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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景佑十七年,九月初九。

天还没亮,刘纲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不是紧张,是兴奋。前世在投行工作时,再大的 deal 他也不至于失眠,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赌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身家——十七枚铜钱的积蓄,刘万福借给他的五百文本钱,还有石猛和三个年轻人的信任。

输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翻身起来,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把所有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两百块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五个竹篮里,每一块都用洗净的树叶包好,防止在路上颠碎。五十串豆腐,用麻绳串好,一串五块,码在另一个篮子里。独轮车昨晚已经检查过了,车轴上了油,车胎用麻绳加固过。一杆秤,一块招牌,一把木尺,还有石猛媳妇烙的几张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面还是黑的,但石猛和刘铁柱、刘石头、刘大牛已经等在门口了。四个人站在晨风里,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石猛背着一张弓,腰里别着一把柴刀;刘铁柱扛着一手腕粗的木棍;刘石头和刘大牛各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空篮子和路上用的东西。

“走吧。”刘纲没有多说,推起独轮车,带头走出了刘家沟。

六十里山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路比刘纲想象的还要难走。所谓的“路”,其实就是猎人们踩出来的一条窄痕,时有时无。有的地方要攀着石壁过去,有的地方要涉水过溪,有的地方要从倒伏的大树下面钻过去。独轮车在这种路上几乎推不动,遇到陡坡的时候,要两个人前面拉、后面推,才能勉强过去。

刘铁柱的力气最大,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前面拉车。刘大牛在后面推,刘石头在前面探路,石猛断后。刘纲走在车旁边,时不时地要扶一下摇摇欲坠的竹篮。

走到中午的时候,刘大牛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刘铁柱的肩膀被麻绳勒出了一道红印,也只是咧了咧嘴。石猛一路都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像是在山里打猎时一样,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刘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人的吃苦耐劳,是他在前世从未见过的。他们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甚至不知道皇帝姓什么,但他们有一种在现代社会里几乎消失了的品质——坚韧。

下午申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口。

刘纲停下独轮车,抬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一条土路从山口延伸出去,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种着粟米和豆子,虽然长势一般,但比起刘家沟那些稀稀拉拉的坡地,已经算是良田了。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那就是清河县城。

“到了。”石猛走到他身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纲子,咱们是先找地方住下,还是直接去城里?”

刘纲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落山。如果现在进城,还能赶在天黑前找到客栈。如果明天再进,他们就得在城外过一夜,不划算。

“进城。”他说。

一行人推着独轮车,沿着土路朝县城走去。

越走越近,清河县城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城墙不高,大概只有两丈多,是用黄土夯筑的,表面斑驳脱落,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杂草。城门倒是开着,但只有一个老军卒靠着门洞打瞌睡,对进出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刘纲推着车进了城,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炊烟、马粪、汗臭、还有不知名的香料味。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跟刘家沟的差不多,只是密集得多。街上有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一看就是有钱人。

刘纲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街道两旁——他看到了两家酒楼,一家当铺,三家杂货铺,还有一个挂着“王记肉铺”招牌的铺子。路上还遇到了一队差役,穿着半旧的皂衣,腰里挂着铁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中间,行人纷纷避让。

他没有多看,低着头推车走过。现在不是观察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住的地方。

城东有一家客栈,叫“平安客栈”,是刘万福告诉他的。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户人家腾出了两间空房,专门接待来赶集的乡下人。刘纲找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李,人称李三娘。她上下打量了刘纲一行人一眼,目光在独轮车上的竹篮上停了一下。

“住店?”

“住。”刘纲从怀里掏出十文钱,“五个人,一间房,一夜。”

李三娘接过钱,用手指弹了弹,又对着光看了看,才收进袖子里。“后院左边那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灶上有热水,要吃饭另加钱。”

“不用了,我们自己带了粮。”

李三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五个人挤在一间小房间里,连转身都困难。但没有人抱怨——在刘家沟,他们住的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石猛把门闩上,刘铁柱把独轮车推进来,刘石头和刘大牛把竹篮从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码在墙角。

刘纲靠着墙坐下,掏出饼分给众人。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四个人接过去就啃,嚼得嘎嘣响,没有一个人嫌难吃。

“早点睡,”刘纲说,“明天天不亮就起来,赶早市。”

“纲子,”石猛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明天咱们去哪儿卖?集市上?”

“不。”刘纲摇头,“集市上摊位费太贵,咱们付不起。而且集市上人多手杂,豆腐又娇气,经不起折腾。”

“那去哪儿?”

刘纲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明天一早,咱们去扫街。”

“扫街?”石猛一脸茫然。

“挨家挨户地走,去酒楼,去饭馆,一家一家地推销。先让他们免费尝,尝好了再谈价钱。”

石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推销”,但他相信刘纲。这孩子自从那次受伤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道理。

“睡吧。”刘纲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五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石猛的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刘铁柱在磨牙,刘石头在说梦话,刘大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刘纲也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明天的每一步——先去哪家酒楼,说什么话,怎么应对拒绝,怎么报价,怎么交货,怎么收钱……

每一个细节,他都要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天还没亮,刘纲就起来了。

他叫醒众人,借着朦胧的晨光把豆腐重新整理了一遍。两百块豆腐,昨晚检查的时候还是完好的,经过一夜的放置,表面渗出了一些水珠,但整体状态不错。他用净的布把每一块豆腐都擦了一遍,重新包好,码在竹篮里。

“走。”

五个人推着独轮车,走进了清晨的街道。

清河县城刚刚醒来。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早起摆摊的小贩和赶着上工的伙计。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早点铺子的香味——有卖胡饼的,有卖汤饼的,还有一家铺子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地响着,香味飘出去老远。

刘纲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饭了,但他压下了这股冲动。现在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城东最大的一家酒楼——醉仙楼。

醉仙楼是清河县城最气派的酒楼,三层楼高,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牌匾上的字烫着金粉,一看就是有钱人才敢进的地方。刘纲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还没有客人,只有几个伙计在擦桌子、扫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正慢悠悠地翻着账本。

“掌柜的,”刘纲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打扰了。”

那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掌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问:“小兄弟,有什么事?”

“掌柜的,我这里有一种新鲜吃食,想请您尝尝。”

刘纲从竹篮里拿出一块豆腐,放在柜台上。豆腐用树叶包着,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豆香。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刘纲,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好奇。他伸手揭开树叶,一块嫩的豆腐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掌柜的问。

“豆腐。”

“豆腐?”掌柜的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您尝尝就知道了。”刘纲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切了一小块下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上面滴了几滴酱油,“这样吃,味道更好。”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那块豆腐,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微微睁大,接着——他又伸手拿了一块。

“这东西……是什么做的?”掌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黄豆。”

“黄豆?那种喂牲口的黄豆?”

刘纲笑了笑:“掌柜的,您刚才吃的那一口,像是喂牲口的东西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倒也是。”他又看了看那块豆腐,“这东西怎么卖?”

“两文钱一块。如果您要批量采购,价格可以商量。”

“两文钱?”掌柜的摇了摇头,“太贵了。一文钱。”

“一文五厘。”刘纲说,“掌柜的,您想想,这东西全清河县只有我这里有。您要是上了这道菜,别家酒楼都没有,那您的客人不就都奔着您来了?这可不是一块豆腐的钱能算的。”

掌柜的眼睛转了一下,显然被说动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一文二厘。行就行,不行拉倒。”

刘纲装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一文二厘,但您得先付定金。”

“多少?”

“五百文。”

掌柜的差点把茶杯打翻:“五百文?!你当我开金库的?”

刘纲笑了:“掌柜的,我不是要您一下子给五百文。我的意思是,咱们签一个月的合同,您先付一百文的定金,我每天给您送一百块豆腐来。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千块豆腐,三千六百文。您要是不满意,随时可以退订,定金我全额退还。”

掌柜的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千六百文——三两多银子,对他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如果这个“豆腐”真能火起来,那带来的收益可远远不止这个数。

“行,”掌柜的一拍柜台,“就这么定了。”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百文钱,推过来。刘纲接过钱,又从篮子里多拿了两块豆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这两块算我送的。您让后厨的师傅试试怎么做,煎、炒、炖、炸都行,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您随时跟我说。”

掌柜的点了点头,看刘纲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小兄弟,年纪不大,做事倒是老练。叫什么名字?”

“刘纲。”

“刘纲……好,记住了。明天记得送货来。”

“一定。”

刘纲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醉仙楼。

石猛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刘纲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露出那一百文铜钱。

石猛的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成了?!”

“成了。”刘纲把钱收进怀里,“走,下一家。”

接下来的大半天,五个人推着独轮车,走遍了清河县城的大街小巷。

刘纲的策略很简单——先挑大的、有名的酒楼下手。这些酒楼有固定的客源,有实力批量采购,而且他们的示范效应最强。如果醉仙楼上了豆腐这道菜,其他酒楼就会跟风。跟风就得找他买豆腐,到时候他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第二家去的是“望江楼”,在城南,比醉仙楼小一些,但也是老字号。掌柜的姓孙,是个精明的老头子,尝了豆腐之后二话没说,当场订了一百块。

第三家是“聚贤居”,在城北,专门做书生和赶考举子的生意。掌柜的姓钱,是个读过书的人,对新鲜事物接受得快,尝了之后连声叫好,订了一百五十块。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到下午的时候,刘纲一共跑了十七家酒楼饭馆,成功推销出去八家。加起来,每天的订单量是——五百块豆腐。

五百块。

他现在的产量只有每天五六十块,远远不够。但他不担心——回去之后扩大生产就是了。重要的是,市场打开了。

“纲子,”石猛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一天五百块豆腐,一块一文二厘,那就是……六百文?一个月就是十八两银子?”

“账不是这么算的,”刘纲说,“五百块是订单量,但我们不一定能全部供上。而且,原料、人工、运输都要花钱,净利润大概在三四成左右。”

“三四成?”石猛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一个月也有五六两银子?一年就是六七十两?俺滴个娘嘞,俺打一辈子猎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刘纲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等他的豆腐打出名气,订单会越来越多,规模会越来越大,利润也会越来越高。

但他也知道,生意做得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在这个没有法律保护的时代,“被人盯上”往往意味着“被人吃掉”。

他需要快。快刀斩乱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意做到足够大,大到别人动不了他。

下午申时,五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平安客栈。

刘纲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一遍——定金一共收了四百二十文,加上昨晚的房钱和路上的花销,净赚三百多文。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刘万福的。按照三七分的比例,他拿七成,刘万福拿三成。但他没有急着把钱分掉,而是全部收好,准备回去之后再统一结算。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他对四个人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去。这几天大家好好,回去之后,每人发二十文的赏钱。”

二十文!

四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二十文钱,够在刘家沟买好几斗粮食了。

“纲子哥,”刘铁柱瓮声瓮气地说,“俺以后就跟着你了。你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俺也是。”刘石头和刘大牛异口同声地说。

石猛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刘纲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刘纲站稳了,看着面前的四个人——一个粗犷的猎户,一个憨厚的壮汉,一个瘦长的竹竿,一个矮墩墩的石碾子。他们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甚至不会算数,但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早的一批人。

“好,”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前世,他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团队”“共赢”“利益共同体”——但那都是生意场上的套话,说完了就忘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天不亮,五个人就离开了清河县城,踏上了回刘家沟的路。

独轮车上的竹篮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没卖完的豆腐和样品。车子轻了,走起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刘大牛的脚底板上还缠着布条,血泡已经破了,但他咬着牙走得飞快。刘铁柱的肩膀上还有勒痕,但他一声不吭地拉着车。石猛依旧警惕地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路两旁的每一片灌木丛。

刘纲走在队伍中间,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计划。

扩大生产是第一位的。他需要建一个专门的豆腐坊,不能再在自己家的破房子里做了。他需要更多的石磨,更多的陶罐,更多的粗布。他需要更多的人手——光靠石猛和三个年轻人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解决原料问题。野黄豆虽然多,但采集起来费时费力,而且产量不稳定。他需要把野黄豆驯化栽培,在刘家沟附近开荒种地,建立稳定的原料供应基地。

还有运输问题。从刘家沟到清河县城六十里山路,靠独轮车运豆腐,损耗太大了。他需要在路上设几个中转点,或者——脆把豆腐坊搬到离县城更近的地方。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去之后先把产量提上来,把订单按时交付。

“纲子,”石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想啥呢?”

刘纲回过神来,笑了笑:“在想怎么把豆腐做得更多、更好。”

石猛咧嘴一笑:“你这脑子,跟俺们就是不一样。俺们想的是怎么吃饱饭,你想的是怎么让更多人吃饱饭。”

刘纲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不只是让更多人吃饱饭。他要做的事情,比这大得多。

但这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

太阳升到了头顶,把山路晒得发烫。远处的伏牛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刘家沟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刘纲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屏障。

他知道,翻过那座山,就是他的家。而现在,他带着一个月的订单、几百文定金,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计划,回去了。

回去之后,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他不急。他今年才十六岁,有的是时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时间,并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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