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
林晚星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了一口深井里,四面八方全是冰凉的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肺里像灌了铅,口闷得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一次想要呼吸,喉咙里就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黑漆漆的,分不清上下左右,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上飘还是在往下沉。水从耳朵里灌进去,嗡嗡的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打转。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晚星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吃苦了,不用挨饿了,不用被王老虎那个畜生欺负了,也不用看着婆婆咳得喘不上气、小叔子饿得皮包骨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建军,你等着,我来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窒息。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光。
那光从潭底最深处射上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萤火虫尾巴上那点儿亮,忽明忽暗的。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到了最后,整个潭底都被照得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太阳。
林晚星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金光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
那是一个虚影,飘飘忽忽的,像烟又像雾,悬在水底一动不动。是个老头儿,白发白胡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盘着腿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银针。
老头儿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跟庙里供的菩萨似的,又庄严又安详。
林晚星正想看清楚点儿,那道金光“轰”的一下炸开了。
无数的光点像流星一样朝她飞过来,钻进她的皮肤里、骨头里、血管里,每一寸肌肤都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她想叫又叫不出来。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眉心钻了进去。
那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个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往她脑门子上摁了一下。疼是疼,可疼过之后,一股热乎乎的气从眉心散开,顺着脑袋往下走,走过脖子,走过口,走过肚子,一直走到脚底板。
所过之处,冰凉的水好像都不那么冷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大冬天泡了个热水澡。
然后,脑子里就炸开了。
海量的画面、文字、图案,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一个白发老头儿坐在山洞里,面前摆着一排银针,亮闪闪的。他手指头一动,银针就飞起来,扎在一个病人身上,那病人本来脸色蜡黄、出气多进气少,银针扎下去没一会儿,脸上就有了血色,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一个黑衣大汉站在山崖上,手里拎着一把黑不溜秋的剑,看着其貌不扬。可他一挥剑,“轰隆”一声,对面那座山头直接被劈成了两半,石头哗啦啦往下滚,地动山摇的。
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他把黄纸往天上一扔,嘴里念念有词,那黄纸“呼”的一下烧起来,半空中凭空炸了一个雷,把一棵大树劈成了焦炭。
三个画面来回闪,闪得林晚星眼都花了。
最后,三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吾乃青云子,上古医道传承之主。修行三百余年,医术、武道、道术三绝,终未能突破最后一关,身死道消。临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封于这潭底,等待有缘人。”
那声音苍老得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她耳朵边上说话。
“吾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你了。”
林晚星想说话,可嘴里全是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是万年难遇的纯阴修炼体质,天生适合修行吾之传承。医、武、道三脉,皆可修至大成。吾之衣钵,今传给你了。”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叹气。
“记住三件事。第一,怀璧其罪,不可轻易示人。你一个弱女子,若是让人知道你身怀异术,必招身之祸。第二,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若让吾知道你用医术作恶,吾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第三……”
声音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第三,吾这一脉,讲究因果循环。你得了吾的传承,便是欠了吾一份因果。后若有机会,替吾寻一个传人,将这一脉延续下去。”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传承已启,你好自为之吧。”
声音消失了。
金光也消失了。
周围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可林晚星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沉了,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托着她,一点一点往上推。
她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石头。
紧接着,脑袋冒出了水面。
“咳咳咳——”
林晚星猛地咳了几声,嘴里吐出好几口水,呛得鼻子眼睛都是酸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半个身子趴在石头上。
天已经黑了。
头顶上是黑沉沉的天,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月亮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晚星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能动。试着扭了扭脖子,能扭。浑身上下除了有点冷,居然一点都不疼。
不对啊。
她记得自己从崖上摔下来的时候,后背撞在石头上,咔嚓响了一声,肯定伤着骨头了。还有胳膊上、腿上,被荆棘刮了那么多口子,血呼啦的,怎么可能不疼?
林晚星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光溜溜的,连个疤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后背,按了按,不疼。又摸了摸肋骨,一一摸过去,整整齐齐的,没断没裂。
“这……这咋回事?”
林晚星懵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摔下来的时候,后背撞得生疼,骨头都像要散架了。怎么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有那些伤口呢?胳膊上、腿上,被荆棘刮得血淋淋的,怎么全好了?
她正犯嘀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金光钻进眉心的那一幕。
对,那道金光!
林晚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道金光就是从这儿钻进去的。
还有那个老头儿的声音,说了那么多话,什么传承、什么医术、什么武道、什么纯阴体质……
她以为自己是做梦,可那些东西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跟刻上去似的。
《老祖医经》第一篇,望诊篇,第一句话——“凡欲为医者,先察其色,观其形,闻其声,问其苦,此望闻问切之始也。”
《武道基础》第一篇,吐纳篇,第一句话——“气者,力之本也。欲强其身,先养其气。气沉丹田,则力贯四肢。”
《道术初解》第一篇,符箓篇,第一句话——“符者,天地之真气也。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林晚星坐在石头上,愣了好半天。
她不是在做梦吧?
掐了掐大腿。
疼。
不是梦。
那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她试着按照脑子里《武道基础》里写的吐纳法子,深吸了一口气,想象着把气往下沉,沉到小肚子那儿。
吸气——往下沉——再往下沉——
忽然,她的小肚子那儿“咕噜”响了一声,一股热气从那儿冒出来,顺着肚子往上走,走到口,走到胳膊,走到手指头尖儿。
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居然不觉得冷了。
“这……这也太神了吧?”
林晚星又试了一遍,还是这样。吸气,沉气,热气就冒出来了。
她兴奋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四下里看了看。
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王老虎,早就跑没影了。
林晚星想起王老虎,心里头的火“噌”地就蹿上来了。
那个王八蛋,害死了建军,又打她的主意。今天要不是她跳了崖,落在这个潭里,怕是已经被他糟蹋了。
等着,你给我等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不过眼下还不是报仇的时候。她得先回去,婆婆还等着她,小叔子肯定也急坏了。
林晚星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腿不软,脚不疼,浑身上下都是劲儿,比她掉进潭里之前还好。
她又低头看了看水潭里的倒影。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得水面上亮堂堂的。倒影里的她,头发散着,衣服破了,狼狈得很。可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眼神是灰扑扑的,跟这厂区的天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到头。现在这双眼睛里,有光了。
林晚星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那几株铁皮石斛!
她赶紧摸了摸口袋,还在!三株石斛,连带叶子,被水泡得湿淋淋的,但没丢。林晚星小心翼翼地把石斛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揣回去,还用巴掌拍了拍,生怕掉了。
这东西能卖钱,能给婆婆抓药。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山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搁在以前,她早就摔了好几个跟头了。可现在,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好使了,黑咕隆咚的也能看清路,脚下稳当得很,一步都没打滑。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厂区的灯光了。
林晚星没敢从大路走,绕到厂区后面,翻墙进去。
厂区的围墙不高,但搁在以前,她翻不过去。现在她手扒着墙头,胳膊一使劲,“噌”地就翻过去了,轻飘飘的,跟翻个门槛似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家门口,推了推门,门从里头上了。
“咚咚咚。”她轻轻敲了三下。
里头立刻有了动静,“噔噔噔”的脚步声,门“咣当”一声被拉开了。
陈明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菜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嫂子?!”他看清门口的人,菜刀“咣当”掉在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宿!”
“轻点轻点,别吵着你妈。”林晚星赶紧把他推进去,回手关上门。
“嫂子,你身上咋湿了?”陈明远上下打量她,看见她衣服破了好几处,头发散着,狼狈得不像样,脸色一下子变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王老虎?”
“没有没有,我自己掉水里了。”林晚星不想让他担心,撒了个谎。
“掉水里了?”陈明远不信,“你衣裳咋破了?”
“爬山的时候刮的。”
“你爬山啥去了?”
“挖野菜……不是,挖草药去了。”林晚星拍了拍口袋,“你看,铁皮石斛,能卖钱。”
陈明远看了看她手里的石斛,又看了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嫂子,我以为你死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找了你一宿,后山都找遍了,喊你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林晚星看着他蹲在地上哭,心里头酸得不行。这个半大小子,才十六七岁,他哥走了,就剩下她这个嫂子,要是她也没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林晚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嫂子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一会儿把你妈吵醒了。”
陈明远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嫂子,你以后别一个人上山了,要去我跟你一块儿去。”
“知道了知道了。”林晚星站起来,“你赶紧去睡觉,明天还上学呢。”
“我不去上学了。”陈明远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嫂子,我想好了,我去厂里找个活儿,挣钱养家。”
“放屁!”林晚星一听就急了,“你哥走了,这个家就指着你出头。你要是不读书,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哥吗?”
“可是我看着你这么苦,我心里难受!”
“苦什么苦?嫂子不苦。”林晚星的口气软下来,“明远,你听嫂子的话,好好读书,考大学。等你出息了,嫂子就不苦了。”
陈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去睡觉。”林晚星推了他一把。
陈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林晚星把门好,又去看了看陈母。老太太睡得很沉,呼吸还算平稳,没有咳。
她松了口气,回屋把湿衣服换下来,又找了一块布把铁皮石斛包好,挂在窗户边上晾着。
忙完这些,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吵得她没法安宁。
她索性坐起来,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把脑子里的东西过了一遍。
《老祖医经》分四篇——望诊篇、汤药篇、针灸篇、推拿篇。每一篇都写得仔仔细细,什么病用什么药,什么症扎什么针,什么位按什么手法,清清楚楚。
《武道基础》分三篇——吐纳篇、拳脚篇、轻身篇。吐纳养气,拳脚,轻身提纵。虽然都是入门的东西,但练好了,对付几个壮汉不在话下。
《道术初解》就薄了,只有符箓和风水两篇,而且都是最基础的,画个平安符、看个阳宅风水什么的。但那个老头儿说了,道术这门东西,得慢慢学,急不来。
林晚星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神奇。
那个老头儿说她是“万年难遇的纯阴修炼体质”,这话她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她天生适合练这些东西。
还有那个老头儿说的三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怀璧其罪,不能让人知道。
第二,医术只能救人,不能害人。
第三,得给他找个传人。
林晚星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从今天起,她林晚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寡妇了。
她有了医术,能给婆婆治病。
她有了武道,能保护自己。
她有了道术……这个先不着急,以后慢慢学。
至于王老虎那个王八蛋,等着吧,这笔账迟早要算。
林晚星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嗡嗡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了,像是知道她已经看完了,该记住的都记住了,就不再吵她了。
窗外,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