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彻底空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戈壁滩独有的沙土味,把那盏没吹灭的煤油灯火苗吹的左右摇晃。
墙上几个男人的影子早就散了,只剩下沈婳自己的,被拉的长长的,孤零零的。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洗净的小白碗。
碗上残留的温度,是那碗米粥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刚才那顿饭吃的憋屈,又吃的窝心。
那几个男人,凶的凶,冷的冷,傻的傻,没一个好相与的。
可就是这么一帮人,宁肯自己喝刷锅水,也要把家里最后那点细粮留给她。
沈婳把碗放回那个掉漆的木头碗柜里,连带着那五个大黑碗也一个个码放整齐。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沈婳在沪上的时候,是娇小姐没错,可她不是废物。
既然吃了人家的救命粮,就不能真把自己当个祖宗供着。
她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冷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黄土地被踩的结结实实。
角落里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柴火,有粗有细,胡乱的堆成一个小山包。
旁边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斧头,斧头柄上还带着裂纹。
沈婳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
劈柴。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她能的活。
她走到柴火堆边,两只手握住那把大斧头的木柄,学着记忆里电影里那些劳动人民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举。
斧头沉的吓人。
那点重量对贺家兄弟来说可能跟筷子差不多,但对沈婳来说,就像是举着一块铁疙瘩。
她的胳膊抖的厉害,手腕子酸的发软。
好不容易把斧头举过头顶,还没等她瞄准底下那木桩,手一滑。
“哐当”一声。
斧头直接掉在了地上,砸在她的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沈婳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要是砸在脚上,她这条腿估计就废了。
她看着那把斧头,又看看自己那双细瘦的胳膊,一股子无力感涌了上来。
劈柴是不行了。
沈婳咬了咬嘴唇,目光又落在那堆捆成一捆捆的梭梭柴上。
这种柴火细,但硬,烧起来耐火。
劈不了,那她就把这些柴火搬到屋檐底下码好吧?
省的下雪的时候被埋了。
这么想着,她就弯下腰,伸出两只手去抱其中最大的一捆。
那梭梭柴的透透的,上面全是毛刺和凸起的节疤,粗糙的厉害。
沈婳的手刚一碰上去,就觉得扎的慌。
可她顾不上这些,两只胳膊一用力,使出吃的劲儿,总算是把那捆柴给抱了起来。
柴火很沉,压的她一个踉跄。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柴火紧紧搂在怀里,一步一步的往屋檐底下挪。
刚走了两步。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手手心传来。
沈婳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那捆好不容易抱起来的柴火“哗啦”一下全散在了地上。
她赶紧去看自己的手。
白皙娇嫩的手掌心里,一黑色的木刺狠狠的扎了进去,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泛红,一小颗血珠正从那个小小的伤口里渗出来。
疼。
辣的疼。
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长这么大,别说扎刺了,就是剪指甲剪深了点,都要难受半天。
“什么呢你!”
一声暴喝从院子门口传来,跟炸雷似的。
沈婳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只见老三贺疆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的从外面跨了进来。
他额头上还带着汗,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看样子是回来拿东西的。
他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直直的刮在沈骗身上,看着散落一地的柴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添乱是不是!”
贺疆的嗓门又粗又大,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家里这点柴火都让你给祸祸了!你个败家娘们!”
沈婳被他吼的脑子嗡嗡响,下意识的就把受伤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她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敢掉下来。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抖的厉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想帮忙活。”
“帮忙?”贺疆冷笑一声,三两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一片阴影就把沈婳给罩住了。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你能什么活?帮倒忙还差不多!”
他的目光落在沈婳藏在身后的手上。
“手怎么了?拿出来!”
沈婳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死死的把手藏着,一个劲儿的摇头。
“没……没什么……”
“老子让你拿出来!”
贺疆没那个耐心跟她耗,粗暴的吼了一句,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扯。
沈婳那点力气哪能跟他抗衡。
手一下子就被拽了出来,掌心里那个扎眼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了贺疆的眼前。
空气好像停了一下。
贺疆那张暴躁的脸僵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扎进皮肉里的黑刺上,还有那颗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珠上。
那双手,早上在饭桌上他就看见了。
白的跟上好的羊脂玉似的,连粗点的血管都看不见。
现在,这块玉上头,就这么被扎了个窟窿。
贺疆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戾气,那股子凶狠劲儿比刚才骂人的时候还要重。
但他没再吼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伤口,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真特么麻烦!”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却松了力道。
那只原本像是铁钳子一样的大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屋檐底下的那个石磨边走。
“坐下!”
他把她按在冰凉的石磨上。
沈婳还愣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不知道这个男人又要什么。
只见贺疆蹲下身,从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兜里摸了半天。
摸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缝衣服用的大钢针,还有几圈发黄的棉线。
他把那针拿出来,又从兜里划着一火柴,“刺啦”一声,蓝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他捏着针尖,在火上燎了燎,把针烧的通红,又吹了吹气。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沈婳。
“忍着点,有点疼。”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冲,那么硬,但跟刚才比,少了几分不耐烦,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一手攥着沈婳的手腕,固定住。
另一只手捏着那烧过的针,小心翼翼的凑近那个伤口。
沈婳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的闭上。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她只感觉到针尖轻轻的碰了碰她的皮肤。
然后是一阵很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挑了一下感觉。
“好了。”
贺疆的声音传来。
沈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黑色的木刺,已经被他用针尖给挑了出来,就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伤口那里又渗出了一点血珠。
贺疆也没找布,直接低下了头。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沈婳的手心。
他……他在用嘴帮她把脏血吸出来。
“你……”沈婳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贺疆“呸”的一声,把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地上。
他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毒刺,不吸出来要发脓的。”
他说的理所当然。
然后,他那只粗糙的大拇指,就在她那个小小的伤口边上,轻轻的摩挲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
那拇指上的老茧磨得她皮肤有点痒。
“呼——呼——”
他又对着那个伤口吹了两口气,热乎乎的,生怕弄疼了她。
这一下一下的,吹的沈婳心里头也跟着发痒。
她看着眼前这个蹲着的男人。
刚才还凶的跟要吃人一样,这会儿却笨拙又温柔的给她处理伤口。
这种反差,让沈婳的心乱糟糟的。
贺疆从怀里又扯出一块还算净的布条,不知道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笨手笨脚的,想给她把手包起来。
那布条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怎么也绕不听话。
沈婳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贺疆手一顿,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耳朵子有点红。
沈骗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过那个布条。
“我……我自己来吧。”
她低着头,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着,很快就把那个伤口给包扎好了,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贺疆蹲在地上看着,没说话。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刚包扎好,沈婳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两条腿下意识的并拢,夹的紧紧的,身子也开始不自在的扭动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难以启齿的表情,混着羞窘、焦急,还有一丝丝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