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口的花，做得还不错。”
林舒华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气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拉开大门走了，留下满屋子各怀心思的人。
穆青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
她知道，这位高傲的季家女主人，心中那块坚冰，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这第一步棋，她走对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的聚会，林舒华成了全场的焦点。
当她穿着那身独一无二的改良旗袍出现时，立刻引起了其他军区夫人们的围观和惊叹。
“哎哟，舒华，你这身衣服是哪儿买的？港城来的最新款吗？”
“这料子是香云纱吧？真难得！但这样式……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太显身材了！”
“尤其是口这朵花，简直是神来之笔啊！快告诉我们，是上海哪个老师傅的手笔？”
面对众人的追捧和艳羡，林舒华享受极了。
她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道：“什么老师傅，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辈，在家里瞎琢磨的，上不了台面，让各位见笑了。”
话虽说得谦虚，但那扬起的下巴和眼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当晚，林舒华从聚会回来时，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晚饭的气氛，也前所未有的和谐。
林舒华虽然没有再和穆青瓷说话，却在饭桌上，破天荒地把自己面前那盘她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往穆青瓷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旁的季云嵘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王妈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再给穆青瓷添饭的时候，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再也不敢耍什么小动作了。
晚饭后，穆青瓷正在房间里构思着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房门被敲响了。
是王妈。
“穆小姐，夫人让你去一下书房。”王妈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穆青瓷心中了然，跟着王妈来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里，林舒华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看着文件。
见穆青瓷进来，她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穆青瓷依言坐下。
林舒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直接扔在了桌子上，推到穆青瓷面前。
信封不厚，但穆青瓷能感觉到，里面是钱。
“这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二十尺的布票。”
林舒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你改衣服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工钱。我们季家，不兴占人便宜。”
五十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更不用说，还有那二十尺在这个年代堪比硬通货的布票。
穆青瓷知道，这是林舒华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她的满意和……一种变相的拉拢。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信封，而是抬起头，看着林舒华，真诚地说道：“阿姨，我帮您改衣服，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林舒华打断了她，讥诮地一笑，“你是为了留在季家，为了攀上我们家宴礼。”
她目光一凛。
“穆青瓷，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有什么目的。但你今天这手艺，确实让我刮目相看。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
“这钱你拿着。以后在季家，只要你安分守己，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一种默许。
默许了她暂时可以在季家待下去。
穆青瓷知道，见好就收。
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那个信封，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喜悦。
“谢谢阿姨。我记住了。”
她站起身，对着林舒华再次鞠了一躬，语气诚恳。
“其实，您说得对。是阿姨您气质好，身材也保养得好。衣服，终究只是陪衬罢了。”
同样的话，再次说出口，效果却截然不同。
林舒华听着，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下来，甚至还难得地“嗯”了一声。
从书房出来，穆青“瓷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澎湃。
这不仅仅是五十块钱和二十尺布票。
这是她的第一桶金！是她开启自己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回到房间，她将信封里的钱和布票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张张印着工农兵头像的“大团结”十元纸币，带着油墨的清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没有被这点小钱冲昏头脑。
她知道，靠着给林舒华做衣服，讨好季家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要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八十年代，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些耳熟能详的服装品牌，那些引领流的设计款式。
而现在，这个时代，人们的穿着还普遍停留在“灰、蓝、绿”的单调色系里。
国营服装店里的衣服，款式呆板，千篇一律。
这是一个巨大的，未被开发的市场！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张蓝色的布票上。
用布票去国营商店买布，价格便宜，但布料和颜色都有限。
想要做与众不同的衣服，就必须去一个地方——黑市。
在那里，可以买到从南方“倒爷”手里流通过来的，不需要布票的“的确良”布料。
那种布料挺括，不易皱，颜色鲜亮，是当下最时髦，最受年轻人追捧的东西。
当然，价格也贵得多。
穆青瓷打定了主意。
她要用这笔钱，去黑市搞一批“的确良”布料，做一批后世最流行的，简单又显身材的女士衬衫，然后去摆地摊！
……
几天后，京城有名的鸽子市。
这里是官方不允许，却又屡禁不止的黑市交易点。
人头攒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穆青”瓷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头巾包着头，背着一个大布包，警惕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专门卖“倒爷”货的摊子，用几乎全部的积蓄，买下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
接下来的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哒”声，几乎没有停过。
当十几件款式新颖，做工精致的“的确良”衬衫，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面前时，穆青“瓷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张张“大团结”，正在向她招手。
周末，趁着季家人都出门了，穆青”瓷偷偷地带着她的“货”，来到了京城最热闹的西单商场附近。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铺开一块布，将衬衫一件件挂了起来。
那些鲜艳的颜色，和时髦的收腰小翻领设计，在一片灰暗的色调中格外显眼，瞬间吸引了路过年轻女孩的目光。
“哎，同志，这衬衫怎么卖啊？”
“这颜色真好看！比供销社的好看多了！”
“能试试吗？”
生意，比穆青瓷想象的还要火爆。
不到一个小时，带来的十几件衬衫，就卖出去了一大半。
穆青“瓷一边收钱，一边热情地介绍着，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她埋头数着手里那沓零钱，心里乐开了花的时候，她的摊子前，突然围上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穆青”瓷。
“小妹妹，生意不错啊？”
他伸出手，捏起一件衬衫，流里流气地说道：“在这块儿摆摊，跟我们‘飞哥’打过招呼没有啊？”
穆青“瓷心里一沉。
她知道，是来找茬收保护费的混混。
她不动声色地将钱收好，抬起头，冷静地说道：“几位大哥，我就是个学生，赚点生活费，还请你们高抬贵手。”
“哟，还是个带刺儿的玫瑰？”那个被叫做“飞哥”的混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高抬贵手也行。把你今天赚的钱，分我们一半。以后，这片儿就归你卖，没人敢动你。”
穆青”瓷怎么可能答应。
这可是她的血汗钱！
“这恐怕不行。”她冷冷地拒绝了。
“不行？”飞哥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一伸手，就要去掀穆青瓷的摊子！
周围的人都吓得纷纷后退，没人敢上来帮忙。
穆青”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她的衬衫时——
一道黑影，如同一阵风般，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只穿着军绿色作训靴的大脚，势大力沉地踹在了那个“飞哥”的口上！
“飞哥”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两三米远，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穆青瓷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季宴礼穿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黑色作训背心和军绿色长裤，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煞气，挡在了她的摊子前。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古铜色的肌肉上还泛着一层薄汗，浑身都是骇人的血性和煞气。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吓傻了的混混。
那声音，像是从里传来的，带着森然的意。
“老子的地盘。”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谁他妈敢动她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