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三天后,黄昏。
距离青阳城西北约百里,一处被当地人称为“乱石林”的荒凉地带。此地怪石嶙峋,风化的岩柱如同无数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暮色中,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在石林深处一处背风的天然石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疲惫却带着重逢喜悦的脸。
“少侠!您可算回来了!”老疤头激动地站起身,看着走进洞口的叶尘,眼中充满庆幸。三天前,他依约来到此处,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叶尘遭遇不测,或是…舍他而去。此刻见到叶尘安然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让疤爷久等了。”叶尘微微一笑,走到火堆旁坐下。比起三天前重伤濒死的模样,此刻的他面色红润,气息沉凝悠长,眼眸深邃如古潭,虽然衣衫依旧有些破损,但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沉稳与强大。老疤头只是个普通淬体境矿工,看不透叶尘的具体修为变化,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无形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内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疤头连忙从火上取下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腿,递给叶尘,“少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这三天,可有什么发现?外面…不太平吧?”
叶尘接过兽腿,道了声谢,咬了一口,肉质粗粝,但在这荒野中也算难得的美味。他一边吃,一边将离开地宫后的大致经历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具体修为突破和获得核心宝物的细节,只说了遭遇王家伏击,自己设法反脱身。
即便如此,也听得老疤头心惊肉跳,对叶尘的实力和机变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家这次损失不小,死了那么多死士,连凝气境都惊动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老疤头忧心忡忡,“少侠,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叶尘咽下口中的肉,目光透过跳动的篝火,望向石洞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回青阳城。”
“回城?!”老疤头一惊,“现在回去?王家肯定在到处找您!还有刘老三背后的人,恐怕也不会放过您!太危险了!”
“有些事,必须去了结。”叶尘缓缓道,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东西,必须拿回来。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他想到了那块与自己血脉相连、却遗落在叶家小院的主残片。想到了叶虎那张倨傲跋扈、视他为蝼蚁的脸。想到了王浩在街口嚣张欺人、后又在地宫外交手的情景。更想到了王家、叶家、苏家对同源古物的暗中觊觎,以及葬龙渊地宫所揭示的上古秘辛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风波。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如今的自己,已非昔那个任人欺辱、无力反抗的“废人”。淬体九重巅峰,心炉子鼎,地心火精,万化天书,以及这副经过多重极端能量淬炼的强悍肉身…这些,便是他直面一切风雨的底气!
“可是…”老疤头还想再劝。
“疤爷,”叶尘打断他,认真地看着这位在绝境中给予过他帮助和线索的老人,“您于我有恩。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青阳城对我而言是龙潭虎,对您来说更是危险。您带着这些,找个远离是非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吧。”
说着,叶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数百两金子和一些品质不错的丹药,都是从王家死士和刘老三手下身上所得,以及他自己用不上的一些基础资源。
“这…这怎么使得!”老疤头连忙推辞,“老头子我这条命都是少侠救的,怎能再要您的东西!”
“收下吧。”叶尘将布袋塞到老疤头手中,语气真诚,“若非您当年的经历和指点,我得不到那些机缘。这些,是您应得的。找个小镇,开个店铺,或者买几亩薄田,安稳度,别再回葬龙渊那种地方冒险了。”
老疤头握着沉甸甸的布袋,看着叶尘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眼眶微微发热。他在这吃人的世道摸爬滚打一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何曾见过如此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的少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一叹,将布袋紧紧攥在手中:“少侠…保重!老头子我…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黑山镇’有个远房亲戚,您若有什么需要,或者将来路过,可去那里寻我。我虽本事低微,但跑跑腿、打听点消息,还能办到。”
“好,我记下了。”叶尘点点头,“明一早,我便动身。疤爷,你也尽快离开。”
深夜,两人围着篝火,又聊了许久。老疤头将他所知关于青阳城三大家族的一些传闻轶事、坊市规矩、需要注意的人物,尽数告知叶尘。叶尘也将自己在葬龙渊得到的那份完整地图,关于外围相对安全区域和资源点的部分,抄录了一份简略的给老疤头,算是投桃报李。
次拂晓,天光微亮。
叶尘与老疤头在石林外告别,一个向南,往黑山镇方向;一路向东,往青阳城。
“少侠,一定要小心!王家势大,叶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那叶虎据说最近攀上了大长老,越发嚣张…还有苏家,看似中立,实则水最深…”老疤头最后叮嘱。
“放心。”叶尘拍了拍老疤头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朝着晨雾弥漫的东方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拉得很长。
老疤头目送叶尘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抹了抹眼角,也背起行囊,朝着相反方向,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去。他知道,这个少年此去,必将搅动青阳城的风云。而他,只愿这少年能平安。
……
两后,正午。
青阳城西门外十里,官道旁的一座简陋茶棚。
时值深秋,官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茶棚里坐满了赶路的行商、脚夫和江湖客,人声鼎沸,充斥着汗味、尘土味和劣质茶水的味道。
靠角落的一张破旧木桌旁,叶尘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清茶,几块粗面饼。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也做了些伪装,肤色变得黝黑粗糙了些,眉毛加粗,看上去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年轻猎户或行脚商人,修为也收敛在淬体五重左右,毫不惹眼。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喝着略带涩味的粗茶,一边耳朵微动,将茶棚内嘈杂的交谈声尽收耳中。
“听说了吗?王家前几天好像在葬龙渊那边吃了大亏!死了不少好手,连三爷王振山都亲自去了,回来时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何止王家!叶家和苏家好像也派了人去,结果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据说在葬龙渊深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古遗迹,但里面凶险万分,死了不少人!”
“古遗迹?怪不得最近城里暗流涌动的,三大家族都在暗中收购一些稀奇古怪的旧东西,价格高得离谱。”
“嘘!小声点!这事儿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过话说回来,叶家那个废…咳咳,叶家那个旁系的叶尘,好像失踪好久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他?一个绝脉的废物,估计是在哪儿想不开自我了断了吧?或者被仇家…嘿嘿。叶家也没人找他,倒是叶虎少爷,最近可是春风得意,听说修为又精进了,还被大长老看重,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叶虎?那家伙嚣张跋扈,可不是什么善茬。前几还在西市为了争一块什么古玉,把王家的王浩少爷给打了,两家差点又闹起来。”
“王浩也被打了?啧,真是狗咬狗。不过王家好像也没深究,奇怪…”
叶尘握着粗陶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茶碗内的茶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平复。
叶虎…果然还活得挺滋润。这残片,很可能就在他手中。王浩挨了打,王家却没深究?恐怕是因为地宫之事牵制了精力,或者…王浩身上那块玉佩被自己夺走,王家理亏或另有打算?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要我说,这青阳城,迟早要出大事。三大家族明争暗斗这么多年,这次为了那什么古遗迹里的东西,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咱们小老百姓,心那些嘛?能活着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对了,过几天就是‘秋猎’了吧?三大家族的年轻子弟都要去黑风山脉外围,到时候又有热闹看了。”
“秋猎?还不是那帮公子小姐炫耀实力、拉拢人心的把戏。不过听说这次奖励特别丰厚,连城主府都拿出了好东西,好像是一把玄阶中品的宝弓!”
“玄阶中品?好家伙!那肯定抢破头了!”
秋猎?黑风山脉?叶尘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三大家族年轻一辈聚集,叶虎、王浩肯定都会去。人多眼杂,山脉外围地形复杂,正是动手拿回残片、了结恩怨的好地方!而且,说不定还能探听到更多关于古物收集的动向。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回城一趟,确认一些事情,并做些准备。
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棚,随着人流,朝着巍峨的青阳城西门走去。
越靠近城门,盘查越发严格。城门口站着两排盔明甲亮的城卫军,气息彪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人群。旁边还贴着一张醒目的悬赏告示,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少年画像,特征描述与叶尘在奇物阁暴露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但不够精确,悬赏金额高达五百两黄金,提供线索者亦有重赏。落款是王家。
悬赏告示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叶尘面色如常,跟着人群排队。轮到他的时候,城卫军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面容黝黑粗糙,修为低微,身上也没有携带大型包裹或可疑物品,随意问了两句来历,便挥手放行。
顺利进城。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喧嚣。只是此刻看在叶尘眼中,却有了不同的感受。曾经的卑微、压抑、愤怒,如今化为了冰冷的平静和审视。这座城,曾经带给他无尽的屈辱和伤痛,如今,他将亲手讨回。
他没有立刻前往叶家所在的城东区域,也没有去自己那早已被查抄或占据的小院。而是先去了西城散修坊市区域,找了一家不起眼但信誉尚可的小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他立刻出门,在坊市中几家不同的商铺,分批购买了数套合身、质量尚可的劲装,几双结实的靴子,一些易容改装的简单材料,以及几本关于黑风山脉妖兽分布、地理特征的最新图册和杂记。又去铁匠铺买了几把精钢打造的、不起眼但足够锋利的飞刀和匕首。
采购完毕,他回到客栈房间,紧闭门窗。
他没有立刻研究地图或修炼,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块得自王浩的灰白色玉佩,以及那块在鬼哭林捡到的同源金属碎片。
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叶尘目光沉静。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混沌色的心炉之力缓缓渗出,带着熔炼、包容、探查的意韵,轻轻点向那块灰白色玉佩。
“嗡……”
玉佩微微一震,表面的复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极其黯淡、近乎熄灭的微光。与此同时,叶尘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储物袋里的那卷“万化天书(残卷一)”,竟然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果然有联系!”叶尘精神一振。他尝试着,用心炉之力包裹住玉佩,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探向储物袋中的天书残卷。
当天书残卷的气息被心炉之力引动,与玉佩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时,异变发生了!
灰白色玉佩上那些黯淡的纹路,骤然间光芒大放!不是攻击性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在阐述着某种古老封印或禁制原理的白色光华!光华在玉佩表面流转、组合,竟然投射出了一片小小的、由无数细微符文构成的立体虚影!虚影不断变化、重组,虽然残缺不全,但叶尘凭借心炉对能量的敏锐感知和刚刚获得的炼器、阵法相关残缺知识,勉强能辨认出,这似乎是一种…封印的“钥匙”或者“权限标识”的一部分结构图!
“这玉佩…不是装饰,也不是普通的同源碎片!它是一件‘钥匙’!是用来开启或者控制某种同源封印或禁制的信物!”叶尘心中豁然开朗。难怪王家如此重视,让王浩随身佩戴!他们很可能知道这玉佩的部分用途,甚至…他们手中就掌握着需要这把“钥匙”开启的东西!或许是另一处遗迹,或许是某件被封印的同源古物!
而几乎在玉佩虚影出现的同时,旁边那块暗沉金属碎片,也仿佛受到了,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暴戾、锋锐、充满破坏欲的气息散发出来,隐隐与玉佩的白色封印光华形成对峙、冲突之势!
一者主“封”,一者主“破”!同源而出,却性质相反!
叶尘立刻加大心炉之力的输出,强行将两股即将冲突的能量气息隔开、压制。玉佩的虚影和碎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
“封与破…钥匙与凶兵…”叶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感觉自己又触及到了这同源古物秘密的冰山一角。这玉佩,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成为重要的筹码或工具。
他将玉佩和碎片分别小心收好。然后,拿出了那份完整的葬龙渊地图(牌子),再次仔细研究起来,尤其是关于青阳城周边区域、黑风山脉的部分,与自己新购买的图册相互印证。
时间在静静的研读和推演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青阳城的夜生活开始了,喧嚣透过窗缝隐隐传来。
叶尘推开窗户,望着远处叶家府邸方向隐约的灯火,那里是权势与地位的象征,也曾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他又望向王家府邸所在的区域,目光冰冷。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更远处,城主府那高耸的塔楼轮廓。
“秋猎…黑风山脉…”叶尘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叶虎,王浩…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就在那里,做个了断吧。”
“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欠我的债,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坚定如寒星的眼眸。
青阳城的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