能比第一次更危险。”
刘波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是他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异常”是什么。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至少有了框架。
“异常按类型分,主要有几种:拟态型,模仿人类或其他物体;概念型,基于某种概念或规则存在;环境型,与特定地点绑定;寄生型,依附于生物体;聚合型,由多个异常或强烈情绪聚合而成……”叶青山讲解着,配合图片和案例。
刘波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描述:文字怨念(拟态型)、哭妇(聚合型)、永恒车厢(概念型)。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会移动的楼梯、吃影子的东西、让人忘记时间的房间……
每一个案例后面,都有伤亡数字。大部分是个位数,但有些是两位数,甚至三位数。
“应对异常的基本原则,”叶青山加重语气,“第一,保持冷静。恐惧是异常最好的食粮。第二,观察。了解它的行为模式、触发条件、弱点。第三,评估。判断自己是否能处理,不能就逃。第四,行动。用适当的方法应对或脱离。记住,活着是首要目标,消灭异常是次要的。”
“那如果逃不掉呢?”有人问。
“那就尽量死得有价值。”叶青山很直接,“留下信息,警告后来者。或者,在死前尽可能重创异常,为其他人创造机会。这是我们这行的宿命。”
教室里一片沉默。空气沉重。
“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叶青山话锋一转,“在走到那一步前,我们会教你们各种方法:如何识别异常弱点,如何使用专用装备,如何建立精神屏障,如何争取时间等待支援。但所有方法都有局限,都依赖你们的判断和执行力。所以,训练必须认真。”
课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刘波脑子塞满了信息,有点晕。他回到宿舍,王明还没回来。他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界面。
【检测到高强度体力消耗和精神学习。】
【备注:基础训练是必要的。你的身体和精神需要适应新的强度。】
【当前状态更新:】
【体力:65/100(疲劳,恢复中)】
【精神稳定度:66/100(轻微上升)】
【污染抗性:1/100(未变化)】
【异常知识:+5(新增)】
下面多了个新条目:【训练进度:1/28天】。
刘波关掉界面,躺到床上。全身酸痛,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盯着天花板,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体能测试的折磨,叶青山严肃的脸,那些关于异常的知识……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残酷,危险,但至少,有了规则,有了方法。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要晨跑,他必须睡觉。
在入睡前,他想起叶青山最后说的话:
“你们选择了留下,这很好。但选择留下,只是选择了更艰难的路。接下来的四周,你们会哭,会吐,会想放弃。但记住,训练时的每一滴汗,每一次摔倒,都是为了在真正面对异常时,能多活一秒。”
“多活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现在,回去休息。明天,训练继续。”
黑暗吞没了意识。刘波睡着了,睡得比想象中沉。
在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些蠕动的文字,那些昏绿的车厢,那些水里的血丝。
但这次,在那些恐怖的景象中,他隐约看见了一道光。
很微弱,很遥远。
但他朝着那道光,开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