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常年飘荡着京鲁菜系的醇厚香气,那股熟悉的油香与酱香早已渗入每个人的呼吸。
可今,空气里却骤然窜入一种截然不同的热烈——那是辣椒与花椒在滚油里爆开的辛香,混合着姜蒜的锐利,像一道无形的钩子,直直探进鼻腔深处。
围观的师傅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这味儿……真够窜的!”
“瞧那颜色!红亮亮,油汪汪,光是看着,嘴里就泛酸水了。”
“老张,瞅见没?这年轻人手上的活儿,怕不是能跟你这老师傅叫叫板了。”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目光黏在那两盘刚刚起锅的菜上:一盘红油赤酱,肉片薄而匀,浸润在亮汪汪的汤汁里;另一盘香扑鼻,花椒与辣椒段点缀其间,色泽诱人。
肠胃仿佛被那香气无形地攥紧了,生出尝上一筷子的迫切渴望。
田勇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脸色复杂。
方才何雨驻掂勺颠锅、调味勾火的那股子利落劲儿,他已看出些门道,料想今结果不会太差。
可当这两盘成品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他的心还是猛地被撞了一下。
这品相,这扑面而来的霸道香气,与几天前那糊弄人的玩意儿相比,何止云泥之别?简直是从地底泥沼,一跃冲上了九重云霄。
他盯着那菜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挪到何雨驻身侧,用手肘极其隐蔽地碰了碰对方的胳膊。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
“柱子,你给我透个底……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前些子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是存心糊弄我老头子玩儿呢?这才是你藏着的真本事?”
话说到后头,隐隐带上了点牙痒痒的意味。
想起自己方才还提心吊胆,唯恐这小子砸了锅,在方主任面前丢尽颜面,田勇就觉着口有些发闷。
哪承想,这小子不声不响,竟端出这么两份硬扎扎的惊喜来。
每一道菜,从形到色,再到这勾魂摄魄的香味,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何雨驻自然清楚自己这手艺的转变过于突兀,像平地起高楼,难免惹人生疑。
他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压低了些,随意编了个借口:
“最近不是要换工作嘛,在家练了练手,没想到突然就通了窍……”
这说法实在牵强,但眼下也只能如此搪塞过去。
……
方雨江站在一旁,早在何雨驻下锅翻炒时,那股扑面而来的香气就已让他心里有了底。
此刻见菜肴出锅装盘,他几乎按捺不住,几步便凑到了台边。
他拿起筷子,小心夹起一块麻婆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的麻辣鲜香瞬间在齿间绽开,浓郁的味道直接唤醒了食欲。
质地滑嫩,几乎不用咀嚼便在舌上化开。
方雨江尝了一口,紧接着又连夹了好几块,眼中倏地亮了起来。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好!真是够味!”
“老田啊,我就说你爱藏着掖着!”
“带出这么本事的徒弟,该夸就得夸!”
“刚才还说这两道菜没怎么教——这能叫没怎么教?”
“要是没怎么教都能做成这样,那小雨可真是块天大的料子!”
“得亏我没信你那些谦虚话!”
尝过麻婆豆腐,方雨江又转向那盘宫保鸡丁。
这一道,竟比方才的豆腐还要出彩。
鸡肉本就吃功夫,做好了鲜嫩入味,做不好又又柴。
可何雨驻手里出来的鸡丁,肉质松软却不失弹性,酱汁均匀裹在表面,更丝丝渗入肌理,每一口都滋味十足。
方雨江吃着,不住地点头称许。
“绝了!真是绝了!”
“小何师傅这手艺,简直神了!”
“老田,你先前还说徒弟做川菜不过是凑合?这要叫凑合,咱们四九城怕是找不出几个像样的川菜厨子了!”
“你这标准也抬得太高了,莫不是拿自己那把尺子去量?非得跟你一个水准才叫‘能入口’?”
“照这么算,城里多少老师傅都得脸红!况且小何这才多大?往后的路长着呢,后生可畏啊!”
方永江满面笑容,话语里满是赞叹。
田勇身为川菜行里的二等师傅,手艺在四九城是拔尖的。
何雨驻眼下这点功夫,借着“妙手厨神”
那点灵光,也就将将挨着点边。
菜虽做得滋味十足,可要和田勇比,到底还欠些火候。
方永江只当是田勇眼光太高,拿自个儿的本事当尺子,才说徒弟只是“能吃”
。
何雨驻听着夸奖,脸上有些发热,抬手摸了摸后脑。
他声音诚恳,慢慢说道:
“方老板您过奖了。
我师父是待我严了些,我心里明白,严些才是为我好。”
“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师父从来都是把最高的杆子立给我,手里那点本事也从不藏着掖着。
只怪我悟性还浅,川菜这一道,连师父三成的韵味都没学到。”
“往后子还长,我定会再加把劲,绝不辜负师父的苦心。
若是迎宾楼肯留我,我也绝不会让方老板失望。”
这番话,说得既谦和又踏实。
不知不觉间,既捧了师父田勇的面子,又在众人跟前立住了他恭敬、上进的印象。
末了那句表态,更是轻轻巧巧地将一份诚心递到了方永江面前。
一番话落下,后厨里几位老师傅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赞赏。
田勇坐在一旁,虽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了扬,只觉得脸上有光。
方永江眼中闪过赞赏,最后那份葱烧海参的余韵让他笃定——这年轻人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一举数得,实在周全!
“好,好!年轻人有本事!”
“凭这手艺,迎宾楼自然要留你。”
“我们算是捡到宝了。
这样,明起你便来上工。”
“底子扎实,直接做二灶吧。”
方永江利落拍板,当下将人定了下来。
何雨驻闻言,心头一热,连声向方老板道谢。
一旁的田勇听见这话,怔了怔。
自己这徒弟当初在丰泽园连寻常考校都勉强,如今竟在迎宾楼直接站上了二灶,实在出乎意料。
惊诧归惊诧,眼见徒弟真有出息了,田勇中那股欣慰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今何雨驻可算让他在老友面前挣足了脸面。
直到迈出迎宾楼的门槛,田勇嘴角的弧度也没落下。
他一把揽过何雨驻的肩膀,笑得眼尾褶子都堆了起来:
“柱子,可真给你师父长脸!”
“方才尝了你做的那两道菜,火候滋味,全然不是往水准!这几定然没少下功夫。”
“连心思也活络了。
你若还在丰泽园,亮出这般手艺,后厨那些常背地里嚼舌的,往后怕是无地自容。”
田勇口中那几个,便是往总讥讽何雨驻愚钝的帮厨。
从前在丰泽园,没少为此争执吵闹。
不过那都是旧事了。
况且当初,何雨驻也没让他们讨到便宜。
该还口的还了,该驳斥的也驳了。
田勇望向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透出几分欣慰。
他伸手在对方肩上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柱子,你总算懂事了。”
“从前那些糊涂子,就让它过去吧。”
何雨驻目光清明,嘴角浮起释然的笑意,“往后在迎宾楼,我会踏踏实实从头做起。”
两人站在暮色渐浓的街道旁,远处的酒楼已经亮起灯火。
田勇沉吟片刻,又嘱咐道:“张师傅是川菜行当里有名号的人物,手艺好,为人也厚道。
往后我不在你身边,遇到难处尽管去请教他。”
晚风吹动路旁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何雨驻认真点头,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
“虽说往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但你记着——”
田勇的声音沉了沉,“无论工作上还是生活里,有什么坎过不去,随时来找我。
师父这把老骨头,总还有些用处。”
何雨驻喉头微动,许多话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郑重的一句:“您的恩情,我都记着。”
路灯次第亮起时,两人在街口道别,身影各自没入渐深的夜色。
此刻八大胡同深处的高家院落里,灯火通明。
这是何雨驻拜师后的第一个夜晚,昨匆匆一面,尚未与师兄师姐们好好相识。
今又因些琐事耽搁,此刻踏进院门,只见廊下已经摆开了方桌,几个身影在灶间忙碌着,蒸汽裹挟着饭菜香气漫过青砖地。
踏入高丰家院门时,晨光才刚漫过屋檐。
两位同住在此的师兄师姐早已出门工作,何雨驻连他们的模样都未曾见过。
这是他安顿下来的第一。
午后从迎宾楼回来,何雨驻便钻进了厨房。
菜刀与砧板的碰撞声持续了许久,七八道菜肴渐次摆满了正屋的圆桌。
食材是清早从市集捎回来的,肉却取自系统赠予的那份心意——往后要在这院落里住上些子,一顿亲手张罗的饭食,权当是见面礼。
高丰退休后子清闲,此刻与何雨驻、何雨水一同守在桌边。
满桌色泽鲜亮、香气盘绕的菜引得他虽面色平静,心底却早已起了波澜。
他频频望向院门,只盼两个徒弟早些归来。
何雨驻静**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沿。
师傅早前提过:师兄周文在信息处任副处长,是四九城里有头脸的部;师姐唐沁则是中心医院的护士,一身白衣恍若带着柔光。
他想着这些,不由得对即将推门而入的身影生出几分隐约的期待。
暮色渐浓时,院中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屋门靠近。
何雨驻喉结微动,目光定定落向那道斑驳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主屋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迈过门槛走进屋内。
来人肩背挺直,眉眼深刻分明,一身熨帖平整的中山装更衬出几分端肃之气。
那通身的气度,明眼人一望便知是久在机关里行走的人。
何雨驻心头一动——错不了,这定然是信息处那位副处长师兄,周文。
见周文进来,何雨驻立刻轻轻拉了拉身旁妹妹的衣袖,两人一齐站起身。
高丰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可算回来了。
来,见见你师弟,何雨驻。”
又转向何雨驻,“这位就是你周文师兄。”
何雨驻赶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态度恭敬:“师兄好。”
周文随即握住他的手,笑容宽和温厚,声音里透着由衷的亲切:“师弟,欢迎你来。
往后就是自家人了,不必见外。”
松开手后,周文的目光自然落向何雨驻身边的小姑娘。
他眉眼弯了弯,俯身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语调放得更软:“这是雨水吧?真招人喜欢。
以后啊,我也是你哥哥了。”
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满满一把五彩斑斓的水果糖,递到何雨水面前,“听说妹妹今天来,特地备了点小零嘴儿。”
他话音柔和,举止体贴,更兼这一捧糖果来得恰是时候——哪有孩子能不欢喜呢?
何雨水眼睛一亮,接过糖果时脸上绽开甜甜的笑,脆生生道:“谢谢周哥哥!”
这随和亲近的态度,一看便是位平里热心为群众办事的好同志!
何雨驻瞧着眼前这位笑容满面、亲切和蔼的师兄,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起先他还有过顾虑,担心这位身居信息处处长要职的师兄会是位不苟言笑、威严自持的人物——毕竟那职位听上去便透着几分不好接近的意味。
何雨驻甚至暗自琢磨过,怕往后相处不易,对方或许处处戒备着自己。
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正当何雨驻暗自庆幸遇着一位好师兄时,门外又响起一阵轻捷的脚步声。
门轴“吱呀”
一声被推开。
何雨驻与何雨水的视线再度转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样貌,何雨驻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的正是唐沁。
她身量修长,约莫一米七上下,穿着一件时下正流行的酒红色大衣,更衬得肌肤莹白似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