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教授给的地址,在北城一片闹中取静的胡同区。外表看去,只是寻常的四合院门脸,灰墙黛瓦,毫不起眼。但门楣上那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木匾,以及门口停着的几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轿车,无声地昭示着内里的不寻常。
陈山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夹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神色平和的中年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询问,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极为精致,竹影婆娑,一池锦鲤悠游。正房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引路人将他带到正房门口,微微躬身,便退了下去。陈山自己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暖光、茶香、以及一种混合了雪茄、旧书和某种昂贵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中间是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桌,围坐着七八个人。
徐教授坐在主位,正在泡茶。看到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在桌尾一个空位坐下。
陈山的到来,让交谈声略略一顿。几道目光扫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这些目光不像“云顶荟”里那般直白和粗鲁,更加含蓄,但也更加深入骨髓,仿佛在瞬间就将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评估了一遍,然后得出了某种不言自明的结论。
在座的人年龄各异。除了徐教授,还有两位头发花白、气度沉稳的老者。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一个穿着休闲针织衫、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低头玩着手机,手指滑动得飞快。还有一个穿着旗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安静地坐在徐教授左手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茶杯上。
没有周振海,也没有周宇。这里似乎是一个更核心、也更封闭的圈子。
“陈山,我新收的学生,有点意思。”徐教授简单介绍了一句,没有多说,继续手上的茶道,“刚说到哪了?老顾,你继续。”
被称作“老顾”的,是那位金丝眼镜中年男。他扶了扶眼镜,将目光从陈山身上收回,投向手中的文件:“刚说到‘宏达建材’那个案例。从纯财务和合规角度看,收购方给出的溢价是合理的,甚至偏高。但问题是,目标公司核心资产是郊区那块一百二十亩的工业用地,规划调整存在巨大不确定性,当地村民的补偿协议也还有十几户没签。法律风险和市场风险叠加,这个溢价是否值得,需要重新评估。”
“土地性质变更,运作空间很大。”玩手机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接话,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京腔,“关键看谁去运作。区里王副区长,是我爸党校同学。”
“小陆,注意吃相。”徐教授淡淡说了一句,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被叫做“小陆”的年轻人耸耸肩,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终于抬眼看了看桌尾的陈山,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穿旗袍的女子轻轻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法律风险可以规避,但成本会转嫁。村民补偿是定时炸弹,强拆不可能,拖下去资金成本巨大。关键是,收购方要那块地到底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囤地,赌规划变更,那现在的溢价就是赌博。如果真有清晰的产业导入计划,能带动就业和税收,那就有和地方政府谈判的筹码,村民问题也可能转化为助力。”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陈山默默听着,心里震动。这些人谈论的不是课本上的模型,而是真实的、动辄涉及亿万资金、土地和无数人生活的商业博弈。信息密度极高,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都牵扯着复杂的政商关系和利益链条。
“陈山,”徐教授忽然点名,“如果你是收购方,你会怎么做?”
问题抛来,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这不是模拟赛的虚拟游戏,而是真实的案例。小陆挑了挑眉,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老顾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两位老者依旧平静。旗袍女子也看了过来,眼神澄澈。
陈山感到压力陡增。他没有这些人的信息渠道,不懂土地运作的潜规则,甚至对所谓的“产业导入”一知半解。用课堂知识或模拟赛的“土办法”来回答,只会贻笑大方。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试图去分析财务、法律或政策,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那十几户没签协议的村民,为什么不肯签?”
问题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小陆嗤笑一声:“还能为什么?嫌钱少呗!贪得无厌。”
老顾皱了皱眉:“据报告,补偿标准是参照同区域最新征地标准上浮了15%,已经高于市场价。个别村民可能有特殊诉求,或者受人挑唆。”
旗袍女子若有所思:“我调研过类似案例,有时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可能是故土难离,可能是对安置房位置不满意,也可能是家族内部有矛盾。”
陈山点点头,继续问:“那能不能知道,这十几户里,说话最管用的是哪一户?或者,他们有没有一个公认的、能拿主意的带头人?”
这下,连徐教授都抬起了眼皮。老顾翻了一下文件:“有一户姓李的,兄弟三个,老大是退伍军人,在村里有些威望,态度最强硬。另外几户多少看他们家风向。”
“退伍军人……”陈山低声重复,脑中飞快闪过一些碎片。家乡修路占地时,也有过类似的钉子户,最后是镇里一位退休的老书记出面,以“组织”和“荣誉”的名义,做通了工作。
他抬起眼,看向徐教授和众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语气带着不确定,但思路清晰:
“如果我是收购方,我不会只让律师和拆迁公司去谈钱。我会想办法,请一位有分量的、退休的、级别比区里领导还高点的老同志,最好是也当过兵的,去跟那位李姓退伍军人见一面。不谈钱,就喝茶,聊聊当年,聊聊部队,聊聊‘建设家乡’的责任。然后,给出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旗袍女子问。
“钱,一分不加。但可以给承诺:第一,建成后,优先录用他们家族符合条件的年轻人,签正式合同,交保险。第二,在边缘,划一小块地,由他们承包,做配套的保洁、绿化或者小超市,公司给与指导和支持。第三,如果家族里有孩子考上大学,公司设立专项奖学金。”陈山缓缓说道,“把一次性的买卖,变成长期的、有尊严的。让他们觉得,卖地不是断,而是有机会参与进来,成为新社区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很理想化,作起来很难。但我觉得,如果只想用钱砸,或者用手段压,就算这次成了,也是埋下祸。那块地以后开发起来,万一有人使坏,防不胜防。不如一开始,就把可能的敌人,变成利益共同体,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小陆脸上的讥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和“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老顾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陈山,眼神复杂。两位老者互相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旗袍女子眼中则掠过一丝亮光。
徐教授没有评价,只是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陈山面前。
“天真。”小陆终于忍不住,吐出两个字,“商场如战场,你死我活。还利益共同体?跟那些刁民?他们懂什么叫契约精神?今天给你面子,明天就能反咬你一口!这套温情脉脉的东西,在城里行不通!”
陈山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我没在城里试过。但在我们乡下,有时候,面子比合同管用。断了人家的路,就得给人家指条能走的新路。光给买路钱,不行。”
“乡下是乡下,城里是城里!”小陆语气不屑。
“好了。”徐教授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小陆,你的方法快,但后患大。陈山的方法慢,但如果成了,基稳。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和不同选择带来的不同成本与风险。”
他看向陈山:“你的思路,很有趣。跳出了纯粹的商业计算,加入了人情、社群甚至政治考量。虽然稚嫩,但是一种视角。记住今天这个案例。”
这算是……过关了?陈山不知道。但他感觉,自己刚才那番话,似乎在这个房间里,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接下来的讨论,转向了其他话题,国际贸易形势、货币政策走向、某个新兴科技公司的估值模型……陈山大部分时间在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鲜活而高维的信息。他偶尔被徐教授点名问及对某个基层经济现象的看法,他总是从最具体的人和事出发,给出粗糙但往往直指本质的回答,时常引发争论,也时常让在座的人陷入沉思。
他发现,那个穿旗袍的女子,名叫苏晚,是一家精品机构的合伙人,思维极其缜密锋利。小陆大名陆子鸣,父亲是某部委实权人物,他自己在玩一家私募,消息灵通,风格激进。老顾顾文渊,是某大型国企背景公司的掌舵人,沉稳老辣。两位老者,一位是退休的金融监管领导,一位是经济学界的泰斗。
这是一个汇聚了权力、资本、学识与信息的微小枢纽。
读书会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已是深夜。众人陆续起身告辞。陆子鸣经过陈山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似笑非笑:“小子,有点意思。不过,光会讲乡下故事可不行,下次带点货来。”语气不算友好,但少了最初的纯粹轻蔑。
顾文渊对陈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苏晚临走前,递给陈山一张素雅的名片:“你的视角很独特,以后有有趣的案例或想法,可以发邮件讨论。”她的邀请客气而矜持,但无疑是认可的表示。
最后,只剩下徐教授和陈山。
“感觉如何?”徐教授问,示意他坐下,重新烧水。
“信息量很大,”陈山老实说,“很多听不懂。”
“正常。听得懂才怪。”徐教授笑了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听懂的。是让你来感受的。感受这个圈子说话的方式,思考问题的角度,以及……”他顿了顿,“以及他们每个人背后代表的利益和规则。”
“苏晚代表的,是专业和理性资本,追求精准和效率。陆子鸣代表的,是权力寻租和机会主义,追求快和猛。顾文渊代表的,是体制内的谨慎与资源整合。两位老先生,是定海神针和智慧库。”
徐教授慢悠悠地说着:“你想在这里立足,或者想利用这里的资源,首先得明白他们是谁,他们要什么,怕什么。”
陈山认真听着,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维度。
“你今天表现不错。”徐教授话锋一转,“没被吓住,也没乱说话。你那个‘解决’钉子户的思路,虽然书生气,但戳到了一些人的痛点。顾文渊他们国企,最怕的就是群体事件和维稳压力。你给了另一种可能,虽然他们未必会用,但会记住你。”
“至于陆子鸣,”徐教授摇摇头,“他看不起你的方法,是因为他的方法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但看不起,也是一种注意。让他注意到你,不全是坏事,但你要小心,别被他当枪使,或者被他带到沟里。”
陈山郑重点头。
“以后每周二晚上,没有特殊情况,都可以过来。多听,少说,仔细想。”徐教授递给他一个小巧的U盘,“这里面是过去几年一些内部研讨的纪要,不涉密,但外面看不到。拿回去看,下次来,我要听你的看法,不是乡下故事,是基于这些材料的、有逻辑的分析。”
陈山接过U盘,感觉重若千钧。这是门票,也是考题。
离开四合院,走在清冷的胡同里,陈山长长吐出一口气。今晚像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智力搏击,精神疲惫,但血液却在发热。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的世界。那里不只有咖啡和财报,更有权力与人性的幽暗博弈。
回到寝室,已经快十二点。周宇还没睡,戴着耳机在打游戏。李铭在看书。王浩已经鼾声如雷。
周宇看到他回来,摘下耳机,状似随意地问:“这么晚?嘛去了?”
陈山不想多说:“见了个人。”
“哦。”周宇眼神闪了闪,也没追问,重新戴上了耳机。但陈山能感觉到,周宇似乎知道点什么。或许是从他父亲那里听说了读书会的事?毕竟周振海也算是徐教授的“学生”之一,却没能进入今晚这个核心圈子。
陈山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读书会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表情。苏晚的名片,徐教授的U盘,陆子鸣的嘲讽,顾文渊的审视……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算是半只脚踏进了一个危险的游戏。这里的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但代价也可能同样高昂。他必须更快地学习,更谨慎地判断,更巧妙地周旋。
他摸出枕头下,爷爷留下的那张烟盒纸。
“除非有一天,你成了能‘改规矩’的人。”
他距离“改规矩”还太远太远。但至少,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那些正在“制定规矩”和“利用规矩”的人。
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