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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三。沈渡从早上开始就在准备。他把猪骨汤重新加热,小火慢炖,让骨髓里的最后一点胶原蛋白都融进汤里。他把面粉过筛三次,加盐水,揉成面团,盖上湿布醒着。然后他开始切葱花——不是随便切,是那种细如发丝的切法,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葱花在刀下像绿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砧板上。

陈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做这些事。“你今天很认真。”

“每周三都很认真。”

“比上周更认真。”

沈渡没有回答。他确实比上周更认真。因为上周蝙蝠侠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蝙蝠侠喝汤的时候,摘下头盔的下半部分,露出下巴。那个下巴很瘦,颧骨的影子投在脖子上,像一道刀痕。他瘦了。在盔甲下面,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身体,但沈渡能看到他的下巴——那是整张脸上唯一暴露在外的部分。一周的时间,那个下巴又尖了一些。

“他不好好吃饭。”沈渡说。

陈伯没有问“谁”。他知道沈渡在说谁。“在哥谭,好好吃饭的人不多。”

“但他是蝙蝠侠。他需要体力。”

“蝙蝠侠也需要吃饭。但他更习惯不吃。”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放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开始拉面。他的手在面团上揉、搓、拉、甩,面条在他手里像一条白色的绸带,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他把面条对折,再拉,再对折,再拉。几下之后,一把细如发丝的面条在他手里散开,像一把白色的扇子。

陈伯看着他拉面,眼睛亮了一下。“兰州拉面?”

“嗯。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兰州人?”

“不是。他是北京人。但他去兰州学了三年,就为了把拉面学到手。”

陈伯笑了。“你师父是个认真的人。”

“是。比任何人都认真。”

沈渡把拉好的面条放在案板上,撒上面粉,防止粘连。然后他开始准备汤底——猪骨汤已经熬好了,但他还需要调一个底味。酱油、醋、盐、糖、蒜末、姜末、花椒粉、辣椒油。每一种调料的量都不一样,没有固定的比例,全靠他的手感和记忆。

“你调料的动作,像是在弹琴。”陈伯说。

沈渡笑了一下。“我师父也这么说。他说,调料的顺序和节奏,决定了菜的味道。盐放早了,咸味会煮没了。醋放晚了,酸味会太冲。每一种调料都有自己的节奏。”

他一边说,一边把调料按顺序放进碗里。然后浇上滚烫的猪骨汤,白色的汤冲进碗里,和调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深琥珀色。他把拉好的面放进沸水里,煮了三十秒——比普通的阳春面更短,因为拉面比切面更细,熟得更快。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就浮上来了。

他把面条捞出来,放进汤里,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一碗兰州拉面。汤是琥珀色的,面是白色的,葱花是绿色的,香油在汤面上飘着,像一圈一圈金色的涟漪。

晚上十一点,蝙蝠侠准时来了。他没有受伤,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上周慢了一些——不是受伤的慢,是累的慢。他的披风上有灰尘,手套上有划痕,面具下的眼睛有黑眼圈。

他在靠墙的桌子坐下来。那张桌子离厨房最近,能看到灶台上的火光。沈渡把面端到他面前。

蝙蝠侠看着这碗面,沉默了很久。“这是拉面?”

“兰州拉面。”

“你会的很多。”

“做厨师的,什么都要会一点。”

蝙蝠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条细如发丝,但很有嚼劲,在牙齿间弹了一下。汤是琥珀色的,鲜、咸、酸、辣、麻,五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展开,像一首五重奏。他吃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吃了一口。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吃。蝙蝠侠吃面的样子和上周一样——慢,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但沈渡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上周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面好吃。

“好吃吗?”沈渡问。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直到把整碗面吃完。然后他端起碗,把汤也喝净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沈渡,”他忽然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知道。蝙蝠侠。”

“我是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系统界面早就告诉了他——布鲁斯·韦恩,三十五岁,韦恩集团的继承人,哥谭的黑暗骑士。但他不能说。不是因为他要保守秘密,是因为——在鸿运楼里,他不应该是那个知道秘密的人。“不知道。”沈渡说。

蝙蝠侠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蓝宝石,但沈渡注意到,那双眼睛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闪了一下。“你不想知道?”

“不想。你在我这里,就是一个客人。客人不需要告诉我他是谁。”

蝙蝠侠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周三。”

“周三。”

他走了。沈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到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沉默。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犯罪巷里空无一人。

他关上门,回到厨房。蝙蝠侠用过的碗还在桌上,碗底还有一点汤汁。他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铁锈味还是很重。但今天的铁锈味里,混着一种别的味道——是蝙蝠侠留下的,是汗水和血和哥谭的夜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天下午,一个老人走进了鸿运楼。他大概六十多岁,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派英国管家的气质。

沈渡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抬起头。老人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鸿运楼——破旧的桌椅、褪色的年画、翘边的防火板、漏风的窗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到墙上的老菜谱时,停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鸿运楼吗?”老人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英国上层社会特有的发音方式。

“是。您想吃点什么?”

老人走进来,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来。他看了看菜单——麻婆豆腐饭两块五,回锅肉饭两块五,炒土豆丝一块五,番茄蛋汤免费。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我听说,”老人说,“这里的老板做菜很好吃。”

“您听谁说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渡,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审视,是某种更温和的、更耐心的东西。“您是沈渡先生?”

“是。”

“我叫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家的管家。蝙蝠侠的管家。阿福。

“您好。”沈渡说,声音很平静。

“布鲁斯少爷——我是说,蝙蝠侠——他最近经常来这里吃饭?”

“是。每周三。”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他回家后,比以前吃得多了。虽然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多。”

沈渡没有说话。

“他以前,”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经常不吃饭。有时候连续几天只喝咖啡。我做的饭,他经常一口都不动。”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胃口。不是因为食物不好吃,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是因为他没有心情吃。”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蝙蝠侠吃面时的表情——慢,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他不是在品尝味道,他是在强迫自己吃。“他需要吃饭。”沈渡说。

“是的。但我说不动他。”阿尔弗雷德看着沈渡,“你能。”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饭,他吃了。”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老人。阿尔弗雷德的脸上有皱纹,头发花白,手指上有老茧——那是端了太多盘子、叠了太多被子、缝了太多战衣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是一个管家,但他也是一个父亲。一个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却把一生都献给了一个男孩的父亲。

“潘尼沃斯先生,”沈渡说,“您喝点什么?”

“茶。红茶。不加糖,不加。”

沈渡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茶叶——金莲超市最便宜的红茶,袋泡的,一美元一盒。他把茶包放在杯子里,倒上热水,等了三分钟,然后把茶包拿出来。茶汤是深红色的,在白色的杯子里像一块琥珀。

他把茶端到阿尔弗雷德面前。阿尔弗雷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嫌弃,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立顿红茶?”

“是。金莲超市买的,一美元一盒。”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布鲁斯少爷小时候,韦恩家也喝立顿红茶。不是因为他家买不起好的,是因为托马斯先生——布鲁斯的父亲——喜欢立顿的味道。他说,好的茶不一定贵,贵的茶不一定好。”

沈渡没有说话。

“托马斯先生去世后,韦恩家的红茶就换成了大吉岭。布鲁斯少爷不喜欢大吉岭,但他从来没有说过。”阿尔弗雷德放下杯子,看着沈渡,“沈渡先生,您知道布鲁斯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

“不知道。”

“苹果派。玛莎·韦恩做的苹果派。”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玛莎夫人的苹果派,是全哥谭最好吃的。不是因为她用了什么特别的配方,是因为——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布鲁斯少爷。”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行字——“核心缺失:信任、被看见、有人一起吃饭。”蝙蝠侠的饥饿不是食物,是“有人记得他妈妈的味道”。“潘尼沃斯先生,”沈渡说,“您会做苹果派吗?”

“会。玛莎夫人教过我。”

“您能教我吗?”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你想做给布鲁斯少爷吃?”

“想。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阿尔弗雷德笑了。那个笑容让沈渡想起了陈伯——那种老人才有的、看透了世事之后还能笑出来的表情。“沈渡先生,”他说,“您知道吗,布鲁斯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摘下过头盔了。在您这里,他摘了。”

沈渡没有说话。

“不是为了吃饭。是因为他觉得安全。”阿尔弗雷德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您需要什么,打给我。”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哥谭的下午是灰色的,阳光被云层吃掉了,但阿尔弗雷德的灰色西装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而显得很亮。

“潘尼沃斯先生,”沈渡叫住他,“您下次来,我做苹果派给您吃。不是给布鲁斯,是给您。”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给我?”

“因为您也需要有人做饭给您吃。”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深,更真。“好的。我下次来。”

他走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一个老管家,穿着一尘不染的灰色西装,走在犯罪巷的碎石路上,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但沈渡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伐很自信,像是一个对这条巷子很熟悉的人。

他关上门,回到厨房。阿尔弗雷德用过的茶杯还在桌上,杯底还有一点茶。他把杯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铁锈味还是很重。但他没有觉得难闻。

“陈伯,”他对着里屋说,“你知道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吗?”

里屋传来陈伯的声音——沙哑、苍老、但很清醒。“不知道。但他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鸿运楼,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一个人。”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在翻滚。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想起了阿尔弗雷德说的话——“他回家后,比以前吃得多了。”不是很多,但比以前多。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下:“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家的管家。他喝了一杯立顿红茶,说托马斯先生也喜欢立顿。他说布鲁斯小时候喜欢吃玛莎做的苹果派。他说布鲁斯回家后吃得多了。不是很多,但比以前多。”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面粉、黄油、苹果。苹果是金莲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有点蔫了,但还能用。他开始做苹果派。

不是给布鲁斯做的。是练习。他需要练习很多次,才能做出那种“心里想着一个人”的苹果派。他把黄油和面粉揉在一起,搓成酥粒,加水,和成面团。他把面团放进冰箱冷藏。然后他开始处理苹果——削皮、去核、切片。苹果有点蔫了,切片之后颜色发黄,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苹果片放进锅里,加糖、加肉桂粉,小火慢炒。苹果在锅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黄变金,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他把炒好的苹果馅放在一边冷却,然后拿出面团,擀成圆片,铺在烤盘里。他把苹果馅倒进去,铺平,然后盖上另一片面片,捏紧边缘,在表面划几刀,刷上蛋液。

他把烤盘放进烤箱。四十分钟。他站在烤箱前面,看着玻璃窗里的苹果派慢慢变成金黄色。香味从烤箱的缝隙里飘出来——黄油的香、苹果的果香、肉桂的辛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鸿运楼。

莉莉从储藏室里探出头来。“叔叔,好香。你在做什么?”

“苹果派。”

“给谁做的?”

沈渡想了想。“给一个朋友。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

莉莉没有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她站在沈渡旁边,也看着烤箱里的苹果派。四十分钟到了。沈渡打开烤箱,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苹果派烤得刚刚好——皮是金黄色的,酥脆的,边缘有点焦,苹果馅从划开的口子里冒出来,冒着泡,金黄色的,像流动的琥珀。

他把烤盘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莉莉踮着脚尖看了一眼。“好漂亮。”

沈渡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莉莉。“尝尝。”

莉莉接过盘子,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派皮是酥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然后是苹果馅的软糯,然后是肉桂的辛香,然后是黄油的香。四层味道叠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莉莉说。

沈渡也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好吃。但不是玛莎·韦恩的苹果派。他知道。因为他的心里没有想着布鲁斯。他只是在练习。

他把剩下的苹果派放在柜台上,留给明天。然后他关掉厨房的灯,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了一声。储藏室里传来莉莉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下周,他会再做一次苹果派。下下周,再做一次。一直做到他能做出那种“心里想着一个人”的味道。不是为了治愈蝙蝠侠,是为了让一个老管家放心。

窗外,哥谭的夜还是黑的。但鸿运楼的灯亮着。厨房里,烤箱的余温还在,苹果派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柜台上,阿尔弗雷德的名片放在那里,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韦恩庄园·管家办公室”。

沈渡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回柜台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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