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暗流涌动
距离秋猎开始还有三天。
青阳城内的气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紧张而热烈。三大家族的年轻子弟们摩拳擦掌，纷纷为这场关乎荣誉、奖励乃至未来地位的重要狩猎做最后准备。坊市里的兵器铺、丹药铺、防具店生意火爆，有关黑风山脉妖兽分布、珍稀药材位置的信息也被炒到了高价。酒楼茶肆中，到处都在议论猜测今年哪家能拔得头筹，哪位少爷小姐能一鸣惊人。
叶尘在客栈房间内，已经闭门不出两。他换上了一身新买的深蓝色劲装，料子结实却不惹眼，便于行动。脸上简单的伪装并未卸去，依旧保持着那副饱经风霜的年轻猎户模样。修为也稳稳压制在淬体五重，不高不低，刚好符合一个有点实力、想在秋猎中碰碰运气的散修定位。
这两，他并非只是枯等。凭借子鼎带来的超凡感知和心炉对能量的敏锐，他能隐约察觉到，青阳城上空，那无形的气运与能量流动，正变得暗流汹涌。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不时在城中各处一闪而逝，那是三大家族乃至城主府真正的高手在活动。王家府邸方向，隐隐有压抑的怒意和凌厉的煞气；叶家则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戒备；苏家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叶尘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深沉。
他手中的那份完整地图，在与新购图册对照后，对黑风山脉外围数百里范围内的地形、妖兽群落分布、危险区域、以及少数几处标注着古老符号的“疑似遗迹点”，已了然于。其中一处“疑似遗迹点”，恰好位于今年秋猎划定的核心区域边缘，地图上标注的符号，与他手中玉佩的纹路风格，竟有几分形似。
“会是巧合吗？”叶尘手指点在地图那个符号上，若有所思。秋猎，黑风山脉，疑似同源遗迹，三大家族齐聚…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往往就不是巧合了。
“看来，这次秋猎，水比想象中还要深。叶虎，王浩…恐怕只是明面上的棋子。”叶尘眼神锐利。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秋猎，很可能会成为某些暗中势力推动下，一场围绕同源古物的、更大风波的开端。而他，必须在这风波中，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保护好自己。
第三天下午，叶尘离开客栈，再次来到西城坊市。他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店铺，而是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偏僻小巷深处，一家没有招牌、门面破旧的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破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柜台后，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稀疏、正在打瞌睡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瞥了叶尘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下。
“买消息，还是卖东西？”老头声音沙哑。
“买消息。”叶尘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关于这次秋猎，叶家和王家年轻一辈的详细情报，特别是叶虎和王浩的近况、实力、身边常跟着哪些人，他们各自家族在秋猎中的大致安排和可能的目标。还有…黑风山脉‘狼牙谷’最近有没有异常。”
老头抬了抬眼皮，仔细打量了叶尘几眼，慢吞吞道：“消息不便宜。叶虎、王浩这种嫡系子弟的情报，五十两银子一份。家族大致安排，三十两。狼牙谷异常…这个要看你想知道多‘异常’。”
叶尘没有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我要详细、准确、最新的消息。关于狼牙谷，我要知道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那里频繁活动，或者…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妖兽、天象、或者…地动。”
老头眼睛微微一亮，掂了掂布袋，打开一条缝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皱纹堆叠：“客人爽快。稍等。”
他转身走到店铺后面，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拿着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粗糙纸张回来，递给叶尘。“都在这里了。叶虎，淬体九重初期，主修《烈虎劲》，疑似掌握一门玄阶下品爪法武技，身边常跟着四个淬体八重的叶家护卫，是其心腹。王浩，淬体八重巅峰，主修《青狼爪》，地宫之行受伤未愈，实力有损，身边护卫增至六人，其中包括一名新来的、气息阴冷的陌生高手，疑似凝气境。两家秋猎明面上以猎妖兽、采集资源、锻炼子弟为主，但据可靠消息，叶家大长老私下给了叶虎一个秘密任务，可能与寻找某种‘古物’有关。王家那边，王振山似乎也对王浩另有交代，具体不明。至于狼牙谷…”
老头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十天，至少有四拨不明身份的人在那里附近出没，行踪诡秘，不像是寻常猎户或采药人。五天前，谷内深处曾传来沉闷巨响，伴有地动，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之后谷中时常有异常兽吼，有经验的老人都不敢靠近了。另外，有人曾远远看到谷中有诡异的血色雾气一闪而逝。”
叶尘接过纸张，快速浏览了一遍，将信息记在心中。情报与他之前的推测和感应大致吻合，叶虎和王浩果然都带着特殊任务，而且身边力量加强。狼牙谷的异常，也印证了地图的标示，那里很可能有问题，而且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
“谢了。”叶尘收起纸张，转身离开。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嘀咕：“淬体五重？嘿，这气息收敛得倒是不错…狼牙谷…看来又要热闹了。”
离开杂货铺，叶尘没有回客栈，而是朝着城门方向走去。他需要亲自去黑风山脉外围，提前熟悉一下环境，尤其是狼牙谷附近的地形。秋猎明开始，他必须以“散修猎人”的身份，提前混入山脉。
出城很顺利，城卫军对出城人员的盘查远比入城宽松。叶尘背着一个小行囊，里面装着粮、清水、简易工具和几瓶普通伤药，腰挎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刀，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猎人。
黑风山脉位于青阳城东面，连绵数百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是低阶妖兽的乐园，也是冒险者和采药人的淘金地。山脉外围五十里相对安全，是秋猎的主要区域。五十里往内，则危险剧增，常有凝气境甚至更高阶的妖兽出没，寻常武者不敢深入。
叶尘脚程极快，即便压制了修为，也比寻常淬体五重快上许多。傍晚时分，他已深入山脉外围二十余里，找到一处背靠山崖、前临小溪的隐蔽处，作为临时营地。
升起篝火，烤了些随身携带的肉，就着溪水简单吃完。夜幕降临，山脉中并不安静，远处传来各种妖兽的嚎叫，夜枭的啼鸣，更添几分蛮荒气息。
叶尘没有休息，而是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心炉缓缓运转，吸收着山林间稀薄的天地灵气和草木精气，同时灵觉如同蛛网般蔓延开去，笼罩方圆百丈。黑暗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深夜，子时刚过。
叶尘忽然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听”到了，距离他营地约莫三四里外，东南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却整齐迅捷的脚步声！人数约在七八人左右，正在快速朝着山脉更深处移动，方向…似乎正是狼牙谷！
这些人脚步轻盈，落地几乎无声，显然训练有素，修为不弱。更让叶尘注意的是，他们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叶尘灵觉超凡，又用心炉之力辅助感知，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他从这些人的气息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阴冷感，与王浩身边那个“新来的、气息阴冷的陌生高手”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隐晦、深沉。
“王家的人？这么晚了，偷偷潜入山脉深处，想什么？”叶尘心中一动。秋猎明才开始，王家这就提前派人行动，目标还直指异常频发的狼牙谷，所图必然非小。
他略一沉吟，当机立断。迅速熄灭篝火，用泥土掩埋灰烬，清除营地痕迹。然后，他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悄然跟了上去。
他很好奇，王家，或者说王浩背后的人，到底在狼牙谷谋划什么？是否与同源古物有关？或许，能从中找到对付王浩、乃至王家的机会。
夜色深沉，林密如墨。叶尘如同最出色的猎手，远远追在那队人马后方，借助地形和树木掩护，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前方那队人显然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行进路线曲折但目标明确，避开了一些夜间活动的妖兽领地，速度很快。
约莫追踪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势开始变得险峻，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的瘴气也浓重了几分。隐隐的，能听到前方传来沉闷的、如同野兽磨牙般的怪响，以及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狼牙谷，快到了。
前方那队人马速度放缓，变得更加警惕。他们分散开来，呈扇形朝着谷口方向摸去，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叶尘也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子鼎的探查能力悄然延伸出去。
狼牙谷的入口，像是一张狰狞巨兽咧开的大嘴，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山崖，崖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声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狼嚎。谷内昏暗，被一层淡薄的血色雾气笼罩，看不真切，但那令人心悸的阴冷、混乱、夹杂着暴戾的气息，却如同实质般涌出。
而在谷口附近，叶尘“看”到了另一拨人！
大约五六人，穿着与王家死士截然不同的深灰色劲装，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正分散隐藏在谷口两侧的乱石和灌木丛中，如同潜伏的毒蛇，显然也是在暗中监视或者等待什么。他们的气息更加阴森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感，与叶尘接触过的任何势力都不同。
“两拨人…王家的，还有这拨神秘的…”叶尘眼神凝重。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狼牙谷这里，果然已经成了一个旋涡中心。
就在这时，谷内深处，那沉闷的怪响骤然变得急促、剧烈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疯狂撞击、挣扎！同时，笼罩山谷的血色雾气猛地翻腾涌动，浓度大增，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和混乱暴戾的意念，如同水般从谷中喷发出来！
“吼——！！！”
一声不似人声、也不似寻常兽吼的、充满了痛苦、愤怒与无尽暴虐的恐怖咆哮，猛地从狼牙谷深处炸响，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山谷都嗡嗡作响，崖壁上有碎石簌簌落下！
隐藏的两拨人马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王家那队人立刻停下动作，迅速寻找掩体，警惕地望向谷内。而那拨神秘的灰衣人，则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慌乱，反而更加紧密地隐藏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谷口。
叶尘也感到一阵心悸。那声咆哮中蕴含的力量和负面情绪，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妖兽或凶灵！这狼牙谷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谷内异变吸引的刹那，异变再生！
只见谷口那翻腾的血色雾气中，突然冲出了三道狼狈不堪、浑身浴血的身影！看衣着，竟然是三个提前进山、不知属于哪个小家族或散修团伙的倒霉冒险者！他们脸上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拼命地朝着谷外狂奔，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凄厉惨叫。
“怪物！谷里有怪物！吃人了！全死了！全死了啊啊啊！！”其中一人边跑边嘶吼，精神显然已经崩溃。
然而，他们还没跑出谷口多远——
“咻！咻！咻！”
数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只见那队隐藏在暗处的灰衣人中，有两人抬手，指尖似乎有幽光一闪。
那三个正在狂奔的冒险者，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他们的眉心、后心等要害处，分别多了一个细小的、焦黑的孔洞，瞬间毙命！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冒起一丝丝诡异的黑气。
人灭口！好狠辣的手段！好诡异的攻击！
叶尘瞳孔微缩。那攻击方式，与他在鬼哭林空地见到的那三具焦黑尸体，以及在甬道骨骸上看到的伤痕，何其相似！难道…这些灰衣人，与同源古物，与地宫，甚至与上古那场大战有关？！他们是另一股追寻、甚至可能掌控了部分同源古物力量的势力？！
王家的那队人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戮惊住了，一时间竟没有动作。
而就在这时，狼牙谷深处，那恐怖的咆哮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暴怒，更加接近！同时，谷内的血色雾气疯狂翻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谷底冲出，带动着整个山谷都在微微震颤！
“不好！那东西要出来了！”一个王家死士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撤！立刻撤！回去禀报三爷！”为首的王家小头目当机立断，不再犹豫，立刻打出手势，一行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路飞速退去，甚至顾不上隐蔽身形了。
那队神秘的灰衣人，见王家的人退走，又看了看谷内越发汹涌的动静，似乎也达成了某种共识。其中一人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唿哨，其余几人立刻从藏身处跃出，身形如同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另一侧的密林之中，同样退走了。
转眼之间，谷口便只剩下三具迅速冰冷的尸体，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谷中异动。
叶尘藏身石后，心中念头飞转。王家退走，神秘灰衣人也退走，说明谷中的东西，连他们都觉得棘手，不敢硬撼。那三个倒霉冒险者的死，也说明了此地已成绝地。
“谷中怪物…同源古物…神秘灰衣势力…王家…”叶尘将线索串联。狼牙谷的异常，很可能与同源古物有关，甚至可能封印或镇压着什么。灰衣势力在暗中监视，或许想等“怪物”与可能到来的三大家族（尤其是王家）两败俱伤，再渔翁得利。王家则可能是得到了某些情报，想提前探查或获取谷中之物，但显然低估了危险。
“明秋猎，叶虎、王浩都会来…这狼牙谷，恐怕会成为风暴眼。”叶尘眼神闪烁。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尤其是当多方势力卷入，局面混乱之时，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谷中的咆哮和震动渐渐平息，血色雾气也恢复成缓慢翻涌的状态，他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区域，返回了自己的临时营地。
这一夜的发现，信息量巨大，也让叶尘对即将到来的秋猎，有了更清晰的谋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还有猎人。”叶尘望着篝火余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这黑风山脉，该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