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第三天,菜园子翻了一半,林秀手上的水泡结成了茧。
她蹲在地里捡草,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老头背着个背篓站在门口。
六十来岁,精瘦,黑黝黝的,脸上褶子像刀刻的。
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您是,周大爷?”林秀赶紧站起来。
林秀听沈卫国说起过。
小时候的沈卫国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往山上跑,想着找点什么吃的。
也是那时遇到了住在山腰上的周大爷,也是周大爷教会了他打猎的本领。
周大爷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的沈卫国身上。
“听说你伤了?”周大爷的声音很沉,像山里的石头。
“师父。”沈卫国走过来,腿还有点瘸,“没啥大事,皮外伤。”
周大爷没说话,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走过去,蹲下来撸起沈卫国的裤腿。
那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肉还是青紫的,肿也没全消。
周大爷看了半晌,伸手按了按,沈卫国嘶了一声。
“骨头没事。”周大爷站起来,“伤着筋了,得养。”
“孙大夫说要落下残疾。”林秀在旁边说。
周大爷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他那个手艺,头疼脑热都看不好,还看腿?”
语气里全是不屑。
他在山里待了一辈子,跌打损伤见多了,孙大夫那点本事他看不上。
林秀心里一松,脸上没露出来。
周大爷转身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三只野鸡,两只野兔,还有一串蘑菇。
林秀眼睛都亮了。
“师父,这太多了。”沈卫国说。
“多什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了。”周大爷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你伤了,得补补。”
林秀赶紧接过来:“周大爷,您坐,我去做饭。
中午在这儿吃。”
“不急。”周大爷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你这地在翻?”
“嗯,想种一茬秋菜,冬天好吃。”
周大爷没说话,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试了试分量,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又深又匀。
林秀愣了一下——这老头看着瘦,力气比她还大。
“师父,您歇着,我来就行。”沈卫国要抢锄头。
“你给我一边待着去。”周大爷瞪了他一眼,“伤了就老实养着,别添乱。”
沈卫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拄着棍子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秀忍着笑,拎着野鸡野兔进了灶房。
她手脚麻利,烧水褪毛,开膛破肚。
三只野鸡,两只红烧,一只炖蘑菇。
野兔剥了皮,切块红烧,加了一把辣椒。
灶房里香味飘出去,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正忙着,院门外又有人喊:“卫国!林秀!”
赵铁柱扛着半袋子红薯进来,看见周大爷在翻地,愣了一下:“周大爷也在?”
“你怎么来了?”沈卫国问。
“来看看你腿好了没有。”赵铁柱把红薯放下,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弟妹做饭呢?”
林秀从灶房探出头来:“铁柱哥,中午在这儿吃,别走了。”
赵铁柱嘿嘿笑,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就要帮忙。
周大爷把锄头递给他:“你来得正好,把这地翻了。”
赵铁柱接过锄头就,小伙子年轻力壮,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土,比周大爷还利索。
周大爷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这里没翻透,一会儿说那里草没捡净。
赵铁柱被指挥得团团转,嘴上还不闲着:“周大爷,您比我爹还唠叨。”
周大爷哼了一声:“你爹要是有我一半勤快,你家那地也不至于长草。”
林秀在灶房里听着,忍不住笑。
饭菜上桌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把剩下的地全翻完了。
三个人洗了手坐到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红烧野鸡红亮亮的,炖蘑菇的汤白色,红烧兔肉冒着油光,配上一大盆野菜汤,还有一碟咸菜。
“弟妹,你这手艺——”赵铁柱咽了咽口水,“到国营饭店当大厨都行。”
“吃你的吧。”沈卫国给他夹了个鸡腿。
赵铁柱咬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好吃!”
周大爷尝了一块兔肉,嚼了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筷子没停过。
沈卫国坐在旁边,看着林秀忙前忙后,嘴角一直弯着。
几个人吃着饭,赵铁柱忽然说:“卫国,你这腿,孙大夫到底怎么说?”
“说可能落下残疾。”
赵铁柱皱了皱眉:“他那手艺,你也信?”
周大爷放下筷子,看了沈卫国一眼,又看了林秀一眼:“明天让铁柱带你去公社卫生院看看。
公社的大夫是正经医科毕业的,比孙瞎子强。”
沈卫国看了林秀一眼。
林秀点头:“去吧,看看放心。”
“那我也去。”赵铁柱说,“我认识路,骑自行车带你去。”
周大爷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鸡肉。
吃完饭,赵铁柱抹了把嘴,扛起锄头又去翻地了。
周大爷也没歇着,蹲在地里捡草、敲土坷垃。
两个活,比林秀一个人快多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整块地都翻完了,平平整整的,土块敲得细细的。
林秀端了两碗水出来:“周大爷,铁柱哥,歇歇。”
赵铁柱一口气喝,抹了把汗:“弟妹,明天我再来,帮你把菜种上。”
“我自己来就行——”
“你一个人种到什么时候?”赵铁柱把碗还给她,“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大爷喝完水,把碗放在地上,看了沈卫国一眼:“你明天去卫生院,让大夫好好看看。伤筋动骨一百天,别大意。”
“知道了,师父。”
周大爷点了点头,背起背篓要走。
林秀赶紧追上去,把早上烙的几张饼塞进他背篓里:“周大爷,带着路上吃。”
周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几张饼,又看了看林秀。
“你是个好媳妇。”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沉,但比白天柔和多了。
林秀笑了笑:“您路上慢点。”
周大爷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地翻得不错,明天把菜种上,冬天够吃了。”
“知道了。”
周大爷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跟山里的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树。
赵铁柱也走了,走的时候端走了半碗野鸡,说是带回去给媳妇尝尝。
林秀让他多拿点,他死活不肯。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秀站在门口,看着新翻的菜地,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泥土的香味。
沈卫国拄着棍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周大爷好久没下山了。”他说,“今天专门来看我。”
“他是你师父,当然惦记你。”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亲娘没了,后娘不管我。
周大爷那时候还在山上住,看我一个人在山里转,就教我打猎、认草药、在山里活下来。
他话少,但对我好。”
林秀握住了他的手:“以后咱们好好孝敬他。”
沈卫国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明天去公社看腿,让铁柱哥带你去。”林秀说,“大夫要是说没事,咱们就放心了。”
“你不去?”
“我不去,让铁柱骑车带你去,不然你这腿再给弄伤了。
我在家种菜,地翻好了,明天得赶紧种上,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说:“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
“种得过来。”林秀笑了,“地都翻好了,就剩下种,有什么种不过来的?
你别心我,把腿看好就行。”
沈卫国点了点头。
晚上,林秀在油灯下把萝卜籽、白菜籽分好,又泡了一碗芥菜籽。
沈卫国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
“林秀。”
“嗯?”
“今天周大爷说你是好媳妇。”
“听见了。”
“他说得对。”
林秀抬头看他。
他坐在灯影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你也是好男人。”林秀说。
沈卫国的耳朵又红了。
林秀笑了,继续分她的菜籽。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