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在那儿。
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底下是灰的。她的手还朝我招着,一下,一下,像平时叫我吃饭。
“儿啊——”
她又在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砸在耳朵里。
然后一只手搭上我的肩。
老人。
他从我身后走出来,挡在我前面。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盯着母亲看。
母亲的笑容没变。可她的眼睛,跟着老人动了动。
就那么一动。
像活物。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三年前,”他说,“你爹死在倒槐树下。”
我攥紧拳头。
“那天夜里,”老人继续说,“你娘抱着他的尸首,在树底下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她站起来,走回家。从那以后,她眼睛底下那点光,就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她没忘本。她是不敢记着。”
不敢记着。
我听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的脸。那张脸我记不清了,三年了,早就模糊了。可母亲从没提起过他,一次都没有。
我以为她忘了。
原来她是不敢记着。
“那她现在——”我开口。
老人没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墙外头,那些灰雾还在翻涌。可灰雾里头,有人。
三五个。
他们排成一排,顺着村口那条路,往后山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他们的脸白白的,像纸。他们的眼睛睁着,可里头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们的脚。
我盯着他们的脚。
每只脚踝上都拴着一灰线。那些灰线很细,很轻,从他们脚踝上垂下来,拖在地上,往后山的方向伸过去。那些灰线在月光底下闪着,灰蒙蒙的,像活的一样。
“那是——”我的声音在抖。
“王老。”老人说。
我愣住。
王老?
我仔细看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是王老。是白天还和我说话的王老。
“他——”我张了张嘴。
“自己走的。”老人说,“不是被灰雾抓走的,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我看着王老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回家。
“他们受不住活着要记着的东西,”老人说,“觉得忘了更轻省。”
他指着那些灰线:
“那棵树,不只要人本。它还要人‘想忘’的念头。想忘的人越多,它越茂盛。这些人的本还没丢,可他们想忘。想久了,那树的就伸过来,拴住他们的魂。”
他顿了顿:
“拴住了,就走不动了。只能往那棵树的方向走。”
我盯着那些灰线。它们在月光底下闪着,一明一暗。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轻,从那些灰雾里飘过来——
“忘了吧——”
“别想了——”
“忘了就不苦了——”
那些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可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道黑纹旁边,那层灰在发热。微微地发热,像活过来了一样。
“你容进去了。”老人说,“现在你能听见他们心里想什么。”
他们心里想什么。
我抬起头,又看向那些往村口走的人。他们的嘴没动,可那些声音还在——
“忘了就好了——”
“什么都不用记着——”
“那边不苦——”
那边。
我看着后山那棵倒槐树。它的树冠黑黢黢的,趴在夜色里。那些灰线都伸向它,伸进它的里。
“那边,”老人指着那棵树,“是忘本的人去的地方。”
他看着我:
“忘本者,迷而有,诡异不欺。他们去了那边,还能活着,还能笑,还能过子。不苦,不痛,什么都不用记着。”
他顿了顿:
“守本人苦一生,忘本人乐一世。”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苦一生。乐一世。
“那守本——”我开口。
“守本者立,忘本者迷,失本者亡。”老人说,“立在这儿,守着这些苦,守着这些痛,守着这些不敢忘的东西。迷的人不苦,立的人苦。”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闪了闪:
“可若无人受苦,世人连‘乐’是什么滋味都会忘记。”
我愣住。
无人受苦——
“你娘,”老人忽然说,“三年前就该走了。”
我猛地抬起头。
“她那夜坐在树底下,”老人说,“那树就伸了过来,想拴她。可她没让拴。她抱着你爹的尸首,坐了一夜,那些就围着她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那些缩回去了。可她的本——”
他顿了顿:
“散了一半。”
散了一半。
我看向母亲。她还站在门口,还笑着,还朝我招着手。可她的眼睛底下,那片灰,比刚才更深了。
“那她现在——”我的声音在抖。
“被末气再侵蚀一次,”老人说,“不出三,便会主动走向倒槐。”
三。
我攥紧拳头。
那三道红纹在手臂上拼命地闪。
“我去换本核。”我说,“我现在就去。”
老人没动。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进去了,她怎么办?”
我愣住。
“你走进去,”老人说,“从树到树心,要走很久。越往里走,末力越重。你走得进去,不一定走得出来。就算走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你娘还在外头等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转过身,看向窗外。那些往村口走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个小小的黑点,慢慢往后山的方向移动。
“当年,”他说,“我也想救一个人。”
我看着他。
“我走进去过,”他说,“走到一半,退了回来。不是我怕死,是我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救回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我看向母亲。她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柔,和以前一样。可她的眼睛底下,是灰的。
“那她——”我开口。
“她还在。”老人说,“可她的本散了,她的念想断了。就算你把她从树上解下来,她也不会变回三年前那个娘。”
他看着我:
“你救的,只是一个空壳。”
空壳。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疼。
可这疼,是真的。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堂屋:
“今夜先回家。守着她。看看她夜里会不会醒,会不会动。”
我愣住。
“守着她?”
“守着她。”老人说,“你容了末,现在能看见那些。她夜里要是动了,要是往外走了,你得拉住她。拉住一次,她就多活一天。”
他顿了顿:
“可你得记住——你拉得住一次,拉不住三次。她的本已经散了,那树拴住她的那线,只会越来越粗。”
越来越粗。
我看着母亲脚踝上那灰线。细细的,轻轻的,在月光底下闪着。
“去吧。”老人说。
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儿天亮,来后山找我。我教你认那些,认那些线,认那些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他走了。
那些灰雾在他身后合拢,又散开。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母亲还站在门口,还笑着,还朝我招着手。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底下是灰的,可她在看我,在看她的儿子。
“娘。”我喊了一声。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儿啊,”她说,“饿不饿?娘给你热饭去。”
她转过身,往灶房走。
我跟着她。
她的脚踝上,那灰线拖在地上,往后山的方向伸过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层灰还在发热,耳边偶尔飘过极轻的声音——
“忘了吧——”
“那边不苦——”
那是王老的声音。
我看着母亲走进灶房,点灯,生火,热饭。她的动作和以前一样,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可她的眼睛底下,是灰的。
我坐在堂屋里,守着。
不敢睡。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从灶房出来,端着碗。她把碗放在我面前,是我爱吃的面疙瘩。
“吃吧。”她说。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然后我听见她说话:
“儿啊,娘昨晚梦见你爹了。”
我猛地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像是什么都不愁了。
“他在那边等我呢,”她说,“说那边不苦,什么都不用记着。”
我愣住。
她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清明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
她喊了我的小名。
然后那双眼睛又灰了下去。
她转身,走进里屋,躺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
天亮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脚踝。
月光早就没了,可那灰线还在。在光底下,它看得更清楚了——
比昨夜粗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