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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鸿运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好到沈渡开始觉得不安。

第三周的时候,门口的队伍从六个人变成了十二个。第四周,十五个。第五周,有时候排队的人能从鸿运楼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拐个弯,沿着犯罪巷延伸出去十几米。来吃饭的人也不再只是流浪汉和穷人了——东区的工人、伯恩利区的小商贩、甚至几个穿着体面的、从更远的街区专程赶来的食客。有人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吃一碗两块五的麻婆豆腐饭。

“疯了。”泰格坐在靠墙的桌子上,看着门口排队的队伍,摇了摇头,“这些人疯了。”

“不是疯了。是饿了。”沈渡在厨房里炒菜,锅铲没有停过。

“这条街上的人一直都饿。为什么现在才来?”

沈渡没有回答。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口碑。在这条街上,口碑不是靠广告传出去的,是靠舌头。一个人吃了,觉得好吃,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吃了,也觉得好吃,再告诉下一个人。两周之后,半个东区都知道犯罪巷有一家中餐馆,两块五能吃饱,三块钱能吃好,免费汤不限量。

“叔叔,外面又来了好多人。”莉莉从门口跑进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端盘子了,六张桌子的顺序背得滚瓜烂熟,哪桌点了什么、哪桌要加饭、哪桌要打包,她记得清清楚楚。

“多少人?”

“我数了。十六个。”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十六个人排队。鸿运楼只有六张桌子,满座也就十二三个人。十六个人排队意味着至少要等半个小时。在犯罪巷,让人等半个小时吃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不是因为他们会饿坏,是因为等待会让焦虑发酵,焦虑会变成愤怒,愤怒会变成暴力。

“莉莉,你去跟外面的人说,今天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如果愿意等,就留下。如果不愿意,明天再来。”

莉莉点了点头,跑出去了。沈渡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她站在门口,踮着脚尖跟排队的人说话。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像一个真正的小掌柜。排队的人听了,有人走了,有人留下。走了的大概五六个,留下的还有十来个。

陈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渡,我们是不是该涨价了?”

“不涨。”

“食材成本涨了。摩西的菜涨了两成,林莲的豆腐也涨了。”

“不涨。”沈渡把锅里的回锅肉盛出来,浇上红油,“在这条街上,两块五是一个界限。超过两块五,很多人就吃不起了。”

陈伯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渡的背影,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多卖。薄利多销。”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确实忙不过来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他几乎一直站在灶台前。右手腕的骨裂已经好了,但新的疼痛来了——肩膀、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今年三十五岁,不是二十五岁。在北京的时候,他有三个帮厨、两个切配、一个洗碗工。在这里,他只有自己。

“泰格,”沈渡转过头,“你明天开始,跟我学炒菜。”

泰格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什么?”

“学炒菜。先从回锅肉开始。”

“我?炒菜?”泰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只会打架。”

“打架的手腕,炒菜也能用。关键是力度。”

泰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沈渡,你知道吗,我妈以前也说过要教我炒菜。我没学。”

“现在学也不晚。”

泰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渡炒菜。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沈渡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把锅洗净,重新放油。“你过来。”

泰格走过去,站在灶台前。沈渡把锅铲递给他。“拿着。”

泰格接过锅铲。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锅铲在他手里像一把玩具。沈渡把切好的五花肉放在他面前。“煸肉。中火,慢慢煸,把肥油煸出来。肉片卷起来的时候,就好了。”

泰格把肉倒进锅里。油溅起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拿着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动作很生硬,像在铲沙子。

“轻一点。锅铲不是铁锹。”

泰格放轻了一些,但还是不熟练。肉片在锅里翻了几下,有的已经焦了,有的还是白的。“我做得不好。”

“没关系。多练就好了。”

泰格低下头,看着锅里的肉片。焦了的肉片卷曲着,边缘发黑,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回锅肉的香味,是烧焦的蛋白质的苦味。他的手在发抖。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我妈,”泰格忽然说,“她教我炒菜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炒。我炒焦了,她也不骂我。就是把焦的肉片挑出来,自己吃掉,然后说‘没关系,下次就好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下来。“后来我再也没有炒过菜。因为她走了。”

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把焦了的肉片从锅里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重新切了一块五花肉,放在泰格面前。“再试一次。”

泰格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有人愿意等我再试一次”之后的确认。他拿起锅铲,把肉倒进锅里。这次他轻了一些,慢了一些。肉片在锅里慢慢卷曲,边缘变成金黄色,油脂从肉片里渗出来,在锅底滋滋地响。

“好了。”沈渡说。

泰格把肉片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肉片煸得刚好——卷曲的,金黄的,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他看着这盘肉片,沉默了很久。

“沈渡,”他说,“我能学会吗?”

“能。”

“多久?”

“不知道。但你能。”

泰格点了点头。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嘴里。肉片是煸好的,没有加任何调料,只有猪肉本身的油脂香。但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一种很久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他说。

沈渡笑了。“当然好吃。你做的。”

泰格低下头,沈渡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但没有声音。沈渡没有安慰他。他只是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那天下午,企鹅人的手下出现在鸿运楼门口。

不是泰格以前那种小混混,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然后推开门,走进来。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是来吃饭的”的气场。

沈渡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响,抬起头。黑衣人站在柜台前面,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柜台上。

“沈渡先生?”

“是。”

“这是科波特先生的邀请函。”黑衣人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公文,“科波特先生希望您能出席今晚的宴会。冰山餐厅。八点。”

沈渡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厚实的,封口处压着一个企鹅形状的火漆印。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上面用花体字写着:

“尊敬的沈渡先生:诚邀您今晚八时光临冰山餐厅,共进晚餐。奥斯瓦尔德·科波特。”

沈渡看着这张请柬,沉默了很久。企鹅人。哥谭地下世界的统治者之一。冰山餐厅。他的地盘。他的餐桌。他的规矩。

“如果我不去呢?”沈渡问。

黑衣人的表情没有变化。“科波特先生说,您会去的。”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沈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张请柬。陈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色苍白。“沈渡,你不能去。”

“为什么?”

“企鹅人请人吃饭,从来没有好下场。上一个被他请去吃饭的人,是黑面具的手下。吃完饭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请柬上的字。“共进晚餐。”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邀请。但在这座城市里,企鹅人的邀请比恐吓更可怕。

“陈伯,”沈渡说,“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下次来的就不是请柬了。”

陈伯沉默了。他在这条街上活了四十年,知道沈渡说得对。企鹅人的规矩很简单——你给他面子,他给你活路。你不给他面子,他让你没有活路。

“叔叔,”莉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渡,“你要去吃饭吗?”

“嗯。去一个朋友家吃饭。”

“什么朋友?”

沈渡想了想。“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莉莉没有追问。她走到沈渡面前,拉住他的手。“叔叔,你要小心。”

沈渡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会小心的。你在家里等我。跟陈伯爷爷一起吃饭,早点睡觉。”

莉莉点了点头。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渡穿上外套。“叔叔,你的围裙没脱。”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他还穿着那条沾满面粉和油渍的围裙。他笑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面。“好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哥谭的傍晚是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脏抹布,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灯还没有亮起来。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鸿运楼——破旧的招牌,褪色的中国结,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散了,只有莉莉站在玻璃窗后面,对他挥手。

他转过身,走进哥谭的暮色中。

冰山餐厅在东区,离犯罪巷不远,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沈渡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座建筑——不是那种哥谭常见的哥特式风格,是装饰艺术风格的,线条简洁,灯光柔和,门口的玻璃门上倒映着街对面的霓虹灯。门童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看到沈渡,微微鞠了一躬。

“沈渡先生?科波特先生在楼上等您。”

沈渡跟着门童走进餐厅。大厅里很安静,没有客人,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擦拭餐具。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垂下,灯光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投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月亮。

门童带他走上楼梯,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科波特先生,沈渡先生到了。”

房间里是一张长桌,足够坐十二个人。但今晚只有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奥斯瓦尔德·科波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不是普通的雨伞,是那种伞尖藏着刀片、伞柄里藏着枪的武器。

科波特看到沈渡,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一种在哥谭地下世界混了几十年之后练出来的、让人猜不透的笑。

“沈渡先生,”他说,“请坐。”

沈渡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来。他和科波特之间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像隔了一片沙漠。

“您知道我是谁吗?”科波特问。

“知道。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冰山餐厅的老板。哥谭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科波特笑了。“最有权力的人之一。您很会说话。但您漏了一个——我还是这条街上收保护费的人。”

沈渡没有说话。

“您知道吗,沈渡先生,”科波特把雨伞靠在桌边,拿起一杯酒,晃了晃,“犯罪巷是我的地盘。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店铺,每一个在巷子里讨生活的人,都归我管。但您的鸿运楼——”他喝了一口酒,“您的鸿运楼,没有交过一分钱保护费。”

“因为没有人来收。”

“没有人来收?”科波特笑了,“沈渡先生,您觉得我会相信吗?泰格以前是我的人。他不收您的保护费,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不想收。”

沈渡沉默了。

“您知道泰格为什么不想收吗?”科波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因为您做的回锅肉。一道菜,让一个小混混背叛了我。一道菜,让这条街上最凶狠的人变成了一个洗碗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沈渡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科波特说,“意味着您的菜,比我的枪还有用。”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科波特。“科波特先生,您请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科波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是真正的、有点意外的笑。“您说得对。我请您来,是为了吃饭。”

他拍了拍手。服务员从侧门走进来,端着一个银色的餐盘,放在沈渡面前。餐盘上是一个银色的盖子,盖子上刻着企鹅的标志。

“请。”科波特说。

沈渡揭开盖子。盘子里是一道菜——不是中餐,是法餐。鸭肉,切成了薄片,摆成扇形,旁边是橙子酱和几焯过水的芦笋。摆盘很精致,像一幅画。

“尝尝。”科波特说,“我的厨师是法国人,米其林三星出来的。这道菜是他的招牌。”

沈渡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鸭肉,放进嘴里。鸭肉煎得刚好,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橙子酱的酸甜中和了鸭肉的油腻。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鸭肉的温度不对。不是刚出锅的,是在保温箱里放了一段时间的。皮已经不脆了,肉的汁水也流失了一些。

“好吃吗?”科波特问。

“好吃。”沈渡放下刀叉。

“但您没有吃完。”

“因为我不饿。”

科波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您不饿?您从犯罪巷走到这里,走了四十分钟。您不饿?”

“不饿。”

科波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沈渡先生,您知道吗,您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不饿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身材矮小,但站在沈渡面前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不是体型的压迫,是权力的压迫。

“沈渡先生,”他说,“我请您来,是为了跟您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您的鸿运楼,每个月交五千美元的保护费。作为回报,我保证没有人敢在您的店里闹事。”

五千美元。沈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鸿运楼一个月的营业额大概三千美元,去掉食材成本,净利润不到一千五。五千美元的保护费,他付不起。

“科波特先生,”沈渡说,“我付不起。”

科波特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您可以涨价。两块五一份的回锅肉,涨到十块。反正您的菜好吃,有的是人愿意付。”

“不涨。”

科波特的笑容消失了。“不涨?”

“不涨。”沈渡站起来,平视着科波特的眼睛,“科波特先生,我知道您很有钱,很有权力。但您也知道,在这条街上,两块五是一顿饭的钱。超过两块五,很多人就吃不起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您没有关系。但跟我有关系。”沈渡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一个厨师。我的工作,是让人吃饱饭。不是让有钱人吃得更讲究,是让穷人也能吃上一口热饭。”

科波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一种在哥谭地下世界混了几十年之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拒绝过的、有点恼火但又有点好奇的笑。

“沈渡先生,”他说,“您知道吗,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我换一个条件。”科波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酒杯,“您不用交保护费。但您每个月要来冰山餐厅一次,给我做一顿饭。”

沈渡看着他。“给您做饭?”

“给我做饭。一个人。一顿饭。作为交换,鸿运楼在我的地盘上,安全地开下去。”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行字——“企鹅人,灵魂饥饿指数94%,核心缺失:尊重、被当人看。”企鹅人不需要保护费。他需要的是——有人愿意为他做饭。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权力,是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吃饭的人。

“科波特先生,”沈渡说,“您想吃什么?”

科波特愣了一下。“什么?”

“您想吃什么?我来的时候,带食材来。在您的厨房里做。您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科波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让人猜不透的笑,不是意外的笑,不是恼火的笑,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真正的、有点孩子气的笑。

“东坡肘子。”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东坡肘子。我小时候,我妈做过。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做过了。”科波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好。”沈渡说,“下个月,我给您做东坡肘子。”

科波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拿起雨伞,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成交?”

沈渡握住他的手。科波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手指上有老茧——那是握了太多年雨伞之后留下的痕迹。“成交。”

沈渡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科波特在身后叫住了他。“沈渡先生。”

沈渡停下来。

“您知道吗,我妈做的东坡肘子,是全哥谭最好吃的。不是因为她的厨艺有多好,是因为——”科波特停了一下,“是因为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我。”

沈渡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冰山餐厅的时候,哥谭的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沈渡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味,有垃圾味,有远处化工厂的硫磺味。但他没有觉得难闻。

他沿着东区的街道往回走,走过伯恩利街,走过犯罪巷,走过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霓虹灯和那些在阴影中蜷缩的流浪汉。他走得很慢,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事。

企鹅人。东坡肘子。每个月做一顿饭。他想起科波特说“我妈做的东坡肘子,是全哥谭最好吃的”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和泰格说回锅肉时的表情一样,和蝙蝠侠说苹果派时的表情一样,和莉莉说阳春面时的表情一样。都是同一种表情。是“我想念一个人做的饭”的表情。在哥谭,有钱人、穷人、英雄、反派、大人、小孩——他们的饥饿是一样的。不是肚子饿,是别的。

他走到鸿运楼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他看到莉莉趴在柜台上写作业,陈伯坐在旁边喝茶,泰格在厨房里洗碗。三个人,在破旧的鸿运楼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像一家人。

他推开门。莉莉抬起头,笑了。“叔叔,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做一碗阳春面。”莉莉跳下椅子,跑进厨房,踮着脚尖从柜子里拿出面粉。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孩子,穿着红色的新棉袄,围着一条太大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和面、醒面、擀面、切面。面条还是宽窄不一,但比上周好了一些。汤是猪骨汤,沈渡熬的,她只是加热了一下。葱花是她切的,细如发丝——沈渡教她的。

她把面端到沈渡面前。“叔叔,尝尝。”

沈渡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厚的地方有嚼劲,薄的地方很软。汤是鲜的,葱花是香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整碗面都吃完了。

“好吃。”他说。

莉莉笑了。那个笑容让沈渡想起了科波特说“东坡肘子”时的表情——不是同一个表情,但很近。都是“有人为我做饭”之后的满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泰格正在洗碗,看到他,问:“企鹅人找你什么?”

“吃饭。”

“就吃饭?”

“就吃饭。下个月我去给他做东坡肘子。”

泰格的手停了一下。“你会做东坡肘子?”

“会。但需要练习。”

泰格沉默了一会儿。“沈渡,你知道吗,企鹅人从来不请人吃饭。他请人吃饭,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想收买你,要么他想掉你。”

“你觉得他想收买我,还是掉我?”

泰格想了想。“都不是。他只是想吃东坡肘子。”

沈渡笑了。“你说得对。他只是想吃东坡肘子。”

他走出厨房,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了一声。莉莉已经写完作业了,趴在柜台上,看着沈渡。“叔叔,企鹅人是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想吃东坡肘子的朋友。”

莉莉没有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叔叔,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沈渡坐在椅子上,听着储藏室里传来的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陈伯也睡着了,在里屋,呼吸沉重但不急促。泰格洗完碗,走了。鸿运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不是好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皮上还有毛没有拔净。但他需要练习。东坡肘子不是一道简单的菜。需要选料、焯水、炒糖色、炖煮、收汁。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全毁了。

他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处理。刮毛、清洗、焯水、炒糖色。糖色是冰糖炒的,受了,结成块,他用铲子慢慢压碎,等糖融化成琥珀色的时候,把肉放进去,翻炒,让每一寸肉皮都裹上糖色。然后加料酒、酱油、姜片、葱结,加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三个小时。”他自言自语。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在蒸汽中微微跳动。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柔软的云。他想起了科波特说的话——“我妈做的东坡肘子,是全哥谭最好吃的。不是因为她的厨艺有多好,是因为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我。”

沈渡看着锅里的东坡肘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做的红烧排骨,也是全北京最好吃的。不是因为她用的食材有多好,是因为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了二十年的菜,炒了二十年的菜,喂饱了成千上万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一道菜,是专门给一个人的。在北京的时候,他做菜是为了米其林的星星。在这里,他做菜是为了让莉莉吃饱、让泰格找到记忆、让蝙蝠侠放下防备、让猫女感到安全、让企鹅人想起妈妈。

“师父,”他低声说,“你教的那些菜,我都在做。但有一道菜,我还不会做。”

他抬起头,看着锅里的东坡肘子。

“做一道菜,心里想着一个人。这个,我还不会。”

锅里的汤汁在翻滚,酱红色的,浓稠的,散发着冰糖和酱油和猪肉混在一起的香气。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放在嘴边尝了尝。甜了。糖放多了。他加了一点盐,中和甜味,然后又尝了一口。好了。但还差一点。不是味道的差,是别的。

他关掉火,把东坡肘子从锅里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肉皮是酱红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琥珀。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皮——筷子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皮炖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肉是酥烂的,骨头是松的,用筷子一拨就出来了。但他知道,这不是科波特妈妈做的东坡肘子。因为他做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科波特,是“怎么做好一道东坡肘子”。

他把盘子放进冰箱,留到明天吃。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了一声。窗外,哥谭的夜还是黑的。但鸿运楼的灯亮着。厨房里,东坡肘子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冰糖和酱油和猪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沉甸甸的梦。

他闭上眼睛。明天,他会再做一次东坡肘子。下个月,他会在冰山餐厅的厨房里,给科波特做一次东坡肘子。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出科波特妈妈的味道,但他会试。他会学着在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

他在那把椅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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