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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州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

他睡了整整六个小时。

从沈家祖坟回来已经是早上七点,三个人在县城吃了点东西,然后开车回省城。路上陆州困得不行,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怎么到的非遗办都不知道。最后是阿木把他扛回宿舍的。

“起床!”秦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主任请吃饭,六点,别迟到!”

陆州应了一声,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换,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床头放着爷爷的皮影箱,箱盖开着,钟馗皮影躺在最上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陆州伸手拿起那个皮影,仔细端详。

昨天晚上,就是从这个皮影里,走出来了十二个魂。那些他送走的流浪汉,留了一部分“念”在里面,在关键时刻帮了他。

现在皮影还是那个皮影,但陆州能感觉到,它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它有了温度,有了心跳,有了某种说不清的生命力。

“谢谢你们。”陆州轻声说。

皮影没有回应,但陆州觉得,它好像微微亮了一下。

他把皮影放回箱子里,起来洗漱换衣。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清醒多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吃了几个包子。

五点五十,陆州准时来到非遗办旁边的一家小饭馆。

饭馆不大,装修也旧,但生意很好,这个点已经坐满了人。秦瑶在靠窗的位置冲他招手,旁边坐着老周、阿木、柳姐,还有张久龄。

“来了?”张久龄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酒,“坐坐坐,就等你了。”

陆州坐下,看着一桌子菜,肚子叫得更欢了。

“吃吧,边吃边说。”张久龄举杯,“来,先一杯,庆祝咱们端了九爷的老巢!”

几个人碰了杯,陆州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

“小陆昨天可厉害了。”秦瑶边吃边说,“你不知道,最后那一下,十二个魂从他皮影里冲出来,直接把九爷围住了。九爷那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

老周瞪大眼睛:“十二个魂?你小子学会分身术了?”

陆州摇头:“不是分身术,是借魂。那些魂是我之前送走的,他们留了一部分‘念’在皮影里,昨天出来帮我。”

张久龄点点头:“借魂术你爷爷也用过,但一次借十二个,他年轻时候都没过。你小子,有天赋。”

陆州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

“九爷死了,他那些徒子徒孙呢?”老周问。

“技术组正在查。”秦瑶说,“九爷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肯定不止一两个养鬼人。他死了,那些人要么跑,要么躲,要么被同行吞掉。咱们得趁这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张久龄看向陆州:“小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州愣了一下:“打算?”

“九爷是你亲手送走的,他的案子,按理说你可以休息一阵子。”张久龄说,“不过你也看到了,咱们这活儿,永远不嫌人少。你要是愿意,可以继续跟着秦瑶他们出任务。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在办公室待着,慢慢学你爷爷的东西。”

陆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继续。”

张久龄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给陆州夹了块肉:“行,那就继续。不过记住,量力而行。借魂术是好东西,但不能老用。你昨天一次借了十二个,今天睡了六个小时,这就是代价。魂借多了,你自己的魂会受损。”

陆州点头:“我记住了。”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秦瑶说要回去写报告,老周说有夜班,阿木和柳姐各回各家。陆州一个人往回走,路过那栋老旧的办公楼,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月光下,那栋楼看着更旧了,外墙的瓷砖东一块西一块,楼顶那几个“华中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大字,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

谁能想到,这下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陆州走进去,坐电梯到五楼,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用铜钱打开那扇门。门后还是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沙盘上的小旗子在灯光下密密麻麻的。

他走到爷爷的宿舍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爷爷的照片,笑得一脸褶子。

陆州在椅子上坐下,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静静地躺着,上面的“酆都”二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爷爷,九爷死了。”陆州轻声说,“您当年受的伤,可以安息了。”

铜钱没有反应,但陆州觉得,屋里好像暖和了一点。

他拿出爷爷那本《皮影戏入门》,翻到最后一页。爷爷在最后一页写着: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台上台下,都是人心。”

陆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人心有善恶,皮影有阴阳。借魂送鬼归乡去,留得清白在人间。”

他把笔放下,合上书,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陆州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是秦瑶。

“起床!有任务!”

陆州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他叹了口气,起来洗漱换衣,十分钟后冲进大厅。

秦瑶正在沙盘边等他,旁边站着老周和阿木。

“什么任务?”陆州问。

“邻市有个村子,昨晚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秦瑶脸色凝重,“死法都一样——七窍流血,表情狰狞,像是被吓死的。当地警方查了一夜,没找到任何线索。今天一早报上来了,让咱们去看看。”

“七个人?”陆州心里一紧。

“对。”秦瑶指了指沙盘上的一个位置,“就是这个村子,离咱们这儿两个半小时车程。走吧,路上说。”

四个人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秦瑶发动引擎,驶出地下停车场。

路上,秦瑶把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

村子叫柳家坳,是个偏僻的小山村,三百多口人。昨晚死的七个人,住在村子不同的地方,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村里唱戏班的成员。

“唱戏班?”陆州一愣。

“对。”秦瑶说,“这个村子有个传统,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要唱三天大戏,给村里的孤魂野鬼听。唱戏班是村民自己组织的,有二十多个人,平时种地,农闲排练,每年中元节演出。”

老周皱眉:“中元节还有半年呢,现在唱什么戏?”

“问题就在这儿。”秦瑶说,“据村民说,昨晚本没有唱戏。但死的七个人,都是戏班里的。而且,他们的死状,像是在台上表演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吓死的——每个人临死前的表情,都是那种极度恐惧的样子。”

陆州想起老戏院里那四个流浪汉,心里一阵发凉。

“会不会又是九爷的余党?”

“有可能。”秦瑶说,“九爷死了,但他那些徒子徒孙还在。也许有人想替他报仇,也许有人想借这个机会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两个半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半小时山路,最后停在一个村子口。

村子不大,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正是春天,山上的树绿了,田里的庄稼也冒出了头,看着挺安宁的一个地方。

但村口停着几辆警车,还有不少人围在那儿,打破了这份宁静。

秦瑶停好车,三个人下来。一个中年警察迎上来,脸色很不好。

“秦同志,你们可来了。”他姓马,是当地派出所的所长,“这事太邪门了,一夜之间七个人,一模一样……”

“先看现场。”秦瑶说。

马所长带着他们进村。村里的路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黛瓦,有的墙上还爬满了青苔。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户人家门口贴着白纸——那是死人的标记。

“第一家,死者叫柳老,六十八岁,戏班的老生。”马所长推开一扇门。

屋里很暗,窗户都关着。一盏白炽灯亮着,照着堂屋里的景象。

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口。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肌肉扭曲到了极点,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陆州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那表情,跟老戏院里那几个流浪汉一模一样。

秦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发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对。”马所长说,“他儿子早上来叫他吃饭,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躺在地上,已经凉了。屋里什么异常都没有,门窗关得好好的,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秦瑶点点头,又看了看其他几家。

六家看完,已经是下午了。七具尸体,七张一模一样的恐惧脸,七个戏班的成员。

“有什么发现?”老周问。

秦瑶摇头:“暂时没有。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七个人,分别住在村子不同的地方,互相之间离得挺远。如果是什么东西害的他们,那这东西得在一夜之间跑遍整个村子,还不惊动任何人。”

“会不会是集体幻觉?”陆州问。

“不像。”秦瑶说,“集体幻觉不会死人。这七个人是真的死了,而且是吓死的。”

阿木突然开口:“戏台。”

几个人看向他。

“戏台在哪儿?”阿木问。

马所长愣了一下,说:“在村子中间,有个老戏台,每年唱戏就在那儿。”

“去看看。”

几个人跟着马所长来到村子中间。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一座老戏台。戏台是木结构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但整体还算结实。

戏台不大,也就几十平米,台面离地一米多高。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旧椅子。

阿木走上戏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台面。台面上积着灰尘,灰尘上有一串脚印。

“这脚印是谁的?”秦瑶问。

马所长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可能是平时来玩的孩子的。”

阿木摇头:“不是孩子的。”

他指着那些脚印:“大人,男的,不止一个。”

秦瑶也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很乱,有深有浅,确实是好几个人的。

“昨晚有人来过这儿。”她说。

阿木继续在戏台上查看。他走到戏台后面,那里有一个小房间,是放道具和戏服的。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阿木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戏服堆在角落里,道具扔得到处都是。他走进去,仔细翻看那些东西。

突然,他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一件戏服上。

那是一件黑色的戏服,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看着挺华丽的。但吸引阿木注意的,不是戏服本身,而是戏服上的一样东西。

一头发。

很长的头发,黑色的,在戏服的领口缠着。

阿木把那头发取下来,对着手电筒看。头发很长,足有半米,明显是女人的。

“这是新的。”他说,“昨晚有人穿过这件戏服。”

秦瑶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昨晚有人来戏台,穿了戏服。然后,七个戏班的人死了。

这里面的联系,不用想也知道。

“查查这村子里,有没有什么跟戏台有关的传说。”秦瑶对马所长说,“尤其是那种邪性的,关于鬼啊神的。”

马所长想了想,说:“有个事儿,不知道算不算。”

“说。”

“听村里的老人讲,这戏台是清朝时候建的,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据说当年建戏台的时候,出过一档子事——有个戏班子在这儿唱戏,唱到一半,台塌了,压死了好几个人。后来那个戏班子的班主,就在这儿上吊自尽了。从那以后,每年中元节唱戏,都要先烧纸请罪,不然就会出事。”

“出过事吗?”

“我听老人说,出过。”马所长压低声音,“几十年前,有一年没烧纸,直接开唱。结果当天晚上,戏班子里死了三个人,都是被吓死的。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不烧纸了。”

秦瑶和陆州对视一眼。

又是吓死的。

“今年中元节烧了吗?”秦瑶问。

“烧了。”马所长说,“每年都烧,从来没断过。今年也烧了,还是村长亲自烧的。”

那就奇怪了。规矩没坏,怎么会出事?

天快黑了,几个人回到村口。秦瑶跟马所长交代了几句,让警方继续调查,但暂时不要对外公布什么,免得引起恐慌。

“今晚咱们住下。”秦瑶说,“我总觉得这事没完。那七个人死了,但害人的东西,可能还在。”

陆州看了看四周,天边的晚霞正在褪去,暮色四合,村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家家户户开始亮灯,炊烟袅袅升起,看着挺正常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手机响了。是张久龄的消息:

“听说了。小心点,那地方我好像有点印象。查完给我打电话。”

陆州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

远处,暮色中,那座老戏台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融进黑暗里。

但陆州总觉得,那戏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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