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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就起来了。

昨晚睡得都不太好。陆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戏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那件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黑色戏服。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但就是挥之不去。

早上起来,秦瑶眼底下也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没睡好。老周倒是呼呼大睡了一夜,起来精神抖擞,还笑话他们年轻人心里存不住事。

“走吧,去找那个周。”秦瑶说。

几个人吃了早饭,来到村东头周翠娥家。

周翠娥家是一栋老房子,青砖黛瓦,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门虚掩着,秦瑶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老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到人进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继续眯着眼睛睡。

“周?”秦瑶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声答应,接着是脚步声。周翠娥出现在门口,还是昨晚那身打扮,看到是他们,点点头:“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净,虽然家具旧,但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群人,站在戏台上。陆州认出来了,那是当年那个戏班子的合影。

周翠娥给他们倒了茶,在椅子上坐下。

“你们想问什么?”她问。

秦瑶开门见山:“周,您昨天说,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来戏台,能再详细说说吗?”

周翠娥想了想,慢慢说起来。

昨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去戏台看看,顺便收拾收拾那间屋子。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从戏台那边走过来。是个男人,五六十岁,穿着深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我多看了他两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但没说话,就那么走过去了。”周翠娥说,“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来村里走亲戚的,顺便看看戏台。”

“他长什么样?”秦瑶问。

周翠娥回忆着:“国字脸,浓眉毛,鼻子挺高的。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看着挺体面,像个城里人,可能是什么部退休的。”

“您以前见过他吗?”

周翠娥摇头:“没有,第一次见。”

秦瑶又问了几句,但周翠娥能提供的线索就这么多。

从周翠娥家出来,几个人站在路边商量。

“这个人肯定有问题。”老周说,“他来了戏台,走了之后当天晚上就出事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他不可能是孙木匠。”陆州说,“孙木匠是一百多年前的人,早死了。”

秦瑶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他是孙木匠的后人。”

几个人眼睛一亮。

“对。”秦瑶说,“孙木匠当年跑了,肯定有后代。这个后代可能知道祖上的事,良心不安,回来看看。结果他一出现,周老板她们以为孙木匠回来了,就……”

“那七个村民,是替他祖上死的。”老周叹了口气,“这冤孽,传了一百多年,还没完。”

阿木突然开口:“找。”

几个人看向他。

阿木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昨晚在戏台后面那个房间里发现的一张纸——是一张发黄的契书,上面写着当年建戏台的事,末尾签着一个名字:孙有财。

孙有财,就是那个孙木匠。

“有这个,能查到。”阿木说。

秦瑶点点头:“对,可以查孙家的后人。技术组有办法。”

她掏出手机,给张久龄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张久龄在电话那头听完,说马上让技术组查,有消息就通知她。

挂了电话,几个人回到村长家,等着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下午三点,秦瑶的手机响了。是张久龄。

“查到了。”张久龄说,“孙有财,生于清咸丰五年,卒年不详。他有一个儿子,叫孙继祖,民国初年搬到省城去了。孙继祖有个孙子,叫孙建国,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省文化局的部。”

省文化局的部。

六十二岁。

国字脸,浓眉毛,穿得体面。

对上了。

“他现在住哪儿?”秦瑶问。

“省城,文化局的老家属院。”张久龄说,“我让人查了他的行踪,昨天他确实开车去过柳家坳那个方向。晚上又开车回来了。”

秦瑶看了陆州他们一眼:“张主任,咱们能去找他吗?”

“能。”张久龄说,“但先别打草惊蛇。你们回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接触。”

挂了电话,秦瑶看着几个人:“走吧,回去。”

跟柳村长告了别,几个人开车回省城。路上,陆州一直在想那个孙建国。

他是文化局的部,应该知道戏台的历史。他去看那个戏台,是偶然,还是刻意?他知不知道他祖上过的事?

晚上七点,车子开回非遗办。

张久龄已经在等着了,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着很练。

“这位是技术组的小周。”张久龄介绍,“孙建国的资料,是她查的。”

小周点点头,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档案。

“孙建国,1961年生,今年62岁。父亲孙继业,爷爷孙继祖,曾祖父孙有财。”她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这是他近照,你们看看。”

照片上的男人,国字脸,浓眉毛,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跟周翠娥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退休前是省文化局的,负责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这一块。”小周继续说,“在职期间,他多次组织过对老戏台的调研和保护工作。柳家坳那个戏台,他应该知道。”

秦瑶皱眉:“文化局的,搞非遗保护的,那他应该知道戏台的历史?”

“应该知道。”小周说,“柳家坳戏台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档案里有详细记载。那个戏台塌过人的事,档案里也写了,但没写具体原因,只说是意外。”

“那他知不知道那个孙有财就是他曾祖父?”陆州问。

小周摇头:“这个不清楚。孙有财当年跑了之后,改名换姓也有可能。孙建国这边的家谱,我们暂时查不到。”

张久龄靠在椅背上,点了烟,慢慢抽了一口。

“不管他知不知道,这事都得找他谈谈。”他说,“小秦,你们明天去一趟,以文物局的身份,就说调查戏台的事。看他什么反应。”

秦瑶点头:“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瑶和陆州来到省文化局的老家属院。

家属院在老城区,是一栋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聊天。

他们找到三单元五楼,敲响了东户的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是孙建国。他穿着一件居家服,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

“你们找谁?”他问。

秦瑶掏出证件:“孙老师您好,我们是省文物局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摆着不少书,还有一些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挺有文化气息的。

秦瑶和陆州在沙发上坐下,孙建国给他们倒了茶。

“文物局的同志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秦瑶开门见山:“孙老师,我们最近在调查柳家坳那个老戏台的事。听说您前两天去过那儿?”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喝了口茶,慢慢说:“是,我去过。那是省级文保单位,我以前负责过那块,退休了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秦瑶说,“只是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异常?没什么异常。戏台还是那样,几十年没变过。”

“您去戏台后面的那间屋子了吗?”

孙建国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平静下来:“去了。那是存放道具的地方,我以前调研的时候进去过。这次去看了看,还是老样子。”

“您没动里面的东西?”

孙建国摇头:“没有。我就是看看。”

秦瑶和陆州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建国在撒谎。

他明明在戏台上上了香,摆了供品,还收拾了那间屋子。那件黑戏服上的长头发,应该也是他的——他在整理戏服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自己的头发。

但他不承认。

秦瑶决定换个问法:“孙老师,您对那个戏台的历史,了解多少?”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一些。清朝建的,后来塌过,压死过人。”

“您知道压死的是谁吗?”

“一个戏班子的人。”孙建国说,“死了七个。”

“您知道那个戏班子的班主是谁吗?”

孙建国没说话。

秦瑶继续说:“那个班主姓周,是个女的,人称周老板。戏台塌了之后,她自责,吊死在戏台后面的那间屋子里。”

孙建国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十五,周家的人都会来上香。”秦瑶说,“一百多年了,从没断过。今年不是七月十五,但有人也来上香了。那个人,在戏台上点了三炷香,摆了一碗饭,还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净净。”

她盯着孙建国的眼睛:“孙老师,那个人,是不是您?”

孙建国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我。”他说。

秦瑶和陆州对视一眼。

孙建国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说,“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上香。你们想知道,我知不知道那个孙有财,是我曾祖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慢慢讲起来。

孙有财当年跑了之后,改名换姓,在另一个县城落了脚,又起了木匠活。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但一辈子良心不安,临死前把这事告诉了儿子。

“他让我太爷爷记着,柳家坳那个戏台,欠着七条人命。”孙建国说,“他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赔罪。”

孙继祖后来搬到省城,改了行,不做木匠了。但他一直记着父亲的话,每年七月十五,都会偷偷去柳家坳上香,但从不敢让人知道。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就把这事交给了儿子孙继业。

孙继业也是个老实人,接了父亲的班,每年七月十五去上香,一直到死。

“我爸死之前,把这事交给了我。”孙建国说,“他说,这是孙家欠的债,一代一代还下去,直到还清为止。”

他转过身,看着秦瑶和陆州。

“我去上香,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年七月十五,我都会去。今年不是七月十五,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快死了。”

秦瑶一愣。

孙建国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

“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说,“我想着,临死之前,再去看看那个戏台,多上几炷香。我死了之后,就没人去了。我儿子在国外,不信这个,不会去的。”

陆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替祖上还债的。

“孙老师。”秦瑶说,“您知道您祖上欠的债,不只是上几炷香就能还清的吗?”

孙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您去上香那天晚上,戏台那边死了七个人。”秦瑶说,“七个村民,都是被吓死的。”

孙建国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七个人?死了?”

秦瑶把情况说了一遍。孙建国听完,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他喃喃自语,“我不该去的……我不该去的……”

陆州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老人,一辈子替祖上还债,到头来却因为自己的出现,害死了七条无辜的人命。

“孙老师,您别太自责。”秦瑶说,“害死他们的不是您,是您祖上留下的冤孽。那七个魂等了一百多年,等疯了,认错人了。”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赔他们?”

秦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您愿意跟我们去一趟吗?去见见周家的人,去见见那些魂。”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愿意。”

当天下午,几个人再次来到柳家坳。

周翠娥在家,看到孙建国,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是你。”她说,“我昨天看到的人,是你。”

孙建国点点头,突然跪了下来。

“周大姐,对不起。”他说,“我祖上欠的债,我来还。”

周翠娥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翠娥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扶起孙建国。

“起来吧。”她说,“跪有什么用?要跪,去戏台上跪。”

几个人来到戏台。

天快黑了,暮色四合,戏台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周翠娥点着香,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晚风中飘散。

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孙建国。

“她们说,知道你了。”她说,“她们说,你不是那个人,但你是那个人的后人。她们说,等了一百多年,等来的不是仇人,是仇人的后人。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建国跪在戏台前,低着头,不说话。

周翠娥继续说:“她们问,你来什么?”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戏台,声音沙哑:“我来替我曾祖父赔罪。他害了你们,害了周老板。我替他磕头,替他求你们原谅。”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完三个头,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血来。

“不够。”他说,“我知道不够。七条人命,三个头怎么够?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快死了,等我死了,下去见到她们,再给她们磕。”

戏台上,突然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但很凉,凉得透骨。

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唱戏。

周翠娥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听着听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们说……”她的声音发颤,“她们说,原谅你了。”

孙建国愣住了。

周翠娥继续说:“她们说,等了一百多年,等的不是报仇,是一个说法。今天这个说法来了,够了。她们说,谢谢你来。”

风停了。

戏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渐渐淡去,最后完全消失。

孙建国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秦瑶轻轻拍了拍陆州的肩膀,两个人悄悄退后几步,让这位老人一个人待着。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着那座老戏台,照着跪在台前的孙建国,照着袅袅的香烟。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这次不是幻觉,是真的锣鼓声——村里的广播在放戏,不知道是谁放的,放的正是《目连救母》。

戏台上,好像有人在跟着唱。

又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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