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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读书会后的几天,校园生活似乎一切如常,但陈山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止是周宇偶尔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甚至在课堂上,当那位以严厉著称的《货币银行学》教授抛出某个涉及基层金融的难题时,目光会有意无意地扫过陈山的方向。

陈山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徐教授给的U盘,他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他买不起笔记本电脑),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研读。里面是过去几年一些闭门会议的讨论纪要、未公开的内部研究报告、以及对某些敏感经济案例的深度剖析。文字冷静客观,但背后隐藏的博弈、妥协与惊心动魄,让他读得脊背发凉。他像一块被抛入知识深海的海绵,疯狂吸收,同时也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他知道得越多,越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知。

生存的压力同样现实。食堂的钱只够基本伙食,家教收入勉强应付杂费,但笔记本、专业书籍、以及一些必要的社交开销(比如寝室偶尔的聚餐AA,他无法每次都推脱),都让他捉襟见肘。赵闯那一万块谢礼的诱惑,偶尔会浮上心头,又被他狠狠压下去。那钱不能碰。

就在他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时,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打到了他那个花一百块钱买的二手诺基亚手机上。

“陈山同学吗?我是顾文渊。”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陈山心头一跳:“顾总,您好。”

“不必客气。上周读书会,你的想法给我留下挺深印象。”顾文渊开门见山,“我这边有个小,需要个踏实、脑子活、特别是对基层社会有点了解的年轻人帮忙做些基础调研和分析。算是研究助理,按付费。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机会来得如此直接,又如此突然。陈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顾文渊,国企背景公司的掌舵人,他的“小”,绝不可能真的小。报酬也绝不会低。

“是什么方面的?我需要做什么?”陈山强迫自己冷静,没有立刻答应。

“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有空,来我公司一趟,我们面谈。地址我发你短信。”顾文渊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语气虽温和,却不容拒绝,“对了,徐教授也知道这事,他觉得你可以试试。”

最后一句,打消了陈山大部分的疑虑,也增添了一丝压力。徐教授知道,这意味着这或许也是一种“测试”或“培养”。

“好的,顾总,我明天下午准时到。”

挂了电话,很快收到地址短信,位于CBD核心区的一栋顶级写字楼。陈山握着手机,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里坐了很久。诱惑很大,风险未知。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他需要钱,更需要接触真实世界的机会。徐教授的读书会提供了视野,而顾文渊的,可能提供亲手触摸规则的机会。

第二天,陈山向食堂请了假,穿上那身唯一能见人的、略显单薄的夹克(天气已经转凉),坐地铁前往CBD。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阳光,步履匆匆的白领们衣着光鲜,表情淡漠。他走进那栋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写字楼大堂,向前台报上顾文渊的名字和预约时间,被客气地引导至高层专属电梯。

顾文渊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层楼,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装修是低调奢华的中式风格,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经济著作和行业报告。顾文渊本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示意陈山先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秘书送来一杯水。陈山安静地坐着,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的布置,墙上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书架旁一个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陶瓷器皿,一切都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底蕴和力量。

几分钟后,顾文渊打完电话,走了过来,在陈山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比读书会上看起来更随和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说事。”顾文渊没有寒暄,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文件,推到陈山面前。

“看看这个。”

陈山拿起文件,只有三页纸。标题是《关于城西“老棉纺厂”地块初步情况摘要》。内容很简略:地块位置、面积、历史沿革、当前权属复杂(涉及市国资、破产的老国企、以及一部分历史遗留的职工宿舍区),规划意向是“商业综合开发”,但目前卡在职工安置和部分住户拆迁问题上。文件里特别用红笔标出了一行字:“职工代表李建国,退伍军人,态度强硬,串联部分老职工,要求一比一原地回迁或巨额现金补偿,目前谈判陷入僵局。据悉,已有外地小型开发商接触,意图煽动职工,抬高要价,浑水摸鱼。”

陈山瞳孔微微一缩。这个“李建国”,这个名字,还有“退伍军人”、“职工代表”……他瞬间联想到了读书会上,自己信口提到的那个“宏达建材”案例里的“李姓退伍军人”。这么巧?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顾文渊。

顾文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别多想,不是同一个案子,但问题有相似性。这块地,我们公司有兴趣,但前期接触不太顺利。国企改制遗留问题,比单纯的农村征地更复杂,涉及身份认同、历史欠账,情绪也更激烈。”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的任务,不是去谈判,也不是去做任何承诺。你的身份,就是一个对社情民意感兴趣的大学生,在做社会调研。我需要你,用你的方式,在不引起任何人警觉的前提下,摸清楚以下几件事:

第一,职工内部是不是铁板一块?除了李建国,还有没有其他有影响力的人?他们之间有没有分歧?

第二,那些住户(主要是退休老职工和家属)真正的诉求是什么?除了钱和房子,有没有别的,比如医保、子女工作、活动场所等等?

第三,那个所谓‘外地开发商’到底是谁?和李建国他们接触到了什么程度?给出了什么承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顾文渊目光深邃,“评估一下,如果不用强拆,不走极端施压的路子,有没有可能,用相对温和、甚至是你上次提到的‘利益共同体’的思路,找到一个双方都能下台阶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一个方向。”

陈山听得手心出汗。这哪是什么“基础调研”?这分明是商业情报搜集和破局策略的前期侦察!而且目标直指矛盾最尖锐的核心群体。危险,且游走在灰色地带。

“顾总,我只是个学生,没经验,恐怕……”陈山本能地想推脱。

“经验不重要。”顾文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重要的是角度和直觉。我们的人,包括聘请的咨询公司,出具的调查报告很专业,很厚,但都是冷冰冰的数据和条款,我看不到‘人’。上次读书会,你让我看到了‘人’的因素。我需要你这个角度。”

他顿了顿,给出价码:“这个调研,给你两周时间。无论结果如何,基础报酬两万。如果你的调研结果,对我们后续的决策有实质性参考价值,额外奖励五万。所有合理开销,实报实销。”

两万!甚至可能是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山心口。这足以解决他未来一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有所结余。诱惑巨大到让人眩晕。

但他没有立刻被冲昏头脑。他强迫自己思考风险。深入那种矛盾尖锐的区域,接触情绪对立的群体,万一暴露身份,或者被卷入冲突……

“安全问题,”顾文渊似乎又看穿了他的顾虑,“你自己把握。不要深入险地,不要暴露公司和我的名字。你可以用任何你认为安全合理的身份和借口。我会给你一个一次性的紧急联系电话,如果遇到实在无法处理的危险,打那个电话。但记住,一旦打了,这个就与你无关,基础报酬减半。”

条件苛刻,但至少有一条退路。陈山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又想起徐教授看似随意的推荐,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沉重的欠条,想起爷爷烟盒纸上“改规矩”那几个字。

他知道,这是一个台阶。一个可能滑向深渊,也可能通向高处的台阶。他可以选择继续留在相对安全的校园,慢慢挣扎。也可以选择,踏出这一步,去触摸真实世界的血肉与荆棘。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

“我做。”陈山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但我需要一些前期准备,比如那块区域更详细的背景资料,职工宿舍区的平面图,最好能有以往一些调解记录的摘要。另外,我需要一笔前期活动经费,不需要多,五千,用于交通、必要的请客吃饭和小额信息费。”

顾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没被高报酬冲昏头,还知道要资源和准备,而且讨价还价的方式很实际。

“资料秘书会准备好,下午发你邮箱。经费,”他按了一下呼叫铃,对进来的秘书说,“从备用金里支五千现金给这位陈同学,记前期费用。”

脆利落。

半小时后,陈山揣着五千块现金和一个装着加密资料的U盘,离开了那栋光鲜的写字楼。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怀里那摞钱的厚度如此真实,U盘的重量也如此真实。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找了一家街边的复印店,打印了U盘里部分不敏感的基础资料,又去二手市场,用两百块钱买了一台能用的旧数码相机和一支录音笔(伪装用)。然后,他坐上了前往城西的公交车。

“老棉纺厂”片区位于城乡结合部,与繁华的CBD仿佛两个世界。低矮破旧的厂房,墙面斑驳,窗户残缺。旁边是同样老旧的职工宿舍区,红砖楼,密密麻麻,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挂在楼宇之间,挂着各色衣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颓败,又带着顽强生活气息的味道。

陈山没有贸然进入宿舍区。他先在周边转悠,找到一家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顾客多是老头老太的茶馆,走了进去。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坐在角落,静静听着。

茶馆里烟雾缭绕,老人们用浓厚的本地口音谈论着物价、儿女、身体,偶尔也会提到“厂子那块地”。

“听说又要拆了?这次不知是哪个开发商。”

“拆了也好,这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好什么好!拆了我们去哪?给的那点补偿款,够在五环外买个厕所不?”

“老李头他们不是闹着呢吗?要原地回迁。”

“回迁?做梦吧!那是黄金地段,盖了商场写字楼,赚大钱,能给你回迁?”

“老李头是硬气,当过兵,不怕事。可光硬气有啥用?胳膊拧得过大腿?”

“我听说,有外面的老板找过老李头,说不定……”

“嘘!小点声!”

陈山默默听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老李头(李建国)、硬气、当过兵、外部老板、补偿款低、安置房远、对现状不满但并非铁板一块。

坐了一个多小时,茶续了两次水,听到的信息开始重复。陈山结账离开,又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街心公园、甚至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他伪装成大学生做“城市老旧社区改造”的社会调查,拿着笔记本和旧相机,以请教、聊天的姿态,与那些晒太阳、下棋、买菜的老人攀谈。

他很快发现,李建国的威信确实很高,尤其是 among 那些同样从棉纺厂退休的老职工。他们称他为“李班长”,言语间带着尊敬和依赖。但也有一些年纪稍轻的、或者家庭条件更困难的住户,私下里表示,如果补偿款能再多一点,或者安置房位置不那么偏,他们愿意搬。“耗不起,孩子等着钱结婚呢。”一个大婶叹气说。

关于“外部老板”,口风很紧,但陈山从一个喜欢吹牛、自称“消息灵通”的看门大爷那里,隐约套出点信息:好像是个南方来的老板,姓吴,在别处搞过拆迁, “手段厉害”,但答应给的补偿“听起来很美”,不过“没见着真章”。

傍晚,陈山在宿舍区外一家看起来民工聚集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份炒饼,慢慢吃着,耳朵竖着。旁边一桌几个建筑工人模样的正在喝酒聊天,口音天南地北。

“妈的,今天那家钉子户真硬,死活不让量房!”

“听说是个老退伍兵?这种最难搞,讲道理不听,耍横?人家更横!”

“不过我看他们内部也不是都一条心,有个老太婆今天还偷偷问我,要是签字早,有没有奖励……”

陈山心里渐渐有了谱。情况比文件上写的更复杂,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李建国是核心,但不是全部。恐惧、利益分化、对未来的不确定,是突破口。那个神秘的“吴老板”,是潜在的最大变数和对手。

接下来几天,陈山没课的时候就来。他换了不同的装扮,有时像学生,有时像刚工作的年轻人。他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提过菜,在街心公园看人下棋时“不小心”指点了一招,赢得了一个退休老工程师的好感,甚至通过这个老工程师,接触到了一位退休的棉纺厂前工会副主席——一个对厂史和人员了如指掌、但对现任领导层充满怨气的老人。

从这位前工会副主席絮絮叨叨的回忆和抱怨中,陈山拼凑出了更立体的图景:李建国当年是厂里的技术骨,还是标兵,为人正直,但脾气倔,因为改制下岗问题得罪过领导。他带头维权,既有为自己和工友争取利益的想法,也有一种对厂子沦落至此的愤懑和不甘。他家经济条件其实很一般,儿子在外地打工,收入不高,老伴有慢性病,药费负担重。他坚持原地回迁,除了现实的居住需求,似乎还有一种固执的“守土”情结——这里是他们这代工人奋斗一生的地方。

同时,陈山也确认了那个“吴老板”的存在。吴老板的人私下接触过几个家庭负担重、态度摇摆的住户,许诺了比市面更高的补偿,但要求他们联合起来向李建国施压,尽早统一签字。这加剧了居民内部的分化。

一周后,陈山已经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甚至能认出不少熟面孔。他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近距离观察一下李建国本人。

他选择了一个周的上午。据他观察,李建国每周早上,会去宿舍区附近一个小公园的空地上,练一套不知道是太极拳还是自己改编的养生,雷打不动。

陈山提前到了公园,找了个不远不近的长椅坐下,假装看书。早晨空气清冷,公园里人不多。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式样的外套,步伐稳健。正是李建国。他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清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他开始旁若无人地活动手脚,然后打拳,动作缓慢但有力,一板一眼。

陈山合上书,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观察。李建国的拳法里,有一种孤独的、对抗时间般的坚韧。

一套拳打完,李建国收势,微微喘息,额头见汗。他拿起挂在树枝上的旧毛巾擦汗,目光扫过公园,与陈山的视线有短暂接触。陈山对他礼貌性地微微点头。

李建国没回应,拎起旁边一个印着“棉纺厂”字样的旧搪瓷杯,走到公园的公用水龙头边接水。

陈山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站起身,也走到水龙头边,假装洗手。

“大爷,您这拳打得真有精神。”陈山主动搭话,语气自然,带着点学生气的恭维。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喝水。

“我爷爷以前也当兵,后来在农机厂,也喜欢早上打拳。”陈山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不过没您打得这么有章法。”

李建国动作顿了顿,看了陈山第二眼,语气生硬:“当兵的?”

“嗯,工程兵,抗美援朝的时候受过伤,退伍回了老家。”陈山半真半假地说,爷爷确实当过兵,但不是工程兵,也没去过朝鲜,这是他从那位前工会副主席那里听来的、李建国可能的服役背景,故意往类似方向靠。

李建国脸色稍缓,但依旧警惕:“学生?”

“嗯,大学生,学规划的。”陈山指了指刚才放书的长椅,“老师让做老旧社区改造的调研,这片区挺有代表性,过来看看。”

“规划?”李建国哼了一声,“规划来规划去,还不是想着怎么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扫地出门,好盖大楼赚钱。”

“也不全是吧。”陈山接水,状似随意地说,“好的规划,应该让原来住这里的人,也能享受到发展的好处。比如,有地方住,有活,看病方便,街坊邻居还能常走动。”

李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锐利:“说得轻巧。你们读书人,就会讲道理。开发商眼里只有钱。”

“那不一定。”陈山摇摇头,“我调研过别的地方,也有开发商,愿意拿出一部分商铺,便宜租给原来的住户经营,或者建保障房的时候,配套建个社区医院、老年人活动中心。虽然条件可能不如回迁,但至少是个出路,不用背井离乡,还能有点稳定收入。”

他说的,是他这几天结合资料和自己想法,琢磨出来的一种可能性,虽然知道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区很难实现,但至少听起来不像纯粹的画饼。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慢慢拧紧搪瓷杯的盖子,目光望向远处破旧的厂房和宿舍楼,眼神复杂。

“出路……”他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转头,盯着陈山,“你是哪家公司的说客?”

陈山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和委屈:“大爷,您误会了。我就是个学生,做作业的。您看,我像能代表开发商的人吗?”他扯了扯自己洗得发白的夹克。

李建国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但警惕未消:“学生就好好读书,别瞎打听。这里头水浑,不是你该掺和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山,拎着杯子,挺直腰板,步伐稳健地离开了。

陈山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步步惊心。他透露了一点“出路”的可能性,试探了李建国的反应,也基本排除了自己是“说客”的嫌疑。

李建国最后那句警告,与其说是驱赶,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提醒。这个老人,并不像表面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被伤害和欺骗了太多次,竖起了一道厚厚的心墙。

陈山知道,第一次接触,到此为止恰到好处。不能再进一步了。他得到了关键的信息:李建国并非完全不可沟通,他对“出路”有考虑,他对“开发商”极度不信任,但对他这个“学生”身份,至少没有立刻排斥。

回去的路上,陈山整理着思路。两周时间已过半,他需要形成一份初步的报告给顾文渊。不能只是信息的堆砌,必须有自己的分析和建议。

深夜,在图书馆的角落,陈山对着电脑,开始敲打他的第一份“商业分析报告”。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模型和术语,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了片区的人员结构、核心矛盾、利益分化、潜在对手(吴老板)的活动,以及李建国这个关键人物的性格画像和潜在诉求。

在“破局建议”部分,他大胆地写下了自己的设想:

隔离外部搅局者:利用合法手段(如举报其无证经营、虚假承诺等),迟滞或阻止吴老板的介入,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和要价被无限抬高。

分化内部,寻找盟友:针对不同诉求的住户,设计差异化方案。对经济困难、急需用钱的,可提高一次性货币补偿,或提供短期过渡安置补贴。对留恋故土、担心社交圈瓦解的,可承诺在临近区域(非绝对核心但配套尚可)建设回迁房,并预留公共活动空间。对像李建国这样有威信、有情绪的,需要给予尊重和“出路”。

给李建国的“出路”:不宜直接给钱或给房(可能被视为侮辱)。可考虑聘请其为“社区联络顾问”或“质量监督员”,给予象征性报酬和尊重,让其参与后续社区规划,特别是老年活动中心、厂史纪念角等的设计。对其家庭实际困难(老伴医药费),可以“困难职工补助”或“慈善基金”名义给予帮助,但需通过第三方(如街道、原厂工会)作,避免直接交易感。

引入缓冲与信任重建:建议顾文渊的公司不要直接出面,而是寻找一个既有公信力、又能被老职工接受的“中间人”,比如棉纺厂以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退休的劳模,或者李建国在部队的老上级、老战友。由中间人搭建非正式沟通渠道,先谈感情,谈历史,谈责任,再慢慢引入解决方案。

长远绑定:如有可能,在规划中,确实拿出一小部分低层商铺或社区服务岗位,优先面向原住户家庭招租或招聘,将一次性补偿转化为长期收益可能,哪怕规模很小。

写完这些,陈山自己都觉得有些理想化。商场博弈,利益为先,有多少开发商会为了一群“钉子户”如此大费周章、付出额外成本?

但他还是如实写了下来。这是他的视角,他的“土办法”。顾文渊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按下发送键,将报告发到顾文渊指定的邮箱。陈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无论结果如何,这两周,他像过了两年。他触摸到了真实商业世界的粗糙质地,感受到了利益与人性的激烈碰撞。他也第一次,尝试用自己的头脑和方式,去解析一个复杂的困局。

报酬很重要。但这段经历本身,似乎更加重要。

他关掉电脑,走出图书馆。深夜的校园寂静清冷。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天空,那里,CBD的灯火依旧璀璨。

他不知道顾文渊会如何评价他的报告。也不知道这份报告,会将他引向何方。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兴奋与隐隐期待的感觉,在他中升腾。

他好像,开始有点喜欢这个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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