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暴乱
林默在树洞里躺了很久,睡不着。
月光蛊在他口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按着它,听着自己的心跳,两种节奏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睁开眼,树洞里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一点月光,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在想事情。走还是留?往哪儿走?蛊母洞什么时候来人?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想得胃里发酸。
他翻了个身,面朝洞壁。树皮粗糙,硌着他的脸,他没有动。
他想起沈屠苏的记,想起那句“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坐起来,靠在树上,看着洞口外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十五,放血的子。
以前是沈屠苏着他们放,现在沈屠苏死了,他们还会放吗?不放,体内的虫子就会吃人。
他闭上眼,又睁开,站起来,走出树洞。
月亮很大,照得林子像一片银白色的海。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村子方向。
村子黑漆漆的,看不见火光,看不见人影。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看着,看了很久。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从村子方向传来的,不是虫子的窸窣声,是人的声音。
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布。他以为是错觉,没有动。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不是说话,是嘶吼。像动物,不像人。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手心出了汗。
他犹豫了很久。不该回去,回去就是送死。
但那些人……他想起陈石头,那个年轻人,昨天还在问他“你是仙长吗”。
他想起刘婶,住在赵大山家隔壁的,平时见人就笑。他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求他了她。
他咬了咬牙,往村里跑。月光蛊从他怀里飞出来,落在他肩膀上,亮着,像一盏小灯。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没有回头,只是跑。
他跑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
不是火,不是血蝠,是人。
他们在巷子里走,在墙蹲着,在屋顶上爬。
动作很奇怪,走路不是走路,是拖着脚在地上蹭,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他们。
他们的头歪着,嘴巴张着,牙齿很长,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血红色,像两颗熟透的樱桃。脸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不是血的味道,是更深的、更浓的,像腐烂了很久的肉,混着汗和泥土的气味。
林默的胃翻了一下,他捂住鼻子,往村里走。
一个男人扑倒了一个女人,咬着她的脖子。女人在叫,在挣扎,声音越来越弱,手脚乱蹬,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但男人不松口,他的牙齿嵌在女人的脖子里,血从嘴角流下来,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旁边还有几个人,蹲在地上,在吃什么东西。
林默走近了,看见是一只狗,还活着,在叫,声音很尖,像孩子在哭。
那些人围着它,用牙齿撕它的皮,咬它的肉。狗在叫,他们在嚼,咯吱咯吱的,像在咬脆骨。
有人发现他了。一个男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青筋,朝他扑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人,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窜过来。林默往后退,镰刀挥出去,砍在男人脖子上。
刀刃切进肉里,碰到骨头,卡了一下。他用力,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袖子上,腥臭难闻。
男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击被蛊虫完全侵蚀的人类,获得寿命:3个月。剩余寿命:4年零5个月。】
不是人。已经不是人了。
更多的人发现他了。他们从巷子里、从墙下、从屋顶上,朝他涌过来。
脚步声很重,拖沓的,混着嘶吼声、尖叫声、骨头摩擦的声音。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林默伸出手,月光蛊从肩膀上飞起来,浮在半空,开始变形状——从圆形的光,拉长,变薄,变成一道弧线,像月牙,像镰刀,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月光斩。
一道细细的银线划过,前面的人倒下去一片。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只是倒下去,像被割倒的麦子。系统提示刷屏,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
但更多的人涌过来。不完,太多了。月光蛊的光暗了一些——月华不够了。
昨晚刚用完,今晚只吸了一点点,不够用。
他把月光蛊收回来,握紧镰刀。刀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握不住。他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他被堵在巷子里,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他们围过来,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陈石头,刘婶,孙叔,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脸上的青筋鼓着,嘴巴张着,牙齿很长。他们看着他,但没有认出他。
他们只是看见一个活人,一个可以咬、可以撕、可以吃的活人。
他退到墙,镰刀砍翻一个,又砍翻一个。刀刃砍在脖子上,砍在头上,砍在伸过来的手臂上。
黑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他脸上。
他的手臂酸了,镰刀钝了,刀刃卷了口,砍进去拔不出来。
他的肩膀被咬了一口。不是人的牙齿,是那些变长的、像野兽一样的獠牙,嵌进他的肉里,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咬着牙,左手抓住那人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头发连着头皮被扯下来一块,那人松了口,嘴里含着一块肉,是他的。
血从肩膀流下来,顺着胳膊淌到手上,滑腻腻的。他一刀砍在那人头上,刀刃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了。
正砍着,小腹突然一阵剧痛。不是外面的伤,是里面的——那些虫卵,它们醒了。
他弯下腰,差点跪在地上。那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钻,在血管里爬,在内脏表面啃。
他的胃翻涌了一下,嘴里涌上一股酸水。
一个男人扑过来,咬他的胳膊。他甩开,用拳头砸那人的脸,一下,两下,三下。骨头断的声音,不是那人的,是他的手指。
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体内蛊虫卵活性增强。数量:约三百枚。预计将在两个时辰内孵化。建议立即处理。】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他只有四个小时。
他拼了命地出一条路,往母神庙跑。镰刀没了,用拳头。拳头肿了,用脚。脚踢不动了,用头。
他撞开一个人,又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子。
身后的人追着他,嘶吼声像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疼,是累,是身体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他冲进母神庙,把门关上,用桌子顶住。外面的人在砸门,砰砰砰,木板在裂。他蹲在泥塑前面,大口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胳膊上被咬掉了一块肉,手指断了,肿得像萝卜。血把衣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月光蛊飞出来,落在他手心里,光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看着它,又看着门口。
门板在裂,撑不了多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翻开典籍,找到关于蛊虫的那一章。
没有解蛊的方法,只有一句话——“命蛊死,蛊虫失主,或蛰伏,或暴动。”
暴动了。都暴动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血,黑色的,分不清是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手指肿了,弯不过来,镰刀握不住。他把它在腰后,用胳膊夹住。
他站起来,把月光蛊放进怀里,用下巴抵住,不让它掉出来。他推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