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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饭是在村长家吃的。

村长姓柳,五十多岁,憨厚老实,但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他媳妇做了一桌子菜,腊肉炖笋、清炒山野菜、土鸡汤,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得陆州连了三碗饭。

“几位同志,多吃点,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柳村长热情地招呼着。

秦瑶道了谢,边吃边问:“柳村长,戏台那事,您能详细说说吗?”

柳村长的筷子顿了顿,叹了口气:“说起来,都怪我。今年中元节的纸,是我烧的。我以为烧了就没事了,谁知道……”

“不是您的问题。”秦瑶安慰他,“规矩没坏,出事肯定有别的原因。您把戏台的历史,还有这些年发生的事,跟我们讲讲。”

柳村长喝了口酒,开始说。

戏台是清朝乾隆年间建的,距今二百六十多年。那年村里请了个戏班子来唱戏,庆祝丰收。戏班子是外地来的,三十多号人,领班的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称周老板。

“女的?”陆州一愣。

“对,女的。”柳村长说,“那时候女的当班主,少见得很。但周老板厉害,戏唱得好,人也爽利,村里人都喜欢她。”

戏唱了三天,最后一天出了事。那天唱的是《目连救母》,是给鬼听的戏。唱到一半,戏台突然塌了,台上二十多个人全掉下去,当场压死了七个。

“七个?”秦瑶敏感地问。

“对,七个。”柳村长点头,“就是那年,死了七个。后来周老板觉得是自己没把戏台检查好,害死了自己的人,当晚就吊死在戏台后面那间屋子里。”

陆州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个小房间,后背一阵发凉。

“从那以后,每年中元节唱戏之前,都要先烧纸请罪,不然就会出事。”柳村长说,“我小时候听老人讲,有一年没烧纸,当天晚上戏班子里就死了三个人,都是被吓死的。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不烧纸了。”

“那今年烧纸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秦瑶问。

柳村长想了想,摇头:“没有,跟往年一样。我亲自烧的,烧完还磕了三个头,念叨了几句。”

“除了烧纸,还有什么规矩?”

“有。”柳村长说,“唱戏的时候,戏台上只能有唱戏的人,别的人不能上去。唱完戏,戏服道具要收拾好,不能留在台上过夜。还有……唱戏的人,唱完之后不能回头,一直走到家才能回头。”

又是“不能回头”。

陆州想起爷爷皮影箱上的那行字:“若台下有客,勿停,勿问,勿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他问。

柳村长压低声音:“说是怕被‘东西’跟上。你回头,它就看见你的脸了,以后就认得你了。”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全黑了。

秦瑶跟柳村长商量,晚上就住在他家。他家房子大,有好几间空房。柳村长满口答应,让媳妇去收拾床铺。

陆州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狗叫声传来,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掏出那枚铜钱,对着月光看。铜钱上的“酆都”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睡不着?”

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陆州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水。

“想什么呢?”

陆州接过水杯,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那个周老板。”

“女的,戏班班主,因为戏台塌了害死自己人,上吊自尽。”秦瑶说,“是挺惨的。”

“你说,她的魂还在吗?”

秦瑶没回答。

陆州继续说:“如果她的魂还在,那今晚死的那七个人,会不会跟她有关?可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等二百多年才动手?而且,今年中元节的纸烧了,规矩没坏,为什么还会出事?”

秦瑶看着他,笑了:“行啊,学会分析案情了。”

陆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分析的没错。”秦瑶说,“事情确实蹊跷。周老板的魂如果还在,不可能等二百多年才发作。而且她的仇人是当年建戏台的人,又不是这些唱戏的,没道理害他们。”

“那会是什么?”

秦瑶站起来,看着远处黑暗中那座戏台的轮廓:“不知道。但今晚,咱们得去看看。”

“现在?”

“对。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方便。”秦瑶说,“老周和阿木已经过去了,咱们也去。”

两人悄悄出了门,沿着村里的路走向戏台。

没有月亮,只有星光。路看不太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十几分钟,戏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老周和阿木已经在戏台下了,蹲在暗处等着。

“有什么发现?”秦瑶低声问。

老周指了指戏台:“你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个人爬上戏台。台上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旧椅子。

但这一次,台上多了点东西。

戏台正中央,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着三香,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头。香炉前面,放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半碗白米饭,饭上着一双筷子。

“这是……”陆州愣住了。

“供品。”秦瑶蹲下来看了看,“有人来上过供。”

“谁?”

“不知道。”老周说,“但看这香灰,应该是今晚的事。”

今晚。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悄悄来过戏台,上了三炷香,摆了一碗饭。

“去后面看看。”秦瑶说。

几个人转到戏台后面,推开那间小房间的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的景象让几个人都愣住了。

下午还乱七八糟的房间,现在收拾得整整齐齐。戏服一件件挂在墙上,道具归拢在角落里,地上扫得净净。

那件黑色的戏服,被单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的金色花纹在手电筒光里闪闪发光。

陆州走过去,仔细看那件戏服。下午发现的那长头发,已经不见了。戏服领口净净的,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

“有人来过。”他说,“收拾了房间,还上了供。”

“会是谁?”秦瑶皱眉,“村民?”

“不像。”老周说,“村民没理由大晚上来这儿。而且看这收拾的手法,不是一般人。”

阿木走到戏服前,伸手摸了摸。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墙角。

“那儿。”

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放着一个箱子,箱子是木头的,旧得发黑,上面落满了灰尘。

陆州走过去,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旧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穿着戏服,站在戏台上。

照片下面是一沓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字迹娟秀工整,是女人的笔迹。

秦瑶凑过来看:“这是……记?”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轻轻念出来: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初八。今戏台搭成,乡亲们都很高兴。这戏台是村里集资建的,咱们是第一拨登台的戏班,这是多大的荣耀。老板说,要唱三天大戏,头一天唱《龙凤呈祥》,第二天唱《贵妃醉酒》,第三天唱《目连救母》。前两天的票都卖光了,第三天是给孤魂野鬼听的,不收钱。”

光绪二十三年。

那是1897年,一百二十多年前。

秦瑶继续念: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五。今是最后一天,唱《目连救母》。开台之前,老板亲自烧了纸,磕了头,念叨了几句。她说这是规矩,唱给鬼听的戏,得先请罪,不然会出事。我们都觉得她太小心了,这戏台是新搭的,结实得很,能出什么事?”

“戏唱到一半,我正站在台边候场。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像是木头断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戏台就塌了。我掉下去的时候,看见台上的人全没了,就剩一个洞。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在家里。浑身都疼,但还活着。我问我娘,其他人呢?我娘哭了,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死了七个。七个姐妹,就这么没了。”

“老板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娘去叫她吃饭,发现她吊死在屋里。她穿的是那件黑色的戏服,就是头一天唱《贵妃醉酒》穿的那件。”

秦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陆州接过下一张,继续念:

“民国十七年。五十年了。我也老了,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但每年七月十五,我还是会去戏台看看,烧点纸,念叨几句。老板,你在那边还好吗?姐妹们,你们投胎了吗?”

“今年村里又唱戏了,还是《目连救母》。他们不知道这戏台下面埋着什么,我也不想说。说了有什么用呢?死人不能复生,活人还要过子。”

“但我总梦见那天。戏台塌了,人掉下去,哭喊声,血。醒来满头是汗。老板站在床边看着我,穿着那件黑戏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问她,老板,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她不答,就那么看着。看一会儿,就消失了。”

“我知道她没走。她在等什么。”

下一张的时间是1953年。

“我快死了,这我知道。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临死之前,我把这箱子藏好。要是有人找到它,就知道了我们班子的故事。老板,姐妹们,我下去陪你们了。”

最后一张纸,没有期,只有一行字:

“她等的人,还没来。”

记到这里就完了。

几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州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戏服,站在戏台上,笑得那么开心。她不知道,三天之后,她就会吊死在这个戏台后面。

“周老板的魂还在。”秦瑶说,“她不是要害人,她是在等人。”

“等谁?”

“等当年害死她的人。”老周说,“戏台塌了,死了七个人,她自尽了。但戏台为什么会塌?是意外,还是人为?”

秦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记里说,戏台是新搭的。”老周说,“新搭的戏台,唱了三天,最后一天塌了。如果是意外,那只能说命不好。但如果不是意外呢?如果有人动了手脚呢?”

“谁会对戏班动手脚?”

“不知道。”老周摇头,“但周老板等了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为了等一个意外。她在等那个害她的人。”

阿木突然开口:“今晚。”

几个人看向他。

阿木指了指外面:“今晚,有人来上供。那个人,可能知道什么。”

几个人从房间里出来,回到戏台上。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戏台在星光下静静地立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影子。

陆州看着那个香炉,突然想到什么。

“你们说,周老板的魂在等那个人,那今晚死的七个人,是怎么回事?”

秦瑶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她等的人来了。那七个人,是被吓死的。吓死他们的是什么?”

“周老板?”

“不一定是周老板。”秦瑶说,“记里说,当年死了七个。那七个姐妹的魂,可能也还在。她们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那个害她们的人出现,能不激动吗?那七个人,可能是被她们认错了,当成当年的凶手了。”

陆州心里一阵发凉。

一百多年的怨念,七个枉死的魂,认错了人,害死了七个无辜的村民。

“那真正的凶手呢?”他问。

秦瑶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也许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戏台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几个人同时转身,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一个人影站在戏台后面那间小房间的门口,穿着一身黑衣,看不清脸。

“谁?!”老周大喝一声。

那个人影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香。

老太太看着他们,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找到了。”她说,“那箱子,是我的。”

几个人愣住了。

老太太慢慢走过来,走到戏台中央,看着那个香炉。

“每年七月十五,我都来上香。”她说,“今年不是七月十五,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今年会出事。”

“您是……”秦瑶问。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浑浊,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深邃。

“我叫周翠娥,周老板是我太。”

周老板的后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太太在戏台边坐下,慢慢说起往事。

周老板死后,她的家人搬离了这个村子,去了外地。但每年七月十五,都会有人回来上香,一百多年没断过。周翠娥小时候跟着她娘来过,后来她娘死了,她就自己来。

“我太的魂,一直在。”周翠娥说,“我知道。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等谁?”

周翠娥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建戏台的人。”

戏台是村里集资建的,负责施工的是个姓孙的木匠。孙木匠手艺好,在十里八乡很有名,但他有个毛病——贪。给的钱多,他就用心;给的钱少,他就偷工减料。

当年建戏台,村里出的钱不多,孙木匠心里不痛快,就在关键的地方动了手脚。戏台看着结实,其实撑不了几天。他想的是,等戏唱完了,戏台塌了,他再来修,还能再挣一笔钱。

没想到,戏还没唱完,台就塌了,死了七个人。

孙木匠当天晚上就跑了,从此再没出现过。

“我太临死前,发过誓,一定要等到他。”周翠娥说,“她的魂不走,就是要等他回来。可一百多年了,他早死了。”

“那今晚死的七个人……”陆州问。

周翠娥叹了口气:“是我那七个太的姐妹。她们等了一百多年,等疯了。今天有人来戏台,她们以为是孙木匠回来了,就……”

“谁来了?”

周翠娥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下午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往这边走。是个男的,五六十岁,穿得挺体面,不像村里人。”

五六十岁,穿得体面,不像村里人。

会是谁?

“那个人呢?”

“走了。”周翠娥说,“他在戏台这儿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了之后,晚上就出事了。”

秦瑶站起来,看着周翠娥:“周,您太她们,还在吗?”

周翠娥点点头:“在。我能感觉到。”

“能帮我们跟她们说句话吗?”

周翠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走到戏台中央,点着手里那把香,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陆州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梢。

念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秦瑶。

“她们说,认错人了。她们说,对不起。”

秦瑶长出一口气。

周翠娥继续说:“她们问,那个人,还能找到吗?”

秦瑶看着她,认真地说:“能。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周翠娥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透着一股释然。

“那就好。”她说,“等了一百多年,总要有个结果。”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戏台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箱子,你们拿去吧。留着也没用了。”

说完,她消失在黑暗里。

几个人站在戏台上,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香灰的气味。

陆州看着那个香炉,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百多年,七个枉死的魂,一个等不到人的老板,一个认错人的悲剧。

那个五六十岁、穿得体面、不像村里人的男人,会是谁?

为什么他会来这个戏台?

他跟孙木匠,有什么关系?

远处,村子里的狗突然叫起来,此起彼伏,叫得很凶。

秦瑶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那座老戏台,照着那袅袅的香烟。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几个人下了戏台,往回走。

走了几步,陆州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戏台上好像站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

但其中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的戏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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